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作品:《刺君》 崔莳醒来时见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仔细回忆终究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禅房。只依稀记得一些她推开宋时屿的片段。
“完了这人会不会生气?”
他生不生气,崔莳如今也不是特别在乎,只是今日是她服用第三幅药的日子,她担心这厮会不会以此为要挟不给她?
好在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兰陵一大早偷摸将药送到她禅房中,并且嘱咐她趁热喝。
“崔姐姐,可起了?”宋晚盈敲门时她正在收拾药渣。
宋蔚白站在不远处说道:“昨日舟车劳顿,你今日就别去烦你崔姐姐,让她好生歇息一日。”
宋晚盈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下,又听见宋蔚白说道:“明宣和裴暮熙的马车到了,你不妨去寻她俩玩闹。”
崔莳放在门框上的手又缩了回来,裴暮熙也来了,是宋时屿叫来的吗?就连代祀如此盛大之事,他也要叫上她?
崔莳清了清嗓门,“殿下,我今日偶感不适,怕把病气过给殿下,就不出门了。”
宋晚盈失落地说道:“如此也好。今日四哥五哥要安排祭祀事宜,暮熙通晓礼祀事宜,倒是能帮上忙,你就好好休息。”
“多谢殿下。”
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除了香客外,今日还有安排祭祀事宜的礼部官员。偏殿内裴暮熙站在宋时屿后方与方丈商量求雨流程,两人手边各执一盏茶,恰逢此时殿上方有细微灰尘掉落,宋时屿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裴暮熙立刻起身递给他一盏茶。
山风从崔莳这里吹到他俩那处,把案上的纸吹得微微翻动,裴暮熙水波盈盈的目光时不时看看纸又时不时看看宋时屿。
而站在角落的崔莳刚服下药,微微喘着气,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她看见方丈慢慢走远后,裴暮熙双手呈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巾,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双金丝编制的护膝。
裴暮熙的脸红透了,她看向宋时屿,小声地说道:“殿下,三日后你得代陛下行三献礼,跪拜多次,山上风硬,我做了一对护膝,殿下那日用得舒服些。”
崔莳再也无法直视,转身离开。
宋时屿正看向流程归置的目光慢慢抬了起来,“暮熙你理应知道如今北方大旱,此次我是代陛下祭祀求雨。”
“我知……”
裴暮熙不知为何他这么说,宋时屿又道:“此乃陛下交给我的差事,每一拜皆是为陛下,为天下子民。你所备之物无礼无据,若是让人瞧见了,你让天下人如何看陛下,如何看我?”
“这……”裴暮熙的脸唰得一下白了,她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时屿我不知……”
宋时屿合上奏折,颀长的身子笔直地伫立在原地,“你代裴相而来,更应时刻以他为榜样,万不可再有差池。今日我看在裴相面上就此作罢当无事发生,下不为例。”
“是。”
用过午膳,崔莳被兰陵叫去,一进禅房便见到宋时屿。
崔莳并不想见他,低头回避他的目光,“你叫我来作甚?”
“拿去。”剑身如寒光自鞘中倾泻如流水,冷得不像人间之物。
崔莳抬头,一把冷得犹如冰柱似地长剑安静地躺在桌上,她眼眸倏然一亮,手指忍不住握住剑鞘,“我的照影!”
“是我的照影。”宋时屿抬手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只是借给你用罢了。用完记得归还。”
崔莳白了他一眼,心情却大好,“你有何事需要我用照影?”
宋时屿道:“最近这段时日京城不太平,锦衣卫频频查到反贼消息,我担心此次祭祀求雨他们会有所行动,奕先生建议逼不得已时还是让你拿取自己的兵器,于我有利。”
崔莳目光闪了闪,拿着照影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一股被人信任之感油然而生,“多谢奕先生。”
崔莳像是见到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指尖抚摸着照影,想来惭愧,她原本想赚些银钱替照影寻摸一个心仪的剑坠,可如今剑柄之上还是光秃秃的。
崔莳对着照影看了又看,一股孤寂之感油然而生,眼眶几乎湿润,她清了清嗓门道:“好久不见了。”
宋时屿也不催,只在一旁静静喝茶,崔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问道:“三日后祭祀,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宋时屿一怔,似乎没料到崔莳会这么说,他嘴角微微扬起,“祭祀之事锦衣卫自会负责,你无须操心,晚盈心思活络,做起事来又任性,还需你护着。”
“这不用你说,”崔莳拍胸脯道:“她既然认我做师父,我自然会护她平安,不会因为你而对她有偏见。”
宋时屿的目光与她相触,两人目光相接,昨夜后山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崔莳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哦?我竟不知你对我有偏见?到底有何偏见?昨夜我对你施以援手,你却恩将仇报,先对我动手。”
宋时屿撩起衣袖露出健硕的手臂,上面有几道血痕是崔莳昨夜情迷之时造就的,他睫毛微颤,狭长的眼眸看似委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崔莳低头见这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又透着几分情糜味道,脑海中浮现香艳渴求的一幕幕,瞪了他一眼:“若是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用过午膳,崔莳一直都未见到宋时屿,代祀事宜繁多,他又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崔莳一边嫌弃他的忙碌,一边心中有隐隐有些骄傲,但转念一想,只觉自己荒唐。她将宋时屿挺直腰背站立在大雄宝殿的身子抛出脑后,抱着照影剑在寺中找了块空地晒太阳。
今日阳光正盛,药王也让她闲来无事多晒日头,她掏出一块纱布擦拭照影,擦得仔细,从鞘口一路擦到鞘尾,连银丝嵌的那枝梅都没有放过。
“姑娘好兴致。”
崔莳的心一咯噔,缓缓抬头,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是一张略显老态但面容清秀的脸。
“姑娘看着气色不错,身子可好些了?”
