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928
作品:《哥哥[民国]》 货栈里的人干得很快,一包接一包。关先生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揣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直起腰,捶了捶背,嘴里嘟囔着什么,朝矮棚这边走过来了。
文与霏浑身一僵。
闻峋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汉子走到矮棚边上,离那口破缸不过几步远,站住了,背对着他们,低头解裤腰带。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文与霏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闻峋拿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他手心底下眨了眨眼,睫毛扫着他掌心。
水声响了好一阵,才停。那汉子提上裤子,打了个哈欠,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去了。
闻峋的手没挪开。
“走了?”文与霏在他手心底下小声问。
“走了。”
“那你手拿开。”
“再等等。”
“等什么?”
闻峋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拿开,文与霏回头看他,棚子底下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自己大概是疯了。
货栈里的活干完了。丝包重新捆好,码回原处,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两只泔水桶倒扣在车上,那两个汉子推着空车走了,关先生跟货栈里的人又说了几句话,也戴好礼帽,往城门方向去了。
货栈的门关上了,马灯还挂在门口,一晃一晃的。
闻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拉着她从缸后头出来,贴着城墙根,一路退回到来时的那条街上。
走出去很远,远到看不见那盏马灯了,文与霏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她停下来,扶着墙,想站稳,腿却不听使唤。
闻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是蹲久了,麻的。”
“那就是麻的。”闻峋说,“上来。”
文与霏看着他的后背。那底下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结的痂她前几天还看见过。
“你背上——”
“好了。”他说,“上不上?不上我抱了。”
文与霏趴了上去。
闻峋把她往上掂了掂,站起身,往前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文与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一早就装船。”
“我知道。”
“闻峋。”
“嗯。”
“我怕。”
闻峋的脚步没停。
“我也怕。”他说。
文与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身上有一股子馄饨汤的味道,混着破缸边上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味道。
很特别的味道。
“你怕什么?”
“怕的多了。”闻峋说,“一样一样说,天就亮了。”
“那就说到天亮。”
闻峋走到河边一处石埠头,把她放下来,扶她在台阶上坐好,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河水在脚底下流,黑沉沉的,对岸人家的窗户早都熄了灯。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文与霏也不催他。她揉着发麻的腿,等着。
“文与霏,”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说西山那一晚。”
-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说那年大旱,父亲卖了一大半的地,换成粮食,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堵墙。说那天夜里睡得早,炕烧得很热。说后半夜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文与霏没出声,把手搁在台阶上,离他的手不远不近。
“我爹拿扁担挡在门口。”闻峋接着说,“那个人拿刀划了他胳膊,扁担掉了,他又捅了一刀。我娘被人推开,撞在桌角上。我冲出去,挨了一脚,撞在廊柱上,爬不起来。”
“就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往外扛粮食。有个人出门的时候还嫌,说这家没什么油水。另一个说,这算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
“他们走了以后,我爬过去看我爹,他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我又爬过去看我娘,她也睁着眼。”闻峋的声音还是平静的,“我去找大夫,大夫进门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我在他们俩中间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脚底下划了个口子,血都干了。”
“门口那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叫人摘下来扔在墙根。我拿袖子擦干净了,一直留着。”
他说完了,低着头,看着河面。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连文伯父也只知道个大概。”
文与霏一直没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发觉什么话都轻,说出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她就不说了,把搁在台阶上的那只手挪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那天在望月楼,”他说,“我跟你说,怕你像我爸妈一样。你当时大概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没有。”
“今晚在货栈,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闻峋说,“我手已经摸到枪了。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这回要是再有人在我跟前出事,我一定要死在前头。”
文与霏握紧了他的手。
“闻峋。”
“嗯。”
“你那天跟我说,你想找的人,是一个能让你安稳的人。”文与霏想了想,改了口,“不对,你没跟我说过。是我猜的。”
闻峋侧过头看她。
他说过。
“你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怕,这个人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她说,“对我也是。你每回往前走一步,就要往后退两步,好像算好了我迟早要走,先退了,到时候就不疼。”
闻峋没说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文与霏看着他,“那些丝包上印的是文家的记号,这事是文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父母的仇是你的,可这些日子我跟着你一路走过来,这笔账,我也记了一半。你往后别再一个人记着。”
“记一半?”
