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抱着猫走进房间，这里还和他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变过，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洛拉斯锁紧卧室，但最终还是把小猫放在了厨房里。

    他把背包随手一放，带上围裙走进厨房。

    “你喜欢甜的吗，詹德利？”约兰打算用茶款待一下这位朋友，他还剩下一些蒲公英茶的存货，不过也快喝完了，是时候新做一点了。

    “越甜越好！”詹德利挠了挠头，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里，搓了搓手。

    刚走进这里的时候，詹德利就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它实在和传统印象里那种单身汉的屋子很不一样，窗口放着一捧矢车菊，地上一尘不染，每个角落里都透露出主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约兰点了点头，用一把干净的勺从那杯晶莹剔透的蓝色“果酱”里挖了一块放进茶杯里，等待它缓缓化开。

    他还把储物盒里仅剩下的一些饼干端了出来，有些寒酸，是他搬来之前就做的了，但这也是目前家里唯一的存货了。

    “你将就吃，我今晚再做一些新的。”

    “谢谢。”詹德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饼干不放。

    天知道在这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坚定的“肉食主义者”，这种点心一般都是看起来漂亮，却甜的发腻，每次都需要灌几大杯茶才能勉强压一压。

    不过如果是约兰做的，那么……

    詹德利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嚼嚼，再嚼嚼。

    果然，詹德利眼睛一亮——这个饼干居然是夹心的，外层的脆壳因为存放了一段时间没那么酥脆，但也不太影响口感，最好吃的还是里面那酸酸甜甜的果酱。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詹德利急忙又拿起一块尝试。

    似乎是某种水果，不过是什么呢？

    “这里面的馅料是我之前做的了，主要就是把佛手橙和罗勒草、柠兰花放一起，再加糖就好。”

    约兰也为自己泡了一杯果茶，少糖版本，凉丝丝的草本植物的清香驱散了夏日的疲惫，他看得出詹德利对饼干很喜欢，就有意把剩下的饼干都留给他。

    不过在场的“另一个人”显然没约兰那么大方，洛拉斯猛地跳上了餐桌，他身上的鳞片完全炸开，对着詹德利狠狠咆哮了一声。

    “呃……”詹德利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原来不是错觉，这只丑猫真的很讨厌自己，难道它真的听得懂人话？

    “噢，”约兰也感到一阵尴尬，他不知道洛拉斯这是怎么了，他记得小猫和他的主人一样，一直以来都更喜欢肉类，对这种甜品不太热衷。

    但现在看着小猫的架势，约兰实在担心他下一秒就要对着詹德利哈气了。

    毕竟这可不是普通的猫，洛拉斯哈气是真的会喷火的。

    “实在不好意思，他平时真的不这样。”约兰手忙脚乱地道歉。

    难道洛拉斯也会护食？

    洛拉斯差点要气炸了——他自诩已经退让了很多，甚至容忍人类把不认识的雄性带进了家里，但他绝对不可以容忍人类把吃的分给其他人。

    凭什么！这个饼干他都没吃过！

    “没事儿。”好在詹德利没太当回事，他只是无视了小猫的“警告”，迅速把盘里的饼干扫荡一空，然后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果茶。

    “我得回去了。”棕发大个子打了个嗝，站起来道：“我瞧着你这里还差个小花园，你想建一个吗？”

    约兰忙着安抚洛拉斯的情绪，没怎么注意听，只道：“这个贵吗？”

    其实他不是没考虑过要建一个“小花园”，不过约兰显然对此有别的用途，他需要一个可以户外烧烤的地方，室内虽然方便，但是烟味很难散去。

    他甚至可以在花园扎一个秋千，饭后坐在这里消消食，再看本喜欢的书，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了。

    不过鉴于他目前囊中羞涩，这件事自然也就被他搁置了。

    “不要钱！”詹德利朝他笑出一口白牙，

    “我那里有工具，你要是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就来镇上找我，我亲自帮你修。”

    “唉——好的，谢谢！谢谢！”约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事情，竟然觉得十分可行。

    虽然亚利斐尔和他说了，会有骑士来帮他料理农场的事情，不过真让那些微风凛凛的家伙们来这里“搬砖砌墙”，总觉得充满了违和感。

    或许他真的托可以找一个泥瓦匠，相比也不会太贵，等到时候骑士团把他的工钱结了，应该也够了。

    他心里想着事，安抚洛拉斯的手下意识停了，手底下的小猫发出一阵不爽的咕噜声，从窗户跳了出去。

    “你去哪儿？”约兰猛地回神，小猫却早不见了踪影，料想它大概是在闹小脾气，约兰不禁有些失笑。

    呆呆坐了一会儿，他还是需要解决最基础的食物问题，干粮已经剩的不多，想到他今后应该经常需要在骑士团和家里往返，约兰决定再做一些好储存的食物。

    他打算做一种特别的面包，叫俄罗斯大列巴。做法不难，就是发酵时间长，烤出来扎实厚重，外皮硬得能敲出响，内里却密实柔软，越嚼越香。最关键的是，这种面包放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表皮越干，里面反而越润。

