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928

作品:《哥哥[民国]》

    「本年度招考,于上海设考点,考期七月初八至初十。」

    文与霏从报上剪下来,剪得方方正正,拿浆糊贴在了书房墙上,不偏不倚,正贴在闻峋那张椅子对面。

    闻峋每天夜里坐下来对账,一抬头,就是“上海”两个字。

    -

    夏茧开秤,四乡八镇的茧农挑着担子,天不亮就在厂门口排成了长队。大罗拿着秤杆,一担一担地过秤,报数,闻峋站在一旁记账。记了半个钟头,大罗凑过来,拿秤杆戳了戳他的账簿。

    “大少爷,您这记的是什么?”

    闻峋低头一看,本该写斤两的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上海。

    大罗憋着笑。

    闻峋拿铅笔把那两个字涂了,涂成黑乎乎的一团。

    “看什么?称你的茧。”

    “哎。”大罗应着,又往上翻了一行,“那这个呢?王老汉那担茧,您给记了个‘初八’。王老汉的茧是好茧,可也不值八斤——”

    闻峋把账簿啪地合上了。

    大罗转过身去,冲着秤杆底下的茧农大声报数:“六十二斤——”

    报完了,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大少爷,上海我去过。十里洋场,花花绿绿的,年轻姑娘去了,眼睛都看直了。那些洋学堂里出来的少爷,一个个头发抹得苍蝇都站不住,西装一穿,皮鞋一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洋文——”

    “大罗。”

    大罗闭上嘴,转过身去,报数报得比刚才响了一倍,震得排头那个茧农往后退了半步。

    -

    傍晚回到家,闻峋一进门,就看见前厅的八仙桌边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浅灰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捧着一只茶碗,正跟文生泽说得唾沫横飞。

    顾议明。

    头发抹得苍蝇都站不住。

    “——所以我表舅说,那条街上有一家生煎馒头,全上海数第一,皮薄,底脆,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顾议明比划着,“与霏最爱吃生煎,我跟她说好了,考完第一天就去吃。”

    文与霏坐在一边,抿着嘴笑:“谁跟你说好了?”

    “你上回说的,你忘了?”

    “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顾议明振振有词,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闻峋,脸上的笑挂了一挂,“哟,闻……闻大哥回来了。”

    “顾同学。”闻峋在门口换鞋,换得慢条斯理,“生煎馒头?”

    “啊,对,上海的生煎——”

    “汤汁四溢。”闻峋把换下来的鞋摆正了,“那坐对面的人,得带块帕子。”

    顾议明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这话是夸还是骂。

    文与霏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不想参与小辈的事,跟闻峋打了个招呼,便起身说去看看厨房的晚饭,走了。

    前厅里剩下三个人。

    顾议明没觉出什么来,把茶碗一放,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与霏,你看,这是我托人抄来的去年的考题。国文作文是《论中国今日之急务》,算学考了三角和解析几何,英文是一段狄更斯的翻译……”

    闻峋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拿起一张算学题,扫了两眼,放下了。

    “这道先生课上讲过。”

    “讲过吗?”顾议明挠头。

    “你睡着了。”

    “……我那是闭目养神。”顾议明讪讪地把那张题收了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闻大哥,说起来,你怎么不考?咱们一个班,先生老说你算学好,就是英文——”

    “考了。”

    “考了?”顾议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仨一块儿去上海,路上还能对对题——”

    “东吴。”闻峋说。

    顾议明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东吴?天赐庄那个东吴?那坐黄包车一刻钟就到了!”他一拍大腿,“那你考试那天,还能回家吃午饭!”

    “嗯。”

    文与霏把那张作文题放下了,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你报名不也没和我说么?”

    文与霏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瞪着他。闻峋低着头看考题,看得一丝不苟。

    顾议明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暗叫不妙。

    文与霏是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家里凭空多出一个外姓人,眼看着要进祠堂、分家产,换了谁不窝火?学堂里这两个人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望月楼那回更不必提。这会儿眼看又要掐起来。

    顾议明是有眼色的——他自认为。

    “那什么……”他把那沓考题往文与霏那边一推,“你们先看,我……我去看看文伯父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站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闻大哥,与霏脾气急,你让着她点!”