“记一半。”她说,“你那张图上的柳宅,我记着后门在哪儿。你那本几何课本,我记着哪道题是角边角。你兜里剩几个铜板,我也记着。”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
“最后那一样,不用记。”
“偏要记。”
他笑着笑着,笑意慢慢收了,只剩一双眼睛在黑地里看着她。文与霏也看着他。河对岸有条船上点了灯,一点光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低头吻了她。
不像廊下那一回那样急,也不像书房里那一下那样轻。他吻得很慢,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文与霏闭着眼。她尝到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退开一点。
“闻峋。”她小声叫他。
“嗯。”
“你别哭。”
“我没有。”
“骗子。”
闻峋没再辩,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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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的时候,两人还坐在石埠头上。
眼泪流完了,话也说完了,该说正事了。
“周稽查官那边,我天一亮就去。”闻峋说,“魏卓恒的官银案是他经手的,案子没结,赃银没追回来。今晚这些,是实打实的——哪个货栈,哪条船,哪天开,货主是谁,丝包怎么塞的,我全看见了。这回不是一句没听全的话,他能按规矩办。”
“他查了,丝包一拆,外头是文家的记号。”文与霏说。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文与霏早想好了:“你去找周大人,我去找沈老板。”
闻峋看着她。
“那四十包丝,是文家订的,沈老板违约卖给了关记。”她说,“丝一卖出去,就不是文家的货了,可记号还是文家的记号。我以文家的名义去沈家丝行,要他写个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多少价钱,定金多少,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的旧印,跟文家再无干系,按手印。”
“他肯写?”
“他不敢不写。”文与霏说,“上回你半夜去沈家丝行,拿枪在他跟前转了一圈,你当我不知道?”
闻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晚回来,袖口上挂着丝絮。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我能认不出来吗?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修车。”文与霏说,“修车修出生丝来?”
闻峋没话说了。
“再说了,他违约在先,文家要是跟他打官司,他理亏。我去讨个字据,是给他留脸面。他要是不写,我就回去跟我爹说,往后文家的生意,沈家丝行一两丝也别想接。”
“这是你爹的生意。”
“我是我爹的女儿。”文与霏说,“他十岁教我看账,不是教着玩的。”
闻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去船行,把关记订舱那一页抄一份。货主是关记,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个凭证。”
“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文与霏,”闻峋说,“你这样,倒显得我多余。”
“是有点多余。”文与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不过留着吧,背人还挺稳当。”
闻峋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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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刚支起来的早点摊。
油锅刚烧热,摊主正往里下第一根油条,滋啦一声,香气飘了半条街。旁边一口大锅里熬着豆浆,白汽往上冒。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闻峋也慢了下来,手往兜里一摸,摸了个空——最后那几个铜板,昨晚搁在馄饨担子上了。
他转头看她。
文与霏也在摸荷包,摸了半天,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
两个人站在早点摊边上,对着那锅油条看了一会儿。
摊主抬头看他们一眼:“两位要点什么?”
“不要。”闻峋说,“闻闻。”
摊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走远了。
走出去好几步,文与霏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去:“文家大小姐,文家未来的少爷,两个人凑不出一根油条钱。”
“记账上。”闻峋说。
“记谁账上?”
