第740章 陈文的命令,吃饱喝足睡好

作品:《公考讲师教科举,教出满朝文武》

    青帷马车缓缓驶入致知分院的偏巷。

    车辕上的叶敬辉轻轻一勒缰绳,马车停在了后门台阶前。

    车帘一掀,王德发从车厢里滚了下来,扯开嗓门嗷嗷直叫:

    “先生!

    这神京城的北风真他娘的不是人吹的啊!”

    六人推开后门,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迈进了内堂暖阁的门槛。

    羊毛毡门帘被叶敬辉一把撩开。

    一股滚烫香浓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肉香与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在大堂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巨型紫铜双耳火锅。

    锅底的炭火噼啪作响,老鸭与羊骨熬成的奶白高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诱人的浓油白沫。

    长案四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白瓷大盘。

    鲜切得薄如蝉翼的黄花羊后腿肉、粉白相间的鹿脯片、切得四四方方的白嫩豆腐、碧绿的冻白菜,以及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筋道粗面。

    而在主位的长案旁,陈文正随意地披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宽袍大袖。

    听到门帘响动,陈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铜箸,转过身来。

    他没有先问考题,更没有问及答卷的得失,只是顺着六个弟子的脸庞,一个一个,极细致地打量了过去。

    看着王德发红扑扑的胖脸,看着顾辞精神奕奕的眉宇,看着苏时水墨长衫上未曾沾染一丝泥垢,陈文笑着问道:

    “回来了?”

    “考舍逼仄,地气阴湿,身上可有冻伤?”

    “没有!

    好得很呢!”

    王德发把那只空空如也的柳条考篮往墙角一扔,整个人像一座肉山般朝着饭桌猛扑了过去:

    “先生!

    您是不知道啊,学生在号舍里坐了三天,满脑子全是在江南时您带我们吃过的羊肉锅子。

    那考篮里的冷肉包子再香,吃到后半截也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可把学生馋抽抽了!”

    “慢点抢!

    饿死鬼投胎似的,没规没矩!”

    叶敬辉一巴掌轻轻拍在王德发的后脑勺上,嘴里笑骂着,手里却早已麻利地盛出了整整六大黑陶海碗滚烫的红糖生姜老羊汤,顿在每个人的面前:

    “都给老子先喝汤!

    神机营在塞外打仗,雪窝子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灌姜汤!

    把肚皮里的寒气全逼出来,再动筷子,免得伤了脾胃!”

    “咕咚……咕咚……”

    顾辞、张承宗、李浩、周通、苏时纷纷落座,捧起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热汤。

    “呼……舒坦!”

    顾辞放下大碗。

    “先生这坛子老羊汤里,怕是下了不少黄芪与当归吧?

    一口下去,连后背心都透着热气。”

    “你师父亲自下厨房盯着熬了整整四个时辰。”

    叶敬辉大马金刀地拉开条凳坐下,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抹着胡茬笑道:

    “天不亮老子就在灶膛前劈柴火,先生说你们在里头拼的是脑力,耗的是气血,回来若是吃不上口热乎的,便是中了状元也是亏了身子骨。”

    听到这话,正抱着一只大海碗稀溜溜喝汤的苏时,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层淡淡的晶莹水汽。

    在这座天下最残酷的名利场里,所有的世家大族甚至高高在上的养心殿天子,眼睛里盯着的,全都是名次、是权力、是胜负。

    唯有眼前这位青衫先生,唯有这一方小小的暖阁,真正记挂着的,不过是他们六个孩子冷不冷,饿不饿,身子骨是否康健。

    “行了,别光喝汤了,下肉吧。”

    陈文微笑着在主位落座,提起银筷,夹起满满一整盘鲜切的羊里脊,哗啦一声倒进了滚沸的铜锅之中。

    肉香四溢。

    王德发早已按捺不住,筷子快如闪电,抢在李浩前头捞了满满一海碗,沾着浓郁的麻酱韭菜花,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凉气,满脸幸福得直翻白眼:

    “香!

    太香了!

    先生,学生今儿个在龙门外头,可是立了奇功一件啊!”

