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作品:《[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这个“晕船”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你已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胃里翻江倒海,又是你吃什么吐什么闻到味儿都干呕的第几天了。

    杏春心疼地给你拍着后背顺气:“小少主害喜怎得这样厉害?少主给的药侬是不是又偷偷倒啦?不能呀,少主不在的时候郎主他们都亲自来盯着喝的。”

    “我喝了的!”你顺过气,很没气势地威胁杏春,“你不许同小师兄说!幸好他不在没看见,否则又得扎上两针,再多喂我喝一碗药。那药苦死了!一日一回已然很折磨人,我多一口都不要喝!”

    杏春大义凛然地退后一步:“那是绝对不行的!我必然要如实告诉少主!小少主你给我银子也没用!”

    你:“……”

    赶在小师兄回来之前就躺下装睡是可行的吗?

    显然不可行。

    因为陈慎这些日子只在回春堂待上两三个时辰,堂里小大夫会将身患疑难杂症他们搞不定的病人安顿在这几个时辰,再将必须要少主处理的急事一并奉上。

    之后陈慎便会回来,通常赶在午饭前,若回不来会提前叫人告诉你,省得你白守着一桌饭菜等他。

    其实很多时候也不全是在等他。

    你如今吃什么吐什么,闻着点儿饭味都要干呕,全家上下又心疼又紧张,寒姨将她的酒馆都暂且关了,找陈叔要了间屋子住下日日陪着你。你不愿见他们焦心着急,也明白哪怕为了尚且蜷在你腹中小家伙,你必得逼自己好好吃饭。

    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无论山珍海味还是家常小菜,又或是杏春见你实在难受只端来一碗稀得出奇的米汤,但凡入口,一刻钟之内,必会全吐出来。

    陈慎十天里有九天是会回来陪你一道吃午饭的。

    只有小师兄在身边,鼻腔里充盈着清淡的草药味时,你才能勉勉强强吃一点儿东西,并且不会没多久就吐个干净。

    但也吃不了多少就是了。

    你看着长辈满眼的担忧,看着杏春眼下的乌青,看着小师兄愈发苍白的脸,忽然便觉得很愧疚。

    偏偏这些人一个二个都要在你面前佯装无事,甚至故意插科打诨来逗你。

    你试着笑得轻松一些,至少不让他们太担心。

    但谁又看不出你其实很难受。

    陈慎这天回来时门半开着,他第一眼便看到一桌根本没动过的菜,然后是蔫巴巴耷拉着脑袋的你。

    你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微微隆起一点儿,并不明显的小腹,温柔地同里面的小家伙说话:“喂,你能不能别折腾我啦?这么能闹腾,看来像我。”

    你又戳了两下,皱着一张脸:“别像我!像你爹不好吗?我要是再这么吃不下东西,你小命就要不保啦!听见没有?我叫你像爹!不许像我!”

    陈慎走近,先揉揉你头发,之后蹲下身,手放在你小腹上,隔着衣料带来些许暖意:“你娘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乖一些,别再折腾她了。”

    “听见了吗?”你低下头凶巴巴道,“让你乖一点!再闹腾以后天天让你抄书!”

    陈慎失笑,抬手拍拍你面颊:“师妹还是什么都没吃吗?”

    “喝了半碗米汤,没吐。”你这时看他要低头,是俯视,一下便留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更深了,“……回春堂那边忙完啦?”

    “本就没什么大事,堂里那些大夫医道颇精,只是身患疑症的病人求医问药,总想找声名在外的来看,求个心安。”陈慎牵住你的手,良久又松开,起身将门窗都关紧,“师妹,我来为你施针。”

    你闻言乖乖将衣衫解开,露出仍有不少伤疤的肩颈后背——和几年前相比已然很淡了,有些已然消失无踪。是小师兄亲自调了药膏,又亲自盯着你甚至帮你抹,只是自从有孕他便不许你用了。

    你为此还很郁闷了一段时日。

    伤疤这东西,狰狞在那儿是行侠仗义的佐证,瞧不见了则是老天眷顾,但介于二者之间若隐若现透出粉白,就叫人看着很不顺眼了。

    小师兄每每为了你害喜之症施针,看到你将褪未褪的伤疤时都会沉默。

    你知道他在心疼,看手腕上那道不似从前狰狞的疤便更不顺眼了。

    陈慎果然又沉默了。

    “小师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怎么回回都要心疼上半天?”

    你微微偏过头,看见他正在用火烧灼银针,面上的倦色被跳动的烛火映得清清楚楚,眉头也轻轻皱着。

    你伸手去揉他的眉心:“不许皱眉头,难看。”

    陈慎听笑了:“师妹多吃些东西,我便不会皱眉头了。”

    你低下头小声嘀咕:“我真的有好好吃饭啊……”

    只是吃了就吐而已。

    银针落下来,你连什么时候会骤然刺痛、什么时候会绵长的疼、什么时候会发麻都一清二楚。

    你初时没防备,会在银针落下时倒吸一口冷气,如今不会了。

    但陈慎还是停下来问你:“师妹,疼吗?”

    你摇头,又同他说起后背上的几道疤是怎么来的:“小师兄,和从前比已经淡很多了,你别每次看到都皱眉头,大侠哪有不受伤的?”