    前厅里剩下两个人。

    文与霏盯着他:“你算学不比我差几分,英文比顾议明强出一大截。你为什么不考北京?”

    “厂里离不开人。”

    “大罗离得开你。”

    “你爹的身子——”

    “我爹有宁伯。”

    闻峋把手里那张考题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上。

    “东吴也是好学堂。”

    “好在哪儿?”

    “离家近。”

    “离谁家近?”

    “生煎馒头,苏州也有。”他忽然说,“观前街就有一家,你想吃,我带你去。犯不着跑那么远。”

    文与霏看着他:“你说的是生煎,还是北京?”

    闻峋把那个方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我去洗手。”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闻峋。”

    他站住。

    “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顾议明的醋,还吃北京的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容易红。”闻峋没回头,走了。

    -

    从那天起,闻峋就开始替她收拾箱子。

    她自己的箱子,她自己还没动,他先动上了。

    头一天,他拿回来一小盒清凉油,说上海热,蚊子毒,比苏州的大一圈,夜里睡觉抹在耳朵后头。

    文与霏收下了,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拍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闻峋问。

    “你上回月考的作文。”她说,“‘既’和‘即’,你写混了。还有‘的’‘地’‘得’,我懒得数。东吴考国文,你拿这个去,先生看一眼就把你撂了。”

    闻峋低头看着那张纸,满纸都是她拿红笔圈出来的圈,圈得跟出了一脸麻疹似的。

    第二天,他拿回来一瓶十滴水,说上海的水跟苏州不一样,怕她水土不服,闹肚子。

    文与霏收下了,递给他一个小本子,里头密密麻麻抄满了英文单词。

    “东吴是教会学堂,英文考得比国文还狠。一天五十个,我每晚抽查。”

    “五十个?”

    “嫌多?那一百个。”

    闻峋把小本子揣进了兜里。

    第三天,他拿回来一沓铅笔,二十支,一支一支都削好了,笔尖削得又尖又匀,拿一根橡皮筋捆着。

    “二十支?”文与霏看着那一捆铅笔,“我考三天,不是考三年。”

    “断了呢?”

    “断一支,还有十九支。”

    “丢了呢?”

    “丢十九支?”

    “万一呢?”

    文与霏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憋着笑,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从那一捆里抽出一支,塞回他手里。

    “你的。”

    “一支?”

    “你考两天,一支够了。”

    “断了呢?”

    “你不是会削吗?”

    闻峋拿着那一支铅笔,站在那儿,找不着一句话回她。

    第四天,他拿回来一只小算盘,巴掌大,乌木的框子,珠子是牛骨磨的,一颗一颗滑溜溜的。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

    “考场上不让带算盘。”

    “我知道。”

    “那你拿这个做什么?”

    “考完了,路上算账。”闻峋说,“你们三个人在上海,住多少钱,吃多少钱,坐车多少钱。顾家那个表舅要是跟你们算账,你别叫人算糊涂了。”

    “我?叫人算糊涂?”文与霏挑起眉毛,“你那本账,是谁一晚上替你打完的?”

    “你。”闻峋说,“所以你拿着算盘,算他。”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像是真怕她在上海叫人算计了去。

    她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把小算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好,我带着。”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拿回来。

    他两手空空地进了门,上了楼,敲开她的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那几篇作文,拿给我看看。”

    文与霏笑出了声,从书桌上抽出一沓稿纸,又伸出另一只手:“拿来。”

    “什么?”

    “你的。换着看。”

    闻峋磨蹭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小小的稿纸,递过去。

    两个人一个坐床沿,一个坐书桌,各看各的。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有一句写得好的,就拿铅笔在旁边画一道。

    她看得快,红笔刷刷地圈,圈了一个又一个。

    “这个字是什么?这么潦草。”他指着一个字问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擘’。巨擘的擘。”

    “太潦草了。”闻峋说,“这一句,‘国之兴也,在人不在器’,是你写的?”