    “哦?”

    陈文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立了何功?

    说来听听。”

    王德发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把方才在贡院门外如何装孙子、如何当街嚎丧、如何把大匠说成泥瓦匠李瘸子、把绳墨说成王寡妇弹棉花线,甚至如何作势要去抱肖景明大腿求当门房的戏码,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兴起之处,王德发甚至当场放下筷子,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学着肖景明那副大度伪善的官僚腔调:

    “王举人,你且带着你的大包子回外城茶馆听说书去吧

    哈哈哈哈!

    先生,您是没瞧见肖景明当时那张脸,那帮紫阳书院的傻狍子,全以为胖爷我这一科废了呢!”

    “噗嗤……”

    暖阁内,李浩和顾辞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全喷了出来。

    陈文亦是抚掌大笑。

    他端起手边的公筷,亲自给王德发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温和笑道:

    “德发这出戏,演得极好。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这世间多的是自命清高之人,稍有一点才气便恨不得顶在脑门上招摇过市。

    唯有真正懂大道之人,才敢在这烂泥潭里自污羽毛,借敌之傲,全己之势。”

    陈文收起笑容,

    “你们以为为师不知道?

    紫阳书院在京城盘踞百年,沈渊更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德发这一闹,不仅打消了相府的戒备,让沈渊以为致知书院在第一场已然溃不成军,更在无形之中,给潜伏在敌营里的四杰,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护甲。”

    王德发被夸得满脸通红,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还是先生懂我!

    顾老大他们刚才在路上还嘲笑我丢人呢,胖爷我这叫深谋远虑,叫战略性示弱!”

    顾辞在旁摇着折扇,失笑摇头道:

    “是是是,王大总管深谋远虑,来,多吃两块豆腐补补你那深谋远虑的脑子。”

    一时间,暖阁之内笑语欢声。

    热气腾腾的铜锅渐渐见底。

    六人吃得满头大汗,身上的寒气尽数化作了酣畅淋漓的惬意。

    叶敬辉提着茶壶,给每个人的面前添上了一盏温润清冽的蒙顶石花茶。

    茶香袅袅。

    欢闹过后,众人的神色渐渐沉静了下来。

    张承宗挺直了宽厚的脊背,双手平叠在膝头,率先向陈文躬身长揖:

    “先生,学生……

    向先生交卷了。”

    陈文放下茶盏,温言道:“承宗,说罢,为师听着呢。”

    张承宗憨厚的大脸上满是肃穆与坦然:

    “学生没有写那些高深莫测的大道大义。

    学生在卷子上,写的是江南秋漕时,督造两千只标准集装箱的经历。”

    “学生在卷末立誓。

    大匠心中终极之绳墨,永远是成拙工之业,安万民之生!

    规矩若是不能救民于水火,那便是一文不值的凶器!”

    “好!”

    陈文赞叹道:

    “承宗,你这篇答卷,立的是天地之大德,承的是天下万民之命脉。

    大夏朝堂上坐着的若是真君子,读到你这篇血肉文章,当自愧不如,无地自容。”

    李浩紧接着放下了茶盏。

    “先生,学生这一科,把您教给学生的算学模型,全给写进八股文里去了!”

    李浩傲然昂首:

    “学生告诉晏子衡,别整天指望官员全是道德圣人。

    把大夏的赋税、漕运、度支全数拆解成量化系统,哪怕底下全是一帮平庸自私的拙工,只要输入规矩,这台庞大的帝国机器也能精准运转!”

    陈文听得大笑,指着李浩对叶敬辉道:

    “老叶,你瞧瞧,这小子真真是一副当朝户部尚书的做派。

    满嘴的齿轮与系统,把晏子衡那帮程朱理学的老儒,当成了流水线上的工匠来训诫呢。”

    叶敬辉亦是咧嘴大笑:“合该如此!

