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928

作品:《哥哥[民国]》

    闻峋出院头一天,文与霏就立了规矩:夜里十点以前,他必须上床躺着。

    “大夫说了,背上的伤再裂一回,这一背的皮肉就算废了。”她堵在他房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十点钟你要是还在书房,我就叫宁伯拿把锁,把书房门锁了。”

    闻峋坐在床沿上解领口的扣子,抬眼看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几点睡?”

    文与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半个月,她白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夜里回来把落下的功课一样一样补齐。先生前天发下来的国文卷子,她照旧是全班头一名,可这半个月,她没有一天是两点以前合眼的。

    “我背上又没伤。”

    “你眼睛底下青得跟挨了两拳似的。”

    她下意识去摸眼睛底下,摸了两下才回过味来,瞪他:“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闻峋解到第二颗扣子,手搁在那儿不动了,“你站那儿看着,我怎么换衣裳?”

    文与霏的脸一下红了,转身就走,门带得太重,砰的一声,震得门框直响。楼下宁伯扬声问:“小姐?”

    “没事!风吹的!”

    她背靠着自己的房门,听见斜对面那扇门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笑。

    那天夜里,她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柳家那张床,明薇那个梳歪了的发髻,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团扇。团扇如今搁在她书桌上,扇面上两个小姑娘在河边捞鱼。她把团扇扣过去,过一会儿,又翻回来。

    楼下的座钟敲了十二下。

    她拉开门。走廊上黑着,尽头的窗没关,夜风裹着园子里的栀子花香灌进来。斜对面那扇门底下,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闻峋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厂里的账簿,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见是她,他把账簿合上了。

    “十点。”她说。

    “我躺着呢。”

    “你在看账。”

    “躺着看的。”

    文与霏站在门口,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想笑。她的目光落到他领口,领口底下露出一截纱布,边上洇开一圈黄渍。

    “今天换药没有?”

    “明天去医院换。”

    “等到明天,这块肉就捂烂了。”她扭头回屋拎了药箱,再进来时,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

    “转过去。”

    闻峋看了她一眼,背过身,把汗衫往上撩。撩到肩胛骨,胳膊抬不起来,卡住了。文与霏放下药箱,过去替他往上拽,手背擦过他后颈,他整个人一下绷紧了。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他没答。

    汗衫扯下来,扔在床脚。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那片背。新伤压着旧伤,纱布一圈一圈缠着,纱布以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白,肩膀上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文与霏捏着剪子站在他身后,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不是头一回给他换药。可那是在医院的处置室里,大夫在,护士在,满屋子的人,她只顾着心疼。现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门关着,一楼的人都睡了。剪子贴着他的皮肤走,每剪开一圈,她的指尖就滑过他的皮肤。

    他的背绷紧。

    屋里只剩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越来越轻。

    最里头那层纱布跟皮肉粘在了一块儿。她拿棉花蘸了温水,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洇。离得太近了,她呼出的气全落在他背上,他的肩膀猛地一缩。

    “与霏。”他嗓子哑了。

    “别动。”

    “你……”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新纱布缠好,一圈,两圈,她绕到他身前去打结,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个字都不说。

    文与霏手里还捏着纱布的两个头,结没打完。她想低下头去打,脖子却僵着,怎么也低不下去。

    “结。”她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嗯。”

    “我还没打完。”

    “嗯。”

    他嘴上应着,手却抬起来,连她的手带那两截纱布,一起握住了。不往下扯,也不松开。

    她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她往前倾了一寸,也许是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鼻尖碰着鼻尖,谁都没再往前。他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一股药味。

    “闻峋……”

    后半句被他堵了回去。

    这一回,不是书房里碰一下就退开的那种,也不是露台上、弄堂里那种蜻蜓点水。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吻得又深又急。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上,又被他压着倒了下去。

    后背陷进被褥里,被褥上全是他的味道。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攀着攀着,摸到了刚缠好的纱布,吓得往回缩。他捉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底下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又快又重。

    “不疼。”他贴着她嘴角说,“一点都不疼。”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脚步一级一级往上来,落得轻,是软底布鞋。上了二楼,停在了走廊上。

    “小姐?”

    是从莲。

    文与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躺在闻峋床上,闻峋撑在她上头,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谁都不敢喘气。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怕门外都听得见。

    “小姐,您睡了吗?”从莲在她房门口敲了两下,“奴看您屋里灯还亮着……”

    没人应。

    门吱呀一声,从莲推门进去了。

    文与霏的指甲一下掐进了闻峋的胳膊。

    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连个窝都没有。

    那边静了好一阵。然后是台灯拉线啪嗒一声,窗帘哗地拉上。从莲出来了,带上门,脚步没往楼梯那边去,朝这边挪了两步。

    又挪了两步。

    停在了闻峋门口。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被一道影子截断了。

    闻峋撑在她上头,一动不动。他额角攒着一颗汗,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烫的。

    文与霏咬死了嘴唇,才没出声。

    “大少爷?”从莲在门外小声叫,“您歇了吗?”