    “嗯。”

    “写得好。”

    “好在哪儿?”

    闻峋想了想:“说不上好在哪儿。就是念着顺,念完了想再念一遍。”

    “你这篇,”文与霏晃了晃手里那两张纸,“六百来字,‘之’字用了六十三个。你是写文章,还是织网?”

    “……之字好用。”

    “那我给你改改。”她红笔一落,又圈了一个,圈到一半,笔尖停在了纸上。

    那一行,没有错别字,没有之字,写的是:

    「人之恋乡者,非恋其土,恋其土上之人。」

    文与霏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是抄的吧?”

    “自己写的。”

    她抬起头看他。闻峋低着头,看她的稿纸,看得一丝不苟,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文与霏把红笔盖上了,那一句,一个圈都没画。

    “你把我那句念一遍。”她说。

    “念给谁听?”

    “念给我听。”

    闻峋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对着那张稿纸,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念到“擘”字,又卡住了,抬头看她。

    “巨擘。”她提醒他。

    “巨擘。”他跟着念,把那一段念到了底。

    屋里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文与霏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闻峋。”

    “嗯。”

    “你念得真难听。”

    “嗯。”

    “再念一遍。”

    闻峋看着她,把稿纸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念了起来。

    -

    七月初六一早,苏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挑担子的,拎包袱的,抱孩子的,卖茶叶蛋的,挤成了一锅粥。汽笛隔一会儿响一声,响得人耳朵发麻。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开路。从莲抱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塞着闻峋这几天拿回来的清凉油、十滴水、二十支铅笔和一只小算盘,鼓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闻峋走在最后头,一只手拎着文与霏的书袋,一只手护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往的人。

    走到车厢门口,顾议明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擦了一把汗,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闻峋先开口了。

    “顾同学。”

    顾议明立刻站直了:“哎。”

    “上海人多,车多,电车在街当中跑,不打铃就冲过来。过马路,你走外头,她走里头。”

    “哎。”顾议明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拿铅笔记上了。

    “住处离考场两条街,每天早上早点出门,别赶。考场门口人挤,你护着她点,别叫人挤着了。”

    “哎。”刷刷刷。

    “生煎馒头——”

    顾议明的脖子往后一缩。

    “——考完再吃。”闻峋说,“考试那三天,吃清淡的。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下午要犯困。”

    “哎!”顾议明记完了,大声念了一遍,“肠胃弱,油大,犯困。”

    从莲在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也小声跟着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文与霏站在一边,听着这一串交代,一开始还憋着笑,听到后来,笑不出来了。

    她吃了油腻东西下午犯困,这事,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过。

    她吸了口气,转过身,冲着闻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初九考东吴。初八晚上不许对账,十点睡。”

    闻峋张嘴。

    “初九早上吃粥,别吃大罗给你捎的油条。”第二根手指,“作文写完了,‘既’和‘即’挨个查一遍,之字能删的全删了。”第三根,“那本英文小本子,我不在,你自己每晚背五十个,回来我抽查,错一个——”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哼。”

    顾议明拿着小本子,铅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这几句该不该也记上。他凑到车门口,小声问从莲:“他俩这是……吵架呢?”

    从莲看了他一眼:“顾少爷,您记您的。”

    汽笛响了一声。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顾议明识趣地先上了车。从莲抱着包袱,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也爬上去了。

    站台上剩下他们两个。

    闻峋把书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闻峋。”

    “嗯。”

    “你那天问我,考上了去不去。”

    闻峋看着她。

    文与霏低着头,手指绞着书袋的带子:“你想我去吗?”

    站台上吵吵嚷嚷的,卖茶叶蛋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吆喝声一下子盖过了汽笛。

    闻峋没马上答。他看着她低着的头顶,看着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可爱得紧。

    “你想去,就去。”他说。

    她抬起头来。

    “那你呢?”

