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复明

作品:《失忆神明今天也想活下去》

    白楚在听了宋若的话后沉默良久。

    “小若把我想得太好了,”白楚撇过眼去,脸上满是挣扎之色,“我并不算什么,也什么都没能做好。”

    “就我所知,楚楚非常努力,楚楚那时在祭坛下为人无偿看诊的样子,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若是贫苦且患病的人,会感激你的,大家都是如此。”

    宋若很想白楚能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她能多少为她分担一些,但是楚楚如果不愿意说,她也无法强迫。

    “你……觉得我很努力吗?”白楚仿佛太沉浸于自己的心事,半晌后突然这么问。

    “当然了。”宋若点头。

    白楚的脸上总算绽出点笑意,思忖片刻总算开口道:

    “耳聋被治好后,我的世界突然有了声音,有了语言,一切都变得五彩缤纷,连我混混沌沌的头脑也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终于有一天,我开始想,我该怎样做,才能对得起这样的恩典,对得起……那位神明。”

    “他们说,她是掌管世间草木生长的神,能使枯木逢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力量。”

    “于是我想学医,我想成为像祂那样的人,为身在苦难里的人带去希望。”

    “我那时跟着母亲来到阆城没多久,不受人待见,处处碰壁,但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再也不在乎了,我每天只是借医书读医书,我请教了所有可以请教的大夫,拜其中一位为师。”

    “学医好难好难,可当我第一次看诊成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从那时到现在,已过去了一十四年。”

    宋若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小小的白楚投入了一切如饥似渴地读书拜师,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克服了无数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困难。

    她好像曾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私心希望我做的一切能够上达天听,让那位神明看见。白楚露出对一切困难甘之如饴的神情。

    宋若从自己的神思中猛地惊醒,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她有一个瞬间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仿佛不在人间。

    “这么多年我救治了很多人,每当有人康复,我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喜悦感,对比着,想象着,想要从中感受到一丝祂救治我时的心情。”

    “我私心祂能看见,更是渴望会有这么一天,她再次从天而降,然后说我做得好,是个好孩子。”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宋若听见自己这样说,说完才惊觉自己好像接了个特别不合适的话茬,连忙补救说:

    “虽然不知道那位神明怎么想,但是在我看来,楚楚真的太不容易了。”

    白楚就那样看着她,并不说话,直到宋若被白楚盯到全身发毛,才听见白楚说:

    “得到小若的肯定,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白楚说这话的语气让宋若觉得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我不是什么‘神女’,我没法和我的神明沟通,‘听神’也是假的。”

    白楚突然轻飘飘地扔出一句可怕的话。

    “啊?”宋若惊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若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我吗?”

    白楚试探性地握住宋若搁在桌上的手,见她没什么反抗,于是双手捧住,缓缓地抵在自己眉间。

    白楚亮晶晶的眼睛含了些泪,那么漂亮那么可怜,而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宋若:

    “欺骗非我所愿,小若会因为我不是厉害的神女而疏远我、不再和我一起玩吗?”

    说话间,晶莹的泪珠扑朔朔地滚出眼眶,砸在冰凉的石桌桌面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宋若看着她毫无征兆就流出的眼泪,心中震惊:

    天可怜见!她怎么能让她这么委屈伤心?

    “绝对不会!我会一直陪着楚楚的。”

    “是吗?……那就好。”白楚破涕而笑。

    “母亲好像要醒了,我听见了一些声音。”白楚向屋里张望,“我去看一看。”说着便轻轻放下宋若的手,起身离开了。

    宋若知道这是白楚不想再接着说自己的事了,她直觉白楚还有很多难以启齿但又无法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她会等她慢慢告诉她。

    陈夫人到了傍晚时分才堪堪睡醒,白楚侍候着母亲穿衣,宋若去厨房帮着小舟打下手,不一会就端出来四盘丰盛的菜肴,其中有一道是用宋若带来的食材炒制的。

    四人落座后,白楚依然像任何时候一样,为陈夫人盛饭布菜。

    陈夫人对着灯沉吟片刻,而后转过头来,往白楚的脸上贴近,仔细地瞧着。

    “娘亲……?”

