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想他
作品:《哥哥[民国]》 八月初六,卯时。
天刚蒙蒙亮,文家祠堂门口已经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族里的后生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扫台阶的扫台阶,厨房那边的灶火从半夜就烧起来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三叔公来得最早,拄着拐杖,由两个后生扶着,站在祠堂门口看人挂灯笼,嫌挂歪了,叫人摘下来重挂。
挂到第三回,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回过头。
闻峋站在台阶底下,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长袍,缎子面,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是城里最好的裁缝做的。衣裳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冷。
他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
“来得早。”三叔公点点头,“你爹呢?”
“宁伯扶着,一会儿就到。”闻峋说,“三叔公,开祠堂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三叔公狐疑地接过来,抽出里头那张纸,眯着眼睛看,脸色变了。
“这是……汇丰的汇票?”
“上海怡和洋行,订了文记一年的晨衣,先付三成定钱。”闻峋说,“加上今年的利,年底以前,族里押田的那七成,文家能还清。这张汇票,先还一半。”
三叔公捏着那张汇票,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你谈下来的?”
“不算。”闻峋垂着眼,“是爹的面子,宋家牵的线。”
三叔公看着他,又低头看那张汇票,把汇票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好。”他说,嗓音有点哑,“好。文家有你,是祖宗积了德。”
闻峋没接这句夸。
汇票上的钱,其实够还七成里的六成。他只拿出一半。
剩下那一截,他留着。族里押田的人还欠着文家一口气,三叔公往后见了他,就得先想一想这口气。一次还清,人情就清了;留一截,这根绳子就还攥在他手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与霏那二十亩陪嫁田契,押在您手里的,”闻峋说,“这一半钱还上了,请您把田契还给她。”
三叔公眉头一皱:“那是担保——”
“担保是担初六。”闻峋说,“初六,我来了。”
三叔公盯着他,没再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地契。他把那叠地契递给闻峋。
“你替她收着。”
闻峋接过来,没打开,把布包揣进了袖子里,贴着胳膊放着。
替她收着。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三叔公大概以为,这是哥哥替妹妹保管嫁妆。
-
辰时一过,族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祠堂前头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长衫马褂,三五成群地说话,女眷们聚在廊下,摇着团扇,眼睛一直往祠堂门口瞟。
“怎么不见大哥家的丫头?”有个婶娘问。
“去北京念书了。前天走的。”
“念书?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念书?”
“听说考了个第三名,登在报上呢。”
“第三名又怎么样,姑娘家念得再多,还不是要嫁人。”那婶娘摇着团扇,撇了撇嘴,“倒是赶巧,哥哥进门,妹妹出门,一进一出,正好。”
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回头一看,闻峋正从她身边走过去,一身深青的长袍,目不斜视。
那婶娘脸上一讪,拿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闻峋没停步,也没看她。他只记住了那把团扇的扇面,画的是牡丹,扇坠是一颗翡翠,成色不好,发乌。
五房的。家里开布庄,每年秋天往文记送两船粗布。
今年秋天,文记的粗布,换一家收。
文生泽被宁伯扶进来,他没坐藤椅,拄着拐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祠堂,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他穿着一件新长衫,脸色还白着,腰却挺得笔直。
文涛海站在长辈那一排的末尾,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长衫,看见闻峋进来,冲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祠堂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红烛。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一排一排的牌位,黑漆金字,擦得锃亮。
闻峋走到香案前头,撩起衣摆,跪在了蒲团上。
三叔公站在香案边上,开始念。念一条,他磕一个头。
一叩首,敬天地祖宗。
二叩首,敬宗族长辈。
“嗣子拜父。”
闻峋从蒲团上起来,转过身,走到文生泽跟前,跪下去。
文生泽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他。父子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四目相对。
文生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闻峋没等他说,磕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重重的一下。
“爹。”
文生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手去扶他,扶住了他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攥紧了,攥得指头都陷进了缎子里。
“孩子,”他压着声音说,只有闻峋听得见,“是爹对不住你。”
对不住。
闻峋额头还抵着青砖,砖是凉的。
他进门之前,文伯父没说过一句对不住。他跪下了,叫了爹,文伯父头一句话,是对不住。
一个当爹的,对着刚过继的儿子,说对不住,对不住的是什么?