    “我在这儿。”闻峋说,“北京是好地方,大学是好地方。你想念,就去念。”

    文与霏看着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别去,我舍不得。

    可是他没说。他站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好像北京跟观前街一样近,好像她去四年跟去四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考北京?”

    “东吴离家近。”

    “又是离家近。”文与霏的声音高了,“闻峋,你就一点都不……”

    她咬住嘴唇,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考上了再说。”他把她那天的话还给了她,“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车上爬,爬到一半,手腕被他从后头拉住了。

    她回过头。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用劲,就那么握着。站台上那么多人,他没松手。

    “与霏。”

    “干嘛?”

    “那二十支铅笔,”他说,“用完了,回来我再给你削。”

    “我要是一支都没用完呢?”

    “那就是你没好好考。”

    文与霏站在车厢的台阶上,看着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头扭了过去。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隔着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顾议明坐在对面,看看她,又看看窗外,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煤灰。”

    “车窗关着呢。”

    文与霏转过脸来,瞪着他。顾议明立刻闭嘴,低头翻他的小本子,翻着翻着,小声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顾议明!”

    “哎哎,不念了不念了。”

    从莲坐在旁边,把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抱紧了,嘀咕了一句:“大少爷自己怎么不说舍不得。”

    文与霏没吭声,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

    -

    闻峋没等车走远,就离开了火车站。

    他没回厂里,也没回家,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了城北那家修车行门口。

    修车行的门开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引擎盖掀开着,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来,穿着沾满机油的布鞋,一晃一晃的。

    “老周。”

    两条腿停了。车底下传出一声:“哟,文家大少爷。”

    “别这么叫。”

    “八月初六一过,全苏州都得这么叫。”老周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我先叫着,练练嘴。”

    “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估摸着有记者偷偷打探消息报的。”

    “……”

    闻峋在车边一只翻过来的破木箱上坐下了,一句话没说。

    老周打量了他两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摆摆手,老周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姑娘走了?”

    “去上海考试。”

    “考什么?”

    “北京的大学。”

    老周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悬住了:“北京?那么远?你呢?”

    “东吴。”

    “东吴好啊,天赐庄,洋楼,洋先生。”老周说,“一个北,一个南,中间隔着两千多里地。你俩这是比赛谁跑得远呢?”

    闻峋没答。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烟灰弹在地上,蹲下来,跟他脸对着脸。

    “你小子,心里头有事。”

    “没有。”

    “没有?没有你不干活,一屁股坐在我箱子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老周说,“说吧。”

    闻峋低着头。

    “老周,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当另一个人的哥哥,有什么法子?”

    老周嘴里那口烟呛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了,他拿袖子擦着眼睛,瞪着他。

    “你是说,你不想当文家大小姐的哥哥?”

    闻峋没吭声。

    “初六就要进祠堂了,你现在说不想当?”

    “我没说不进。”闻峋说,“我是问,有没有别的法子,进文家的门,又不当她哥哥。”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得他脸上发烫。

    “有啊。”

    闻峋猛地抬起头。

    “入赘。”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娶了她,当文家的女婿,住文家的房,管文家的厂,将来生了孩子跟文家姓。这不也是进文家的门?还用得着当哥哥?”

    闻峋坐在那只破木箱上,一动不动。

    “就是难听点。”老周说,“上门女婿,那是叫人戳脊梁骨的。人家说你吃软饭,说你攀高枝,说你一个穷小子,拿自己换了一座丝厂。你受得了?”

    “受得了。”

    老周被他答得这么快,噎住了。

    “那文老爷那头呢?”

    “我去说。”

    “族里那头呢?你那个三叔公押了族田,就是冲着过继去的。你一个外姓人入了赘,族里的田就不是替嗣子押的,是替外

    姓女婿押的。你看他们乐意不乐意。”

    闻峋不说话了。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了。

    “你要想走这条路,先得把族里那笔钱还了。钱还了,族里就没话说了。族里没话说了,文老爷那头,你再去磕头求。”

    “多少钱?”

    “你家欠族里多少?”

