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928

作品:《哥哥[民国]》

    文与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两人挤在这条窄巷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以后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来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文与霏,答应我。"

    "不答应。"文与霏摇头,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闻峋,你查这条案子,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父母的仇,是你的,可这些日子,我也跟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望月楼、西山仓房、宋家花厅,你现在想把我摘出去,晚了。"

    闻峋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回倒是比他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好。"他说,"那往后,我们一起。"

    文与霏被这一句话说得眼眶发热,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一步,试探一般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闻峋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雨声、雷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在这场倾盆大雨里,跳得越来越快。

    -

    这场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两人回到文府时,浑身湿透,狼狈得连从莲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张罗热水、姜汤。文与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灯下,捧着一碗姜汤,还没从方才那场惊魂里缓过神来。

    闻峋换了衣裳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头还没松开。

    “周稽查官那边,要不要先透个口风?”文与霏问。

    “先不去。”闻峋沉吟道,“今晚打草惊蛇,柳家必定四处打听是谁在查他。周大人是按规矩办事的人,报上去就得立案、问话,风声一走,柳家那批货只会藏得更深。等手里有了实据,再去找他。”

    “那柳老爷月底要运的那批东西——”

    “我明日就去查,城西那几处能走货的水路、陆路,得重新摸一遍。”闻峋顿了顿,又道,“这一次,我会仔细些,不会再让人瞧出破绽。”

    文与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推还给他:“这个,你拿回去。”

    “你留着。”闻峋摇头,将匕首又推了回来,“往后但凡我不在你身边,这个,你贴身带着。”

    文与霏看着他,没有再推辞,把那把匕首收进袖中。

    窗外的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两人谁也没再开口,那碗姜汤在她手里慢慢凉了。

    文与霏后来总想起这一夜。

    不是因为裕丰当那扇虚掩的角门,也不是柳老爷那本没能拿到手的私账,是他抬手替她拂去脸上雨水的那一下,是他说“以后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来了”时,那种近乎恳求的、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

    想起的时候,心口先是一暖,紧接着又是一阵发慌——她知道这份暖意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知道,才慌。

    厂子的事、柳家的案子、宋家那门悬着的婚事,桩桩件件都还压在他们头上,可她这些日子,脑子里想得最多的,竟是些不相干的小事:他今日说话时,眼底那一点笑意;他递东西给她时,手指有没有多停留半分;他叫她“文与霏”时的语气,跟旁人叫她时,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危险的。

    这个家里,闻峋是父亲预备的养子,是帮她撑着这个家的人,是不久就要正式写进族谱、与她同宗同族的——她从不敢往下想那个字,可这件事就摆在那里,过段时间,躲也躲不开。

    -

    这几日,闻峋照旧每晚过来核账,两人照旧对坐在灯下,只是文与霏渐渐察觉出一些从前不曾留意的细节——比如,他递茶盏给她时,会特意避开她的手指;比如,两人并肩坐在廊下,他会不着痕迹地跟她隔开半尺,不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能挨得很近。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有一晚,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样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一回,他却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快得近乎生硬。

    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文与霏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没什么。”闻峋别开脸,“有虫子,本能地躲一下。”

    文与霏站在那儿,手还没放下来,脸上一阵发烫。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父亲正忙着张罗过继事宜,前几日还特意把闻峋叫去书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心口一沉,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惶恐。

    “我先回去了。”她起身,声音尽量维持着平常的样子。

    闻峋没有留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好”,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

    这样的疏离,持续了没几日,又莫名地消失了。

    那一晚,文与霏在园子里乘凉,想起白日里的一桩烦心事,独自坐在石阶上出神。闻峋从修车行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二话不说便在她身边坐下,随手递过一方帕子。

    “哭什么?”

    “谁哭了。”文与霏拿过帕子,其实不过是被风迷了眼,被他这么一说,倒真有些眼眶发热。

    “是我说错了。”闻峋顿了顿,“眼睛都肿了,不是哭是什么?”

    “你才肿。”文与霏别开脸。闻峋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从前的那点亲近,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回来了。

    文与霏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见她抬头,又把目光移开了。

    “这几日……”她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心事。”闻峋摇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散漫,“就是厂子里的事、柳家的事,都赶在一处,人乏了些。”

    文与霏听得出他在避重就轻。她想再追问,闻峋却已经岔开了话题,说起白日里在修车行遇见的一桩趣事,语气松快,好像前几日躲开她的人不是他。

    文与霏没有再问,只是这一夜过后,她心里那份惶恐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更深了。她开始留意他每一次的靠近和退开:他待她好的时候,分明是真心的;可每回她想再往前一步,他就不声不响地退回去,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

    这天白日,从莲拉着几个丫头在后院穿针引线,热闹得很。说着这手艺活儿,就聊到了七夕。

    一个小丫头捏着线头,“我娘说,穿针准的姻缘就好。还有还有,那天正午拿碗清水晒着,把绣花针往水面上一放,看底下的针影,像花像云的是巧,像根棒槌的,那就是笨。”