“劳公公挂念,自是好多了。”
此人还想说些寒暄的话,崔莳打断他说道:“公公既然来了此处,想必首尊有任务交代,公公不妨直说。”
那人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崔莳,不露出半分情绪,有这么一瞬崔莳都以为他是个带着人皮面具的假人。
“公公既然不信任崔莳,又何必白跑一趟?”
那人又等了一息终于开口,“明日祭祀首尊并无任何指示。”
崔莳的一双杏眼并未因他这句话而露出喜色,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人缓缓开口,“不过,明日祭祀之后方丈会将一尊佛像命宋时屿带回京城供奉在大理寺内,你要负责把这尊佛像毁了。”
“毁了?”
崔莳眯缝着眼睛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祭祀求雨是几位皇子一同筹谋,吴王负责这几日法源寺寺人与皇子侍从官员等的饮食起居,齐王和宋时屿负责安保及明日当日的祭祀,而宋晚盈等一干女眷负责祭祀礼仪流程等安排,这是皇帝有意栽培皇嗣。
可宋时屿代陛下祭祀,这尊佛像自然是交到他手上,若是佛像被毁,受牵连的肯定是他。
崔莳的眼珠子猛然一瞪看向那人。
“姑娘聪慧,已然明白首尊的意图,待事成之后,首尊对姑娘必有重赏。”那人又问道:“姑娘可是舍不得?”
“我领命。”
“我得提醒姑娘,有重赏必有重罚。那我就先在此恭祝姑娘旗开得胜。”
那人不知何时离开,崔莳原本晒太阳的好心情被他毁得一干二净。以首尊的能力完全能破坏此次祭祀,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想让宋时屿一个人受牵连,说明首尊必然是在法源寺的其中一人。
会是谁呢?
崔莳想要和宋时屿商量一二,但他此刻正忙于祭祀典章流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她愣神地坐着,忽听见有人叫她。
“崔姑娘好找,原来在此处。”
是星洛。
崔莳展露笑颜:“你怎么来了?”
星洛对崔莳很是恭敬,方才那位公公的事萦绕心头,崔莳担心地问:“可是齐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星洛提着一个食盒过来,“山中餐食简陋,齐王担心姑娘胃口不佳,特命我带点吃食点心过来。”
一听是吃的,崔莳的眼睛都亮了。论起厨艺,宋时屿的手艺是她吃过最好的手艺,但以他俩现在的关系,宋时屿可不会为她亲自下厨。
崔莳是个很记恩情之人,别人待她好一分,她能待别人好十分,她接过食盒,想起昨日午膳自己所用不多,正巧与宋蔚白打了个照面,他便记下了。
“如此多谢齐王殿下。”
“哦对了,”星洛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说得随意,“瞧我都忙糊涂,把这事给忘了。方丈平日里会雕一些沉香送给香客,几位皇子公主各得了一枚,齐王不喜挂配饰,见姑娘近日身子不佳,就送予姑娘消灾挡祸。”
崔莳打开木盒,一股沉香木的香气悠远清淡,是一枚剑坠,沉香木,颜色深褐,入手温润。坠上刻着一朵极浅的莲花,花瓣只勾了轮廓,像极了温润如玉的宋蔚白,这哪是平日里专送给香客的,分明就是专供皇家的御用之物。
“这……”
星洛说道:“齐王说他也是借花献佛,还请姑娘
不要推辞。”
崔莳道:“食盒我收下,这物件我可不能收。”
星洛说道:“齐王吩咐此乃方丈的平安符,权当是他借给姑娘挡灾的,待日后姑娘身子好转,他再来索要。我奉命办差,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齐王殿下。”崔莳将照影高高举起,冲着星洛笑,“你瞧挂在我这把剑上正好。”
“配姑娘正好。”
崔莳这几日养得不错,俊俏的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二八年华如花似地姑娘冲着星洛盈盈一笑,他也是一愣。
晚膳时崔莳路过偏殿,殿内烛光通天,气氛似乎不太对劲,便多管闲事似地朝里望去。
陆秉文脸色不佳,佝偻着后背局促地站在那,宋明萱紧张地在陆秉文面前,后背微微颤抖,不知在对他说什么。
宋晚盈对裴暮熙抱怨道:“四哥也真是的,陆佥事又不是故意的,至于罚得这么重吗?”
