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21
作品