“记柳大凭账上。”
文与霏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闻峋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就让她挽着,一直走到文府后门的巷子口,才把胳膊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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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后门溜回文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后门虚掩着,门槛边上放着一只小板凳,从莲坐在上头,抱着一盏早灭了的灯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文与霏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过,刚过去,从莲一个激灵醒了,看见两人,张嘴就要叫。
文与霏一把捂住她的嘴。
从莲瞪大眼睛,看看小姐,看看小姐身后的闻峋,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土,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别嚷。”文与霏压低声音,“去打盆热水,我要洗脸。”
从莲点点头,文与霏松了手。从莲站起来,拎着灯笼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闻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闻公子,您也洗洗吧。您脸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没往下说,一溜烟跑了。
闻峋抬手摸了摸嘴角,什么也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那丫头是在诈他。
文与霏在一旁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走。
“晌午,”闻峋在她身后说,“书房。”
她没回头:“知道了。”
她走远了。闻峋站在后门边上,又摸了摸嘴角,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他却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他转身往外走,去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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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丝行的门脸刚卸下门板,伙计还在洒扫,文与霏就进去了。
她换回了一身杭纺衫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宁伯。宁伯是她出门前从前院叫上的,只说要去沈家丝行问一桩订货的事,老爷不在,得有个家里的老人跟着才像样。宁伯什么也没多问,披上褂子就跟来了。
沈老板从后头出来,看见是她,脸上堆起笑,那笑却有点僵:“文小姐,稀客。快请坐,上茶。”
“不坐了。”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沈老板,文家年初在您这儿订的那四十包生丝,定金是我爹亲手付的,单子在这儿。”
她把一张单据搁在柜台上。
沈老板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这批丝,”文与霏说,“您转手卖给了关记。”
“文小姐,这事……闻少爷上回来,已经说开了。”沈老板搓着手,“后头那批丝,我照原价补给文家了,一包没少,您可以问问厂里。”
“补的是补的,卖的是卖的。”文与霏说,“卖出去那四十包,丝包上印的还是文家的记号。”
沈老板愣了一下:“那是……那是原先就印好的,来不及改。”
“我知道来不及改。”文与霏说,“所以今天来,不是跟您算违约的账。我只要一张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什么价,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旧印,这批丝跟文家再无干系。您写了,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沈老板看着她,脸上变了几变。
“文小姐,这……何必呢?丝都卖出去了,谁还管丝包上印的什么。”
“沈老板不管,别人未必不管。”文与霏说,“那批丝今早装的船,往镇江去。一路上过卡子,验货的人一看,文家的记号,文家的货。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岔子,找上门来的是文家,不是您沈家。”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您要是觉得这字据写不得,我也不为难您。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往后文家的丝,另找一家收就是了。”
沈老板额头上冒了汗。他看了一眼站在文与霏身后的宁伯,宁伯垂着手站着,面上带着笑,一句话不说。
“写,写。”沈老板转身喊伙计,“拿纸笔来。”
字据写好了,沈老板在末尾按了个鲜红的手印。文与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沈老板。”她说,“往后生意照旧。”
出了丝行,宁伯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笑着开口:“小姐,方才那几句话,老奴听着,跟老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文与霏脚步一顿:“宁伯,这事……”
“老奴什么都没听见。”宁伯说,“就陪小姐出来买了趟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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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书房。
文与霏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峋已经在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几何课本,眼睛却闭着,头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夜没睡,眼下的青比前几日更深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文与霏把袖子里的字据和船行那一页的抄件一起放在桌上,“沈老板按了手印。船行那一页,我借口核对文家的舱位,让账房抄的,也盖了船行的戳。”
闻峋拿起来看。看完了,把两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周大人那边,我早上去了。他听完,问了三遍货栈的位置,问了两遍船的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魏卓恒那桩官银案,赃银一直没追回来,局里正愁。船往镇江,要过浒墅关,关上本来就有水上稽查验货,他去递个话,按规矩开箱查验,不算越权。”闻峋说,“他就是问了一句,丝包上印着文家的记号,文家怎么说。”
文与霏看着他怀里那两张纸。
“所以我等你回来。”闻峋站起身,“这两张纸,我这就送过去。”
“饭呢?”