    虽然味道不算特别惊艳，但也比压缩饼干这一类的好多了。

    刚好这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面粉，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先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小撮盐和一点糖，又倒了一小碗温水，把酵母化开。手上沾了水，力道均匀地揉面。等到面团开始有弹性了，就把它拢成一个圆球，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让它慢慢发。

    等面团发到两倍大，他把面团取出来，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开始第二次揉。这次要把面团里的空气全部揉出去，揉到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颊。约兰的手腕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压着，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慢慢变得听话起来。

    然后他把面团分成两个，整成椭圆形，再用刀在表面划了几道斜口。这是他以前跟师傅学的，划口是为了让面包在烤的时候不会裂得乱七八糟。他在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水，又撒了点粗盐粒，然后送进烤炉。

    烤这种面包需要耐心。火不能太大，大了外皮焦了里面还没熟。约兰把炉门关好，调低了火，然后在灶台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等。

    等着等着，他的眼皮就开始沉了。今天从早到晚一直没闲着，从营地走到森林，从森林走回农场，下午又清了半天的杂草，刚才又揉了两大盆面。此刻一坐下来，浑身那股酸软劲儿全涌上来了。他靠在灶台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就要睡过去。

    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了。

    约兰猛地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心想大概是詹德利又回来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暮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洛伦先生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他的头发在泛着极淡的光泽，脸上依然带着面具。

    约兰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那些他白天反复排练过的、假装若无其事的打招呼方式，在这会儿全部碎成了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

    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和他见面。

    “洛、洛伦先生？”

    洛伦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约兰的头顶，往屋里扫了一圈。厨房的灯还亮着，烤炉里飘出面包烘烤的焦香，窗台上那盏小灯的光落在门槛上，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明暗分明。

    “你是不是要修花园。”

    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问。

    约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难道是在来的路上碰到詹德利了？

    洛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约兰身后的某个位置。约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厨房里空荡荡的，软垫上也没有小猫的身影。

    “你刚才在揉面。”洛伦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嗯，做了点面包。”约兰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怎么知道自己刚才在揉面？他站在门外不可能看见厨房里的情况。

    他转头看洛伦，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手指。约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上还沾着干面粉，白白的一层，在灯下格外显眼。

    “你……”

    “进来说吧。”约兰侧身让开门口。

    洛伦倒是毫不客气，在桌边坐下来，约兰关上门，走到灶台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本来想泡茶的，但洛伦看起来不像来喝茶的。

    “为什么要建花园。”洛伦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转着杯沿。

    “是詹德利提的，”约兰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他说可以帮我修一个，不要钱。”

    该死，约兰机械地说话，不敢抬头，手却攥得死紧。他们真的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聊天，粉饰太平吗？

    有时候他真的对自己这种蜗牛一样的性格感到羞愧，他也想一拍桌子站起来，质问洛伦，你到底什么意思？把我弄晕了以后就玩失踪，还有……还有……

    洛伦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约兰老实说，“我想建一个能户外烧烤的地方，再放个秋千什么的。但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帮你建。”洛伦打断了他。

    约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洛伦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视线隔着面具落在约兰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颜色，瞳孔边缘隐隐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

    “不要钱。”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用找那个屠夫。”

    约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那怎么好意思。”约兰结结巴巴地说，“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洛伦摇了摇头。

    “我很强，比那个屠夫厉害很多。”他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好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怪怪的，但约兰只能顺着他说。

    为了打破这奇怪的沉默，约兰拙劣地找起话题：“洛伦先生，你来的时候看到洛拉斯了吗？”

    面前的男人好像僵了一下，随即硬邦邦道：“没有。”

    虽然冒充自己的猫听起来有点不道德，但魔龙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生物，洛拉斯只犹豫了一瞬，就说服了自己。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人类不被那种有心之人骗入歧途，是完全处于正义的，没有私心的选择。

    “明天早上我来量尺寸。”洛拉斯朝约兰点了点头，随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约兰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烤炉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他才猛然想起面包还在里面。他慌忙跑回去拉开炉门，两个大列巴已经烤好了，表皮深棕色，硬邦邦的，用指节敲上去“咚咚”响。

    约兰把面包取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着，自己坐在桌边，盯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面包发呆。

    半晌，约兰把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一片。

    他觉得自己大概需要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