    “楚楚啊……”陈夫人的语气有点犹豫,“我好像能看见东西了。”

    白楚布菜的筷子应声落地。

    “娘亲……”白楚强自镇定下来,端来烛灯,揭开灯罩,端着烛台在陈夫人的眼前缓慢地移动。

    “能看见……一小团模模糊糊的烛光,”陈夫人说,“再仔细些的便看不清了,楚楚的脸,仔细点的模样,我便瞧不清楚。”

    白楚放回了烛台。

    “娘亲,我想,可能是,您要复明了。”下一刻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扑进陈夫人怀中,“太好了娘亲,太好了……”

    陈夫人同样喜极而泣,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一下一下地轻抚白楚的头顶。

    宋若和小舟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抹着眼泪。

    用完晚饭后便向陈夫人和小舟告别,宋若和白楚一起走回家。

    白楚依旧是隐匿着身形,宋若却觉得她比平时少了很多话,想来是还沉浸在陈夫人可能复明在即的喜悦里,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

    “其实在发现娘亲身体好转以后,我就料想到了,娘亲的眼睛说不定也会……小若,我真的很感谢你。”

    一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的。

    宋若猜测白楚应该还在说昨夜照顾陈夫人的事,于是还是说:“不用客气。”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霁安王府,白楚就此停下,向宋若告别。

    走出几步,白楚却突然回头,向着宋若说:

    “我会勇敢的!”

    不待宋若有所回应,白楚转身离开了。

    回到王府时已经入夜,宋若仔细感觉了自己的困意如何,发现完全没有,心中不由得责怪起中午自己起床太晚。

    既然睡意全无,她便知道该去找谁,那就是裴敛,毕竟他和她一样起得晚。

    宋若看见裴敛房内亮

    着光便放下心来,仔细一看他正伏于案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裴敛见到她后看起来很高兴,但嘴上却丝毫不饶人:“你又回来得这么晚,叫我好等。”

    宋若没想到他在等她,于是干脆坐下,想要看看他在干什么。

    没想到宋若刚刚坐下,裴敛就迅速把案上的纸收走了。

    “你不能看这个!”裴敛脸红着说,他一看见她来就太高兴了,一时间竟然忘记把画收走。

    宋若吓了一跳,她只看见了好像是个什么人像画,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哎,我没想要看的,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到。”

    案上摆着研开的墨和一小盒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朱砂。

    他难道是在画荷花图吗,墨叶红花倒也好看,宋若忍不住想。

    “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觉得自己在这裴敛也许会不好意思画。

    裴敛闻言蹙眉。

    “刚来就要走,现在已是深夜,若不睡觉如何好。”

    宋若有点奇怪地看向他,她言下之意就是要回自己房里睡觉了。

    “……”裴敛绕过桌案,牵起她的手,“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和你一起……像早晨那样。”

    宋若真是没想到他只是早上和她同床共枕了一次,居然就成习惯了么。

    她刚想拒绝便被他打断:

    “你想我们是什么时候起床的,今夜必定难眠,若是一起睡,还能够说说话,免得无聊。”

    宋若想了一下,觉得有理,于是答应了他。

    裴敛眼睛亮了,呼吸声顿时有些乱。

    “嗯……左右我们是夫妻,同床共枕再正常不过,是不是?”裴敛说。

    宋若刚刚躺下,裴敛便独自吹息所有的灯,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没等裴敛把宋若抱紧,宋若先翻身向里侧的墙壁,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尝试睡觉,若睡不着再说话。”

    “都听阿若的。”裴敛在离她几寸的地方躺好,掩饰住心中的失落说。

    ……

    果然是完全睡不着,宋若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一遍遍过着白天的各种情景,心中有些烦闷。

    他的手缓慢地从身后抱紧她:“阿若睡不着,何不与我说话?”

    宋若轻轻叹气,认命地转到他这一面。

    “我总是在想白天的事情,心头总觉不快。”

    黑夜能放大心中的情感与感知,宋若此刻就是如此。

    “虽然没法与你说清,但是今日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奇怪。”

    裴敛耐心地听着。

    “我好像飘飘悠悠地……好像我不是我,是其他人。”

    “我……不愿意当个异类,不愿意在人群以外生活。”

    裴敛听着她说话,心中之前就有的猜想再次得到印证,不安的感觉在心间弥漫开来。

    “我懂你说的话。”裴敛说。

    宋若惊愕地抬头,她的描述何其不明,他却能听懂吗。

    “我向你承诺,我会和你一起,在人群里生活,陪着你,让你不做不喜欢的事。”

    宋若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格外明亮,仿佛他说的话真实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