    又一根银针落下,你感觉肩头一阵酥麻。

    陈慎的声音这时很轻地落在耳畔:“师妹,医者当顾惜己身,大侠如是,往后别再受这样的伤了。”

    为不平之事舍生忘死的伤。

    “知道啦。”你不禁弯弯眼睛,“若有不平之事,我定要带上小师兄一起的,才不会舍生忘死。”

    毕竟你一回头,身后有那么多会在深夜点一盏灯等你回家的人。

    人一旦有了牵挂,自然会懂得顾惜己身。

    “好了。”陈慎收起银针,抬眼瞥见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伸手去探桌边那碗粥的温度,“凉了,稍后让厨房再做一碗,多少吃一些。”

    你整理好衣衫,乖乖点头:“好,可是这些菜好好的,倒了岂不是可惜?”

    “无妨,师妹既没有动过,一会儿让杏春拿去热一热,用食盒装了拿去给楚姑娘。”陈慎闻言笑,“慈幼堂那么多半大孩子,不会浪费的。”

    “嗯,那就好。”你将脸埋在他怀里,让清淡的草药味填满鼻腔,施针之后也未能压住的最后一点儿难受便消散了,“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陈慎轻吻你额头:“那师妹睡吧。”

    你拉住小师兄想要放开你的手,在他怀里蹭了蹭:“就这样睡。”

    陈慎失笑:“好。”

    你心满意足地蹭成个舒服姿势,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若有人看见,定会觉得你娇气爱撒娇。

    其实不是。

    你只是喜欢他身上清淡又安宁的草药味,既能送你一夜好眠,又能压得住不知何时会突然涌上来的难受。

    这大抵该被称作依赖。

    漂泊北飞的游燕决定停下筑巢,舍生忘死的侠客终于学会依赖家人。

    “……陈慎。”

    “醒了?”

    没人再应他。

    原是你呢喃的梦语。

    之后说什么陈慎没有听清,他只是将你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覆在你小腹,同样呢喃般应:“师妹,我在。”

    你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傍晚了。

    桌上饭菜不知何时被收走了,而你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陈慎又听笑了。

    你还没来得及瞪他,门就被推开,两个小脑袋小心翼翼从门边上冒了出来。

    孟珍端着还在冒热气的茯苓山药粥,陈瑾怀里揣着新买的松子糖。

    陈慎见状连忙将那碗滚烫的粥接过来:“功课做完了?”

    “嗯!做完啦!夫子还夸我了呢!”孟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力点了点头,“也跟着陈叔练过功啦!就是江大侠揍师弟有点狠,阿瑾不开心。”

    陈瑾闻言涨红了脸:“我没有!”

    你不禁笑出声:“怎么还叫上江大侠啦?”

    孟珍歪着脑袋,不假思索道:“这样叫听起来很帅。”

    陈瑾点头。

    你:“……”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喜欢学人耍帅的年纪,见到个用剑的就像追着人叫大侠,并不稀奇。

    只是家里这辈分彻底乱成一锅粥,说不清楚了。

    罢了,反正你们家这几个长辈又不在意这些。

    陈慎揉揉两个小孩的脑袋:“上个月给你们的钱还有吗?”

    孟珍打开自己的小钱袋给他看:“还有哦~唔,但是师父想给的话,我也不嫌多。”

    陈瑾也跟着打开他的小钱袋,和师姐一起巴巴望着你们。

    你看着忍不住笑起来。

    孟珍还一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小师兄,一边拉他衣角:“师父,再给一点嘛。”

    陈慎便将两块碎银分别丢进小孩的钱袋子里:“一天只许吃一串糖葫芦。”

    孟珍眉开眼笑:“知道啦!”

    陈瑾点头:“知道了。”

    两个小脑袋乖乖趴在你榻边,看着毛茸茸的,让人心情很好。

    孟珍眨巴着眼睛:“师娘,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嘛?”

    你抓着她的小手放在小腹上:“阿珍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

    “唔。”孟珍皱巴着小脸认真想了好久,最终也没能拿定主意,“……都喜欢。”

    陈慎又握住陈瑾的手,轻轻放在你小腹:“阿瑾呢?”

    “喜欢妹妹。”陈瑾没有犹豫,“妹妹听话,弟弟调皮,师父会辛苦。”

    “那不一定。”你弹了下陈瑾的脑袋瓜,“你师父小时候就一点儿也不乖,不信阿瑾去问江大侠。”

    “唔,都想要。”孟珍抬头望着你,“能不能都要呀?”

    你捏捏她的脸蛋:“这个师娘说了不算。”

    “喔。”孟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弯着眼睛笑起来,“弟弟妹妹阿珍都喜欢!”

    她趴得离你肚子更近一些,一本正经同里面的小人说话:“你要听话哦~不可以再欺负师娘了!”

    陈瑾也趴过来帮腔:“对,不可以再欺负师父了。”

    你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戳戳小腹:“听见了吗?哥哥姐姐让你别欺负我。”

    陈慎看着你们笑了很久,他端起那碗放到正正好温热宜入口的粥,温声道:“师妹,吃点东西。”

    真是很神奇。

    在一大两小暖和的目光里,你竟然没有想吐,安安稳稳喝完了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