    闻峋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事。”他开了口,嗓音平平常常,跟刚从账簿上抬起头来一样。

    “您瞧见小姐没有?她屋里灯亮着,人不在。”

    “园子里吧。”闻峋说,“天热,她睡不着,晚饭后就说要去亭子里坐坐。”

    门外没了声音。

    文与霏的心悬在半空里,落不下来。

    “那奴下去瞧瞧……”

    “不用。”闻峋说,“她那个脾气,你去找,她还嫌你跟着。门给她留着,一会儿自己就上来了。”

    门外又没了声音。

    “哎。”从莲到底应了,嘴里嘀咕着,“一个两个的,都不睡觉……”

    脚步声转了方向,一级一级下楼去了,越来越远,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叫。

    文与霏胸口一起一伏。闻峋撑在她上头,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对着眼睛,谁都没动。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

    她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你撒谎……眼都不眨。”

    刚才那一吓,好像把她心里绷着的哪根弦吓断了。他再吻下来,她没躲,也没缩,两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她睡衣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

    第二颗,是她自己伸手解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两回才解开。

    她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解到第三颗,第四颗。

    她的手被按住了。

    闻峋撑在她上头,一只手压着她的手背,压在那颗扣子上。他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怎么了。

    “与霏。”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不行。”

    她看着他,没听懂。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把那两颗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手指抖得捏不住扣子,捏了三回,才扣上第一颗。

    “你明天醒过来,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我会。”

    他从她身上撑起来,坐到床沿另一头,背对着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背上刚缠好的纱布,渗出了一点红。

    刚才那一屋子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文与霏躺在他床上,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眼睛

    发热。

    他不要她。

    她是文家的女儿,打小学的就是姑娘家要矜持、要守礼。刚才那样,要是叫她爹娘知道了,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她把这些全豁出去了,换来他一句不行。

    她坐起来,一句话没说,下床往门口走。

    “与霏。”

    她没回头,拧开门锁,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门,落锁,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她没哭出声,咬着枕头角,把哭声全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敲门。

    她咬着枕头,不出声。

    门外那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楼下的座钟又敲了一下。然后门缝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来一样东西。

    脚步声走了,斜对面那扇门轻轻合上。

    她躺着没动。躺了好一阵,到底还是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蹲下去。

    是一张纸,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涂掉了好几处:

    「不是不要你。

    是太想要了,才不敢。

    你是文家的女儿,得干干净净的。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在这种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不明不白地要了你。

    你恼我,明天骂我打我都行。

    别哭。」

    最后两个字写得最重,铅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文与霏蹲在门口,拿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回,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纸折了两折,夹进枕头底下那本诗集里。

    -

    第二天一早,从莲端着热水上来伺候她梳头。梳到一半,冷不丁开了口:

    “小姐昨夜上哪儿去了?奴在楼下一直坐到钟敲一点,也没见您从园子里回来。可再上楼一瞧,您屋里的门倒关上了。”

    文与霏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打了个盹,没瞧见。”

    “奴没打盹——”

    “那就是我走得轻。”文与霏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接过来,自己往头上梳,“往后夜里别上楼来查了,我这么大个人,丢不了。叫宁伯瞧见,还当我屋里闹贼。”

    从莲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她身上那件睡衣——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下巴底下,大热的天。

    她到底没再问,端着水盆下楼去了。

    饭桌上,两个人谁都不看谁。

    文生泽坐在上首喝粥,看看女儿,又看看闻峋。女儿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咸鸭蛋,戳成了一碗蛋黄渣。闻峋也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粥,喝完一碗起身去盛。

    “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一起说。

    文生泽放下碗,笑出声来:“没有就没有,一起说什么,吓我一跳。”

    文与霏的脸红到了耳根,把那碗蛋黄渣一推,拎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身后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脚步跟上来了。

    “我送你。”

    “不用。”

    “周大人的人撤了,我不放心。”

    她没再说不用。

    去学校要穿两条弄堂。弄堂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扎在墙头上。

    闻峋照例和司机说走路去学校,不用送。

    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隔着两步远,谁都不开口。

    走到弄堂当中,她站住,转过身。

    闻峋也站住了。

    “那张纸,”她说,“字写得真丑。”

    闻峋低头看她。

    文与霏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了。

    “我没恼你。”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晚上,是我脑子不清楚。”

    “我知道。”

    “你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

    “也不许跟别人说。”

    “跟谁说?”

    文与霏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能跟谁说,自己先扑哧笑了。

    闻峋也笑了。他牵着她往前走,走过那一墙石榴花,快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不想随便就和你……”

    文与霏捂着额头瞪他,脸红得跟墙头的石榴花一个色:“你在外头亲我就不随便了!”

    “弄堂里没人。”

    “墙头上有只猫!”

    闻峋回头一看,墙头上果真蹲着一只大花猫,眯着眼睛往下瞅。

    “那就让它把消息带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