    闻峋心里算了一遍,报了一个数。

    老周倒抽了一口凉气,扭头看了看身后那辆掀着引擎盖的小汽车,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四面漏风的铺子。

    “你把我这修车行卖了,再把你自己卖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他说,“哦,你卖不了几个钱,你也就脸值钱。”

    闻峋低着头,没吭声。

    老周看报纸没少看到文家消息,偶尔有一些就是听闻峋嘴里说的,这么久来,闻峋就和他说话说得多些。老周自认为和他算是朋友了,如今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

    “东吴念四年,出来就是体面人,能进洋行,能找好工作,挣的钱是修车的十倍。四年,一点一点还,未必还不上。可小子,那姑娘要是考上了,去了北京,四年以后,人家还认不认得你这张脸,就两说了。”

    闻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闻峋走到修车行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她要是想去,今天在站台上,就不会问我想不想她去了。”

    -

    上海徐家汇,考场设在一所教会中学里。红砖楼,尖顶,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叶子有蒲扇那么大。

    七月初八一早,门口挤满了人。都是从江浙各地赶来的考生,长衫的,西装的,学生装的,一个个手里攥着准考证,神情严肃。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背书,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一个胖子,蹲在梧桐树底下,对着树根干呕,呕完了,擦擦嘴,接着背三角函数。

    女考生不多,一眼扫过去,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文与霏站在人堆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领口袖口滚着一道藕荷色的边。那是闻峋挑的料子。

    顾议明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住了,转头问她:“正切是正弦比余弦,还是余弦比正弦?”

    “正弦比余弦。”

    “哦,哦。”顾议明又念,念了两句,又卡住了,“那余切呢?”

    “倒过来。”

    “哦,哦。”

    从莲在后头拉了拉文与霏的袖子:“小姐,顾少爷的手在抖。”

    文与霏看了一眼。顾议明攥着准考证的那只手,抖得炒菜似的。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按住了。

    “顾议明。”

    “啊?”

    “你上回月考,三角比我少二十分,是因为你把公式背混了,不是因为你不会。”她说,“进去以后,先把公式在草稿纸上写一遍,写对了,再做题。别慌。”

    顾议明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摸兜,摸了左边摸右边,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铅笔呢?”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揣着吗?”

    “揣着呢!揣了两支!”顾议明把兜翻出来,里头只有半块吃剩的烧饼,“……刚才挤人的时候,挤丢了。”

    从莲不声不响地解开怀里那只大包袱,从最底下掏出那一捆铅笔,橡皮筋一拉,抽出三支,塞进顾议明手里。

    顾议明捧着三支削得又尖又匀的铅笔:“这……这是哪儿来的?”

    文与霏看着剩下那一捆,半天没说话。

    断了呢?丢了呢?万一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考生探过头来:“同学,你那铅笔……能不能匀我一支?我的笔不太好写。”

    从莲又抽了一支。

    后头又有人伸手:“我也……”

    等考场的门开的时候,二十支铅笔,剩下了九支。

    -

    头一场考国文。

    卷子发下来,作文题只有四个字:论人与器。

    文与霏看着那四个字,握笔的手不动了。

    国之兴也,在人不在器。

    是她自己写过的句子。那天在她屋里,他坐在她床沿上,拿着她的稿纸,一字一句地念过。念得磕磕绊绊,巨擘的擘念了两回都没念对。念完了说,念着顺,念完了想再念一遍。

    她低下头,蘸了墨,提笔就写。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音。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飘进来,落在她前头那个考生的桌上。那考生抬手把叶子拂到地上,又低头写。

    她写了三页。

    写到最后一段,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器可购于市,人不可购于市。器坏可修,人去不返。」

    写完这一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添这一句。

    交卷的铃声响了。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站在梧桐树底下,从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拨了两下。

    珠子噼啪响。

    顾议明从另一个考场里冲出来,一脸的汗,冲到她跟前:“与霏!作文你写的什么?”

    “论人与器。”

    “我知道题目!我问你写的什么!”

    “写人。”

    “人怎么写?”