“回来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回身放在桌上。
是一枝蔷薇,粉白的,花开了三朵,枝子上的刺都被人一根一根掰干净了。
文与霏看着那枝花:“这是什么?”
“没钱买礼物。”闻峋说,“这也算礼物。”
“海棠糕呢?”
“月底才结工钱。”
文与霏拿起那枝蔷薇,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点青气。她拿指腹摸了摸枝子上那些掰掉刺留下的小疤,一个一个,摸过去。
“刺是你掰的?”
“怕扎你。”
文与霏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枝蔷薇插进笔筒里,看了一会儿,又拔出来,插进桌上那只装水的笔洗里,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妥,起身去找了只细颈的小瓷瓶,灌了水,插进去,摆在灯台边上。
从莲送午饭进来,看见那只瓷瓶,站住了。
“小姐,这瓶子不是太太留下的那只吗?您从来不让人碰的。”
“放饭吧。”文与霏说。
从莲放下饭,眼睛在那枝蔷薇上转了两圈,眼中出现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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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稽查官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沈老板那个鲜红的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闻峋一眼。
“一早上就讨来了?”
“是。”
周稽查官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才说:“浒墅关那边,我上午就派人去了。船是午后开的,这会儿差不多该到关口。”他顿了顿,“闻公子,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这两张纸,今天那船一拆,头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文生泽。”
“知道。”
“知道你还先来找我?”
“船不等人。”闻峋说,“文家的事,有人在办。”
周稽查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两张纸收进卷宗里,合上。
“你这个年纪,”他说,“做事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几个都周全。”他站起身,送闻峋到门口,走到门口又停下,“只一样。柳家那边,今天这一刀下去,他们迟早要打听是谁递的话。我这里不会漏,可苏州城就这么大,你自己掂量着。”
“我省得。”
“省得就好。”周稽查官说,“还有——这张字据,写得比我们局里的公文还清楚漂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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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午,文与霏坐在书房里做几何。
做一道,抬头看一眼窗外。又做一道,又看一眼。日头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她把第五道题的证明写完,拿铅笔在末尾打了个勾,打完了又觉得不对,拿橡皮擦了,重新看一遍,还是对的,又打了个勾。
天擦黑的时候,前院有了动静。
是文生泽回来了。他进门就喊宁伯倒茶,嗓门比平日大些,文与霏听见了,搁下笔往前院去。
文生泽坐在前厅,端着茶碗,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见她进来,招了招手:“与霏,你来。今天码头上出了件事。”
“什么事?”
“一条往镇江去的货船,过浒墅关的时候叫水上稽查扣下了。”文生泽说,“说是丝包里头塞了银子,整整几十包,一拆一个准。满码头都在传。”
文与霏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哪家的船?”
“说是一个姓关的北方客商包的舱,货是从沈家丝行提的。”文生泽放下茶碗,长出了一口气,“我听说那丝包上,打的还是咱们文家的记号——当初沈老板没给咱们那批。我一听这话,后脊梁都凉了,赶紧往稽查处去问。”
“稽查处怎么说?”
“人家说,货主关记,沈家丝行卖货有字据,船行舱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文家没有干系。”文生泽摇摇头,“怪了,我还没开口,人家先把字据给我看了。说是今天上午,文家自己已经去沈家丝行立了字据。与霏,你知道这事?”
文与霏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有人进来了。
闻峋站在门槛边上,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朝文生泽欠了欠身:“伯父。”
文生泽看看他,又看看女儿。
“沈老板那批丝,当初违约,我一直记着。”闻峋说,“前几日听修车行的人说,那批丝被一个北方客商高价包了去,价钱高得不像话,我心里不踏实,就跟与霏商量,丝包上既然还印着文家的记号,不如先去讨张字据,把文家摘
干净。今早是与霏带着宁伯去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省了大半。
文生泽听完,半晌没说话,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宁伯。”
宁伯从廊下进来:“老爷。”
“今早你跟小姐去沈家丝行了?”