不会是过继这件事。过继是文伯父一心要办的。
那就是别的事。她的事。
他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爹没对不住我。”他说。
三叔公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族谱上文生泽的名字底下,一笔一笔地写:
嗣子,闻峋,兼祧闻氏。
写完了,他把族谱摊开,搁在香案上,让墨晾一晾。
闻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香案前,低头看着那本族谱。
文生泽。
底下一行,女,与霏。
再底下一行,嗣子,闻峋。
两个名字挨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白。
他盯着那一指宽的空白。
挨着,就好。
她跑到北京,跑到天边,族谱上她的名字底下,都是他。
“礼成。”
祠堂外头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满院子的红纸屑。族里的长辈一个一个上来拍他的肩膀,说着吉利话。文涛海挤过来,拉着他的手,眼圈是红的,说:“好,好,往后文家有你,我这个做二叔的就放心了。”
闻峋冲每一个人笑,笑得恰到好处,谦和,有礼。
族里的长辈回去都说,文家这个嗣子,是个温和人。
-
席散了,族里的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的红纸屑。
文生泽没回楼下书房。他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地上了楼,敲开了闻峋的房门。
闻峋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长袍,坐在书桌前,没点灯。看见文生泽进来,他站起来。
“爹。”
这一声叫得很顺。文生泽听着,很快点了点头。
“坐。”
两个人在黑地里坐着。窗外的月亮快圆了,照进来一片白,照在书桌上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上。
那只算盘是闻峋摆的。回屋以后,他特意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了桌子正中。
文生泽一进门,眼睛就落在了那只算盘上。
闻峋看着他的眼睛,没出声。
文生泽盯着那只小算盘,好一阵才开口。
“闻峋,你怨不怨她?”
闻峋没答。
“你怨她,也是应当的。”文生泽说,“她走得不像话,连一句实话都没留。”
连一句实话都没留。
那就是说,爹知道实话是什么。
“爹。”闻峋说,“她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只把后半句留在那儿,看着文生泽。
是不是跟顾议明。是不是跟宋持。
他不说名字。名字说出来,爹就可以答一个“不是”。不说,爹就只能自己往下接。
文生泽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嘴边——不是,都不是,是我叫她走的,是我怕你们两个都毁了。
他想起女儿站在书房门口,福了一福,说,等我走了,他要是问,您就告诉他,我去北京了,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有些事,”
文生泽说,“爹答应了她,不能说。”
闻峋坐在黑地里,一动不动。
答应了她。不能说。
那就是有。
至于有的是什么,爹不肯说,自有别人会说。从莲的嘴,比爹的松。顾家那位玉珍太太,一见生人就爱多说两句。宋老爷更不用问,他自己会找上门来说。
不急。
“我知道了。”闻峋说。
“你知道什么?”
“爹不用说了。”闻峋站起来,把那只小算盘拿起来,搁进了抽屉里,“夜深了,爹回去歇着吧。”
文生泽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一句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拄着拐杖,慢慢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孩子,她那张田契……”
“我寄给她。”
“你寄?”
“我是她哥哥。”闻峋背对着他,“哥哥给妹妹寄东西,应当的。”
文生泽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关,闻峋脸上那点温和,就收干净了。
-
那天夜里,闻峋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抽屉最里头,一沓旧单子后头,塞着一只黑丝绒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他握住笔杆中间,轻轻一旋。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那个小小的空格,还是空的。
他从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裁下窄窄的一条,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循声去看,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那朵从石湖带回来的干荷花,不见了。他今天才发现。
断得干净利落,连朵荷花也不放过。
他想笑,笑不出来。
漂亮眼睛在阴影里,有种低迷的冷清。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大了解这个女人。
说断就断,就好像过往种种是他的幻觉,是他一个人在台上唱的戏。
他不能不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哦,不是感觉,的确是被戏耍,被蒙在鼓里。
他被玩了吗?
他不知道。
可恨自己第一次对这段感情生出怀疑时,就是被抛弃的时候。
甚至不需要他的同意。
好。
她不要他的同意,那往后,他也不问她的。
他在纸上写下:
以此描摹岁月,静候吾妹长成。
长大再说吧,我的妹妹。
这事没完。
他把纸条卷起来,卷得很细,塞进了那个暗格里,旋紧。
这张纸条,他不打算让她现在看见。她要是哪天自己找着了这个机关,那是她的本事;找不着,那就一直揣着,揣着一句她不知道的话,走到哪儿都带着他。
他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布包,里头是二十亩陪嫁田契。
他把田契和那只黑丝绒的小盒子,放在一起。
光寄笔,她那个脾气,一气之下能原封不动寄回来。
连着她娘的田契一起寄,她就退不了。田契她得留着,笔跟田契在一个包里,她拆了一样,就得收下另一样。
他拿一张牛皮纸把两样东西包好了,拿麻绳捆了两道,捆得很紧。
他在牛皮纸上写下地址。地址是第二天一早,他去顾家问来的。玉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写了一张纸条给他:北京,国立北京大学,文科,新生。
地址是他和玉珍分开时,道了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着问了一句:“伯母,议明在北京住哪儿?往后文记要往北京发货,说不定要劳烦他照应。”
玉珍一听,笑得合不拢嘴,把顾家在北京那门亲戚的地址,连胡同带门牌,一字不差地报给了他。
闻峋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了怀里,冲她鞠了一躬。
包裹里,他夹了一张便笺。
便笺上只有一行字:
「吾妹与霏:贺金榜。陪嫁田契奉还。兄峋」
“兄”字最后那一竖,他拉得很长,笔锋压下去,差点把纸划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