    “那你年年都是棒槌。”从莲头也不抬。

    几个丫头笑作一团。小丫头红着脸去掐她,从莲一边躲,一边眼睛往廊下瞟——文与霏正坐在那儿翻书,翻了半天,也没见翻过去几页。

    从莲放下手里的活,凑过去:“小姐,你也来穿一根。”

    “我不会。”

    “哪有不会的,针眼对着亮处,一穿就过。”从莲不由分说,把针线塞到她手里,又压低了声音,“小姐,我听前头的婆子说,宋家那边前几日又托人来问过了。”

    文与霏手上一顿:“你一天到晚就听这些。”

    “可不止这些。”

    从莲往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前头的婆子们说,男人看鼻子。鼻子大的,本钱就大。”

    “什么本钱?”文与霏没听懂,“宋家本来就有钱。”

    “不是那个本钱。”

    “那是哪个?”

    从莲憋着笑,眼睛往下飞快地一瞟,又飞快地收回来,咬着嘴唇不说了。

    旁边几个丫头早竖着耳朵在听,这会儿全低着头,有个手里的线都扯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文与霏看看她们,又看看从莲,脑子里把那一瞟过了一遍,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她抓起手边的书就往从莲怀里砸:“你——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腌臜话!”

    “婆子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从莲抱着书往后缩,“她们还说,二房那边的姑爷就是鼻子小,所以二小姐嫁过去——”

    “从莲!”

    “我不说了,不说了。”从莲捂着嘴,眼睛却弯着,“小姐,我这可是替你打听。往后嫁过去是一辈子的事,总得问清楚些。”

    “你再打听,我先把你嫁出去。”

    “那小姐可得替我找个鼻子大的。”

    几个丫头再也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文与霏气得要起身去拧她,从莲早一溜烟蹲回丫头堆里,躲在别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小姐自己心里中意什么样的?”

    “中意少说两句的。”文与霏瞪她。

    “那可难了。”从莲叹气,“小姐这样挑,往后怕是难嫁。”

    文与霏不理她,把书往旁边一搁,拿起针,对着日头眯起眼,脸比太阳红。线头在针眼边上蹭了两下,歪了。

    “你看,手都不稳。”从莲在一旁说风凉话,“心里有事。”

    “再多嘴,这根针扎你。”

    从莲捂着嘴不说了,一双眼睛却还盯着。文与霏定了定神,又试一回,线头一送,穿了过去。

    “小姐,穿过去了!”从莲拍着手站起来,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一回就过,往后姻缘定是极好的!”

    文与霏又被这话闹了个大红脸……

    一旁的丫头们又是一阵起哄。她窘迫地要收线,一转身,却撞见闻峋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唇边带着一点笑。

    “你看什么?”她心虚地把针线往身后一藏。

    “看你穿针。”闻峋走近了些,“穿得倒挺准。”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闻峋忽然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若真应了那句姻缘,你猜,应在谁身上?”

    这话问得突兀,也问得大胆。

    闻峋看着她这副窘态,眼底有了笑意,却没有再说下去,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逗你的,仔细穿针,别扎着手。”

    说罢,转身便走,留下文与霏一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攥着那根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方才那句话,分明是撩她的,可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只当是寻常玩笑,从不肯给她一个能认真去想的答案。

    这样的他,教她怎么去信,又怎么敢去信。

    -

    入夜之后,文与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那一幕。

    "若真应了那句姻缘,你猜,应在谁身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也存了那样的心思,故意用这种方式试探她;还是他不过是随口调笑,从未把这份情意当真?

    她越想越乱,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为着这样一个人辗转难眠,是一件多么荒唐、多么不该的事——他就要成为她的兄长了,写进族谱,同宗同族,往后见了面,她该唤他一声"哥哥",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为他一句暧昧的调笑,红着脸、揣着心事,站在深夜的窗前。

    -

    这样拧巴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文与霏渐渐学会了一种新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技艺——一边任由自己的心思,一寸一寸地往他身上淌,一边又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份心思,见不得光,往后更是见不得人。

    这几日,宋家那边又递了信来,措辞比上回更急切了几分,提及"清明节后,还望文小姐早做定夺"。文生泽把信转给她看时,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过继的事,说是日子已经请人看过,就定在劳动节后头一个吉日。

    文与霏捏着那封信,脸色苍白。

    这两桩事,像是两把同时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把逼着她嫁给一个她毫无爱慕之心的陌生男人,另一把,逼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变成她此生再不能喜欢的兄长。

    她把这份煎熬藏得很好,好到连闻峋都未曾察觉——又或者,他察觉到了,只是同样选择了沉默。

    这一晚,两人照旧一同在书房里灯下看书,气氛却比往日都要沉闷。文与霏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低声道:"这几日,天凉了。"

    "是凉了。"闻峋应道,头也没抬。

    文与霏望着他垂眼核账的侧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他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或许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解读。

    -

    这一日,文生泽因着厂里的事,带闻峋出门会客,直到傍晚才回来。文与霏在门口等得久了,天色渐暗,忽然下起一

    阵急雨,她慌忙提着灯笼去接,行至半路,却见闻峋一人先回了,浑身淋得透湿,倒比雨里的人还狼狈几分。

    "伯父呢?"