“去了。”宁伯说,“小姐跟沈老板说话,那个架势,老奴还当是老爷您站在那儿。”
文生泽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看得文与霏心里直打鼓。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也有点别的什么。
“好。”他说,“好。我文生泽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闻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没再说别的,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文与霏看着闻峋,闻峋也看着她。
“关先生呢?”她压低声音。
“不在船上。”闻峋说,“周大人说,船上只有船工和押货的伙计,姓关的没露面。”
“那柳大凭——”
“银子扣下了,他这一趟白费了。”闻峋说,“可船上没有一个柳家的人,丝是沈家的,舱是关记订的,一时半会儿,牵不到他身上。”
文与霏沉默了一下。
“不过,”闻峋说,“他丢了这么大一笔,心疼是要心疼的。”
文与霏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吃饭没有?”她问。
“没有。”
“书房里给你留着。”她说,“凉了。”
“凉了也能吃。”
文与霏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枝花,我插起来了。”
“插哪儿了?”
“你自己去看。”
闻峋进书房的时候,饭菜在桌上摆着,拿碗扣着。
他先没去掀碗,站在灯台边上,看着那只细颈的小瓷瓶。瓶身是天青色的,釉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开片,里头插着那枝蔷薇,三朵花,开得正好。
他在文家住了这么些日子,这只瓶子他见过。一直摆在文与霏房里那张多宝格的最上层,从没见挪过地方。有一回千里在她屋里撒欢,差点扑到那格子,她吓得脸都白了,追着狗骂了半个院子。
“看够没有?”文与霏在他身后说,“饭要凉透了。”
闻峋转过身:“这瓶子——”
“我娘留下的。”她说,“搁着也是搁着。”
闻峋没再说话,在桌边坐下,把扣着的碗掀开。饭是凉的,菜也凉了,一碗笋干烧肉,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碗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
文与霏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
“慢点。”
“饿了。”
“一夜没睡,一天没吃,你是铁打的?”
闻峋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她:“你不也一夜没睡。”
“我下午在这儿趴了一会儿。”
“趴在几何上?”
“趴在几何上。”文与霏说,“醒来脸上印了个三角形。”
闻峋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汤压下去,肩膀一直在抖。
-
饭吃完,碗筷收了,灯芯挑亮。文与霏从袖子里摸出那串英文纸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中间,停下来,翻来覆去地找。
“少了一张。”
闻峋正在看一本旧课本,头也没抬:“哪张?”
“你说呢?”
“不记得了。”
“E。”文与霏说,“那天在院门口,你从线上撸下来,揣你兜里了。”
“哦。”闻峋翻了一页书,“那张啊。”
“还我。”
“考不着。”
“考不考得着,也是我写的。”文与霏伸出手,“还我。”
闻峋把书放下,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去掏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搁在桌上。
“替你收着。”
“收着做什么?”
“省得你背熟了。”
文与霏看着他。灯底下他的神情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一张纸片的事。可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纸片。宋家的信,前几日又递来一封,还搁在父亲的书案上。
她没再要那张纸片,任他握着手,过了一会儿,低声问:“下个月头上,三叔公看好的那个日子,你真要进祠堂?”