陆秉文扶着腰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殿下莫要这么说,的确是我办事不利,才混入宵小之人,不怪赵王责罚。”
宋明萱的一双眸子堪堪落在陆秉文身上,轻若蚊叫,“你还疼不疼?”
裴暮熙问道:“陆佥事怎么了?发生何事?”
宋晚盈瞪了一眼陆秉文,“今日四哥巡查祭坛时,发现坛上香炉被人动过,追查之后才发现是山脚下的乞丐听闻皇家明日祭祀,想来借些香火乞求平安。这等小事,四哥竟罚了陆佥事杖责十下。”
宋明萱说道:“我去方丈那处借些金疮药来。”
一旁的孙崇安看不下去,直嚷嚷:“你们怎么还不散?陆秉文好歹是锦衣卫佥事,哪能这么弱?”
宋晚盈斜着眼看向他,“合着棍棒没落到你身上,你站着说话多不腰疼。”
孙崇安笑嘻嘻地看向宋晚盈,“我觉得赵王罚得没错,是秉文自己个没看住人,皇家祭祀岂容儿戏?万一不是乞丐,是前朝余孽呢,万一他要的不是香灰而是埋的□□呢?”
几人听了这话都无法反驳孙崇安,都默默低下头。
裴暮熙说道:“明日祭祀最为重要,赵王小心些总无过错。”
“裴姑娘说得在理。这事真不怪赵王,锦衣卫负责此次安保,就应该对此负责。”陆秉文说道:“昨日晚间本应卑职亲自带的班。从戌时到卯时,卑职居中巡查时寺外发生响动,我以为是刺客……”
宋明萱道:“这几日你日日守着,生怕有差池,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
宋晚盈也替陆秉文打抱不平,“就是,发现了不就好了。”
裴暮熙细声细语地宽慰道:“赵王殿下也是为了祭祀能平稳举行,陆佥事莫要记恨他,若是祭祀出了差池,我们一干人都要受到责罚,赵王殿下也是迫不得已。晚盈你忘了前不久夏苗围猎时混入的刺客了?”
陆秉文道:“裴姑娘说得是,卑职自是感激殿下,绝无半点怨恨。”
宋晚盈不是不知道宋时屿的苦处,可他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陆秉文毕竟是宋蔚白的人,他这样做岂不是在打五哥的脸面,秉公不挟私有时并非是好事,尤其是在大晋的朝堂。
可这裴暮熙竟没察觉其中门道,一点也不像裴相的女儿,他四哥也未必会喜欢这样的姑娘。
宋晚盈呵呵一乐,打趣道:“暮熙,你还没过门成我嫂子呢,怎么就护上了?”
“殿下莫要玩笑。我也是就事论事罢了,”裴暮熙脸红地看着她,嗔怪道:“陆佥事两夜未合眼,赵王殿下也没休息几个时辰。大家都为了明日。”
宋晚盈和宋明萱笑了起来,宋晚盈问道:“暮熙,慧远方丈送了我们一人一个挂坠,我四哥的那枚上刻着翠竹,是不是已经在你香囊里了?”
裴暮熙的脸瞬间红了,眼睛直往崔莳身上瞥,手下意识地护着腰间的香囊,“殿下!你再这么取笑我,下回你四哥再罚你,我可就不帮你求情了。”
“好姐姐,我不说了。”
崔莳默然垂下头,原来宋时屿将他的护身符送给了裴暮熙。
山中月色明亮,崔莳走出偏殿时下起了蒙蒙细雨,裴暮熙娇羞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睡不着想去那片空地看星星,刚迈出腿又怕宋时屿也在,默默地又收回了腿。
她不该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崔莳转身回自己禅房,兰陵恰从宋时屿的禅房出来,她笑着招呼兰陵,可下一瞬禅房内的油灯瞬间熄灭。
兰陵挠头,与她面面相觑,“奇怪,主公方才还说要再捋一遍明日行进流程,怎地这么早就歇了?”
“许是这几日劳累了,让他歇息吧。”崔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