    "临时改道去见另一位客人,让我先回来知会你们一声。"闻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见她提着灯笼站在雨里,皱眉道,"你怎么也出来了,仔细着凉。"

    "我来接你们,倒忘了打伞。"文与霏说着,把手里那把多带出来的油纸伞递过去。

    闻峋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只是站在雨里,望着她出神。

    "愣着做什么?"文与霏被他这样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闻峋回过神,终于撑开伞,往她这边靠近了些,把大半的伞面都让给了她,"快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往回走,因着伞面小,两人挨得极近。

    快到院门口时,一阵疾风卷来,把伞面吹得一歪,雨水劈头盖脸地扑过来。闻峋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用伞一挡,挡住了那阵斜风急雨。

    这一瞬间,文与霏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近得让她头晕目眩。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翻涌着一种未名的情绪,好像下一刻,便要俯身吻上来。

    文与霏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闻峋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生硬得近乎冷漠:"雨小了,快些回屋。"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文与霏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几步抢先走开,心里那点方才还滚烫的期待,瞬间凉透了大半。

    她攥紧了衣角,——原来,他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每每到了那个关口,总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把这份心动掐灭。

    这样的他,到底是在克制着什么?是碍于那道即将落笔的族谱名分,还是……压根,从未真正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方才不过是男女之间寻常的、一时情动的悸动,并非什么深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越发觉得自己狼狈。

    -

    这一夜之后,文与霏刻意疏远了他几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他在书房里她就进书房,而是错开了时间;也不再没事找事地跟他斗嘴取乐,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绣花,除了上课吃饭,几乎都没有出去,也不管他去哪里查了什么事;偶尔问问父亲厂中的女工可还适应新的工作制度。

    闻峋起初还会在遇见时照常寻她说话,她总是敷衍应付,渐渐地,也不再主动凑过来,两人之间,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客客气气的疏离。

    这样的疏离,比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更让人难受。

    文与霏一个人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样也好——早一日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早一日,能坦然地喊他一声"哥哥",早一日,从这场荒唐的、见不得光的暗恋里脱身。

    可这样的念头,往往撑不过一夜。

    这一晚,她又是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去园子里透透气,却在假山后头,撞见了闻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显然是喝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她愣了一下。

    闻峋抬眼看她,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是真醉了几分,这倒是难得——他素来克制,极少这样纵情喝酒。

    "睡不着。"他含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松懈的脆弱,"文与霏,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小偷偷到了一副名画,没想到画上的女子活了过来,他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她的美貌,爱上了她的一切,可是这女子不懂世俗,不染凡尘,小偷知道自己必须要供养着她。但如果小偷有本事,那就也不会去当小偷了。这个小偷就遇见了一个难题,不偷东西,没有办法和她相爱;偷东西,也没有资格再跟她相爱。”

    文与霏默了默,“这个小偷很自私。”

    他意外也诧异:“什么?”

    “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那个女子怎么想的,没有问过女子的意见。所以,他不会找到答案的,因为这样的他,的确不配。两条路,都不配。”

    闻峋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很久,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讲故事,我听故事。”文与霏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听完了,说一句实话,这也要留情面?”

    “那依你,”闻峋把杯子搁下,抬头看她,“他该怎么办?”

    “去问她。”

    “问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跟一个小偷过日子。问她是想回画里去,还是想留下来吃苦。”文与霏顿了顿,“她不懂世俗,又不是不懂人话。”

    闻峋看着她,眼睛里那点醉意像是一下子褪了几分。

    “要是问了,”他慢慢地说,“她说不愿意呢?”

    “那他就死了这条心,把画还回去,往后好好做人。”

    “要是她说愿意呢?”

    文与霏没答。夜里起了点风,假山那头的竹子沙沙地响。她垂下眼,看见石桌上那壶酒,壶嘴还在往外渗着一点酒液,在石面上积了一小摊。

    “你没问,”她说,“怎么知道她说什么。”

    闻峋撑着石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文与霏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烫,握得不紧,她一挣就能挣开。

    她没挣。

    “文与霏。”他叫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我问你——”

    话说到这儿,停住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他握着她的手腕,她也不动,谁都没再往下说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闻峋先松了手。

    “算了。”他别开脸,“我喝多了。”

    “嗯。”文与霏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你喝多了。”

    她弯腰拿起那壶酒,掂了掂,已经空了大半。她没再说什么,把酒壶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哥哥。”她说,“早点回去睡吧。”

    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回头,拎着那壶酒,一步一步走出了园子。一直走到自己院门口,才发现攥着壶柄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