“你信我吗?”他问。
“你先说。”
闻峋沉默了很久。
“给我些日子。”他说。
文与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总是要日子。”她说。
闻峋没接话。他垂着眼,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压在底下,一句也没翻上来。
文与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没再追问,抽回手,翻开那串纸片,接着背。
“Promise.”她念。
闻峋抬起头。
“诺言。”她自己答了,翻到下一张,“Patience——耐心。”
她一张一张地往下念,声音不高不低,念到后来,越念越慢,越念越轻。闻峋坐在对面,一直没再低头看书。
不知道念到第几张,那声音停了。
闻峋抬眼,文与霏已经歪在椅子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串纸片,一张纸片从她指缝里滑出来,飘到了地上。
他起身把那张纸片捡起来,是“Ce”,勇气。他把它穿回线上,又把整串纸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脱了外头的长褂,搭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长褂里缩了缩,没醒。
闻峋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灯台边上那枝蔷薇,有一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那张写满了证明的草稿纸上,正好盖住一个“全等”的“等”字。
他伸手把花瓣拈起来,夹进了自己那本旧课本里。
-
第二天是月底。
修车行的掌柜照例在傍晚结工钱,一个一个叫名字,从一只铁皮匣子里往外数。轮到闻峋,掌柜数完了,又多数了几枚铜板,推过去。
“这个月你请了几天假,照理要扣。”掌柜说,“老周替你说了情,说你修那辆沈家的车,一个人顶两个人使,扣的就不扣了。”
闻峋看了一眼蹲在车底下的老周。老周从车底下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没出来。
“多谢。”闻峋说。
他把钱揣进兜里,出了修车行,没往文府走,往观前街去了。
观前街上的铺子都点了灯。他走过糕团店,走过那家旧书铺,在一家洋行的玻璃橱窗前站住了。
橱窗里摆着几样洋货,怀表,打火机,一只八音盒,还有一排钢笔,搁在黑丝绒衬底的匣子里。最边上那一支,笔杆是深色的,笔帽上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在灯底下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里的伙计迎上来,见他一身短打,袖口还有机油印子,脸上的笑淡了半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先生看点什么?”
“橱窗里那支钢笔。”
伙计把那支笔取出来,搁在柜台的丝绒垫上:“先生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德国货。您瞧这儿——”他拿起笔,握住笔杆中间一处,轻轻一旋,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个小小的空格,“有个暗格,能藏一张纸条。洋人拿它送人,写句话卷进去,对方要自己找着这个机关,才看得见。”
闻峋看着那个小小的空格,没说话。
“就是价钱不便宜。”伙计报了个数。
那个数,是他三个多月的工钱。
闻峋把那支笔放回丝绒垫上,看了一会儿。
“能先付定钱,替我留着么?”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笔生意不太可能做成,又不好当面驳回去:“留是能留,定钱得付三成。留三个月,三个月不来取,定钱不退。”
闻峋从兜里把刚结的工钱掏出来,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数到最后,剩下几个铜板,他收回手心里。
伙计愣了愣,把钱收了,开了张收据递给他。
“先生贵姓?”
“闻。”
伙计在收据上写了个“闻”字,又问:“要刻字么?笔杆上能刻几个字,不另收钱。”
闻峋想了想:“先不刻。”
他把收据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出了洋行。
走过糕团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摸了摸手心里那几个铜板,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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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与霏在廊下等他。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点着,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几何课本,一页也没翻。院门一响,她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装作在看书。
闻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一个油纸包搁在她书页上。
文与霏看着那个油纸包:“你发工钱了?”
“发了。”
她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块海棠糕,还热着,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只有一块,已经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就一块?”
“还你上回差的那半块。”
文与霏看着那两半海棠糕,又抬头看他:“那另外半块呢?”
“我的。”
“你晚饭呢?”
闻峋没答,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半,咬了一口。
文与霏看着他,忽然就笑出来了。
“闻峋,你工钱都发了,怎么还是只够一块?”
“花了。”
“花哪儿了?”
“记账上。”闻峋说,“先欠着。”
文与霏还想问,他已经把剩下那一半塞到她手里了。海棠糕是热的,糖壳脆脆的,一咬就碎,里头的豆沙烫嘴。她吃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吸完了又咬一口。
“这回不凉了。”她说。
“嗯。”
“甜的。”
闻峋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瓜子仁拈了下来,搁进了自己嘴里。
千里从院子那头跑过来,在两个人中间趴下,脑袋搁在文与霏的鞋面上,眼睛往那张油纸上瞟。
“没你的。”文与霏说。
千里哼了一声,也没走,就那么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