    老子当年在兵部办军饷,最烦那帮算不清糊涂账的酸儒,李浩这套法子若是早三十年拿出来,九边的弟兄也不至于连棉衣都穿不上。”

    随后,周通挺直了墨黑色的身躯。

    “先生,学生将江宁府衙胥吏大罢工时,您带着我们创立的标准化作业程序,化作了这篇八股的核心。

    剥夺经验垄断,斩断暗箱操作,每一步骤定死图章与责任闭环。

    唯有以标准化流程为绳墨,方能铲除寄生在帝国骨髓里的官僚蛀虫。”

    陈文敛起笑容,对着周通点了点头:

    “周通,你这一笔,扎得最狠,也最痛。

    天下之腐败,皆生于法外之特权。

    你这是在替未来的大夏,铸造一柄不受任何人情干扰的制度钢刀。”

    轮到苏时。

    少女轻轻理了理水墨长衫的袖口。

    “先生,学生以木石死物,削足适履以就规矩。

    生民活人,因性赋形以全天理破题。”

    “大匠立规,当顺物之性,因材赋形,各全其质,广开百业新途,容纳天地生机!”

    张承宗与李浩听得心神震撼,顾辞更是在旁击节长叹。

    陈文郑重道:

    “苏时,你今天写下的,是在替天下千千万万被礼教压迫在深闺泥潭里的弱质女子,在九重天门之上,撕开了一道天光。

    先圣孔孟若是在天有灵,亦当对你这一篇答卷,肃然起敬。”

    最后,顾辞摇着折扇,潇洒一笑,接过了话头:

    “先生,学生没他们那么沉重,学生在卷面上,给晏子衡画了一道大江大河的权界堤防。”

    大匠立规,不在于逼天下拙工成圣,而在于明晰权责边界,设立刚性堤防,借万民求生求利之私,汇聚成大夏江山巍巍不动的至公洪流。”

    师徒七人,围炉夜话。

    这六个在大夏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人,竟然在同一道考题之下,以六种完全不同却又完美互补的至高维度,构建出了一套行政治理大纲。

    “好!”

    “承宗、李浩、周通、苏时、顾辞、德发。”

    “沈渊关在天章秘阁里,教三魁背了八千个内阁避讳词,以为那就是天下至高至正的圣人之道。”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今日留在贡院号舍里的那六篇卷子……”

    “是大夏帝国未来三十年,走出亡国末世的真正立法大纲。”

    “这一杯,为师敬你们!”

    “敬先生!”

    六人齐齐起身。

    饮毕。

    陈文继续道:

    “肉吃了,大话也说完了。”

    “接下来,听清楚为师交代你们的三件事。”

    六人垂手肃立。

    “第一,到时内帘阅卷房内,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你们的卷子太过锋利,太不合常理。

    秦党在礼部和翰林院盘踞百年,那帮保守腐朽的同考官,见到了你们这等惊世骇俗的实政文章,第一反应必定是将你们打入偏颇不经的黜落卷中。”

    “晏子衡一人坐在主考堂上,要顶住满堂考官的围剿,将你们的卷子从废纸堆里捞出来,需要时间,更需要胆魄。”

    “是以,第一场的得失毁誉,莫要放在心上,更莫要急躁。”

    “第二。”

    “第二场诏、诰、表、判!”

    “第一场是考你们的道,第二场,考的是你们手里的刀!”

    “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公文,是官场体制的真正厮杀。

    紫阳书院自幼浸淫中枢公文,以为那是他们的绝对主场。

    等进了考场,为师要你们用在江南磨出的公文硬笔,把相府两百年的台阁规制,给我当场劈成两半。”

    “至于这第三件事……”

    陈文忽然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那就是现在,所有人都给为师把嘴擦干净,回房去,泡个滚烫的热水澡。”

    “不准看书,不准复盘,更不准胡思乱想。”

    “给为师安安稳稳地,在暖被窝里,大睡六个时辰!”

    “听明白了没有?”

    听到最后这句充满长辈宠溺的命令,六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王德发更是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笑得满脸肥肉乱颤,大声应道:

    “得令!

    先生放心,学生今晚不把床板睡塌,绝不起来!”

    “哈哈哈哈!”

    满堂弟子相视大笑,齐齐对着陈文躬身长揖: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