    文与霏把小算盘揣回怀里,冲他一笑:“生煎馒头在哪条街?”

    顾议明张着嘴:“可是闻大哥说,考试那三天,要吃清淡的——”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肠胃弱,油大,犯困。”

    “他又不在。”

    -

    生煎馒头店在一条弄堂口,门脸不大,一口平底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锅盖一掀,白气冲起来半人高,满锅的生煎挤挤挨挨,底下煎得焦黄。

    顾议明要了两客,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他坐在文与霏对面,搓着手,一脸的得意:“你尝尝,是不是全上海数第一——”

    文与霏夹起一只,咬了一口。

    噗。

    一股滚烫的汤汁,笔直地飙了出去,正正地浇在了对面顾议明的脸上。

    顾议明僵在那儿,汤汁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滴到他那身浅灰的学生装上,洇开一大块油印子。

    从莲捂住了嘴。

    文与霏拿着那只咬了一口的生煎,看着他。

    顾议明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看着一手的油。

    “汤汁四溢。”他喃喃地说,“坐对面的人,得带块帕子……”

    他猛地抬起头:“他怎么知道的?!”

    文与霏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在了桌上,笑得筷子都掉了,笑得邻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从莲一边笑一边从包袱里掏帕子,掏出来的是一盒清凉油。

    笑着笑着,她停不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到后来,她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一回,又抹了一回。

    顾议明拿帕子擦着脸,看看她,小声说:“与霏,你这回……是煤灰吧?”

    “嗯。”她低下头,把剩下半只生煎塞进嘴里,“煤灰。”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栈的灯底下温算学,温到第三道题,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头磕在了书上。

    从莲在旁边铺床,头都没抬:“大少爷说了,吃了油大的,要犯困。”

    “……我这是累的。”

    “是,小姐是累的。”从莲把被子抖开,“奴这就记下来,下回跟大少爷说,小姐不是吃了油大犯困,是累的。”

    文与霏抓起那本算学书,砸了过去。

    -

    第二天考算学。

    七月初九。

    文与霏坐进考场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天,他也在考。

    这会儿,东吴的考场里,他也该坐下了。不知道初八晚上他是不是真十点就睡了,不知道早上吃的是粥还是油条,不知道他那一支铅笔,好不好用。

    卷子发下来了。

    一共八道题,前五道是代数和三角,后三道是解析几何。她从头做下去,做到第六道,停了笔。

    那是一道抛物线的题,给了焦点和准线,求一条弦的长度。题目出得刁,条件绕了三道弯,看着简单,一算就钻进了死胡同。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算出一个数,带回去一验,不对,差了一截。

    又算一遍,还是那个数。

    考场里有人开始叹气,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发呆。她前头那个考生,挠头挠得头皮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桌子,跟下了场小雪似的。

    文与霏盯着那道题,盯着盯着,脑子里冒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公式,是一本账。

    文家厂里的账,一笔进,一笔出,进出对不上的时候,她爹从来不从头算,是倒过来查,从最后那个数往前推,推到哪一步对不上了,错就在哪一步。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从题目要的那个结果,倒着往前推。推到第三步,笔尖戳在了纸上。

    题目里那条弦,不是随便一条弦。它过焦点。

    过焦点的弦,有现成的法子算。

    她换了个法子,从头算,三行就算出来了,带回去一验,严丝合缝。

    她放下笔,看着那三行算式,差点笑出声来。

    要是他在,准又要说,跟个掌柜的似的。

    交卷出来,顾议明蹲在梧桐树底下,抱着脑袋,一副要哭的样子。昨天那个干呕的胖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抱着脑袋蹲成了一排。

    “第六题……”顾议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第六题你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你怎么做的?”

    “三行。”

    “三行?!”顾议明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写了两页!”

    “写了两页,做出来没有?”

    顾议明张着嘴,慢慢地,又蹲了回去。

    旁边那个胖子也抬起头来,看了文与霏一眼,默默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文与霏站在梧桐树底下,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

    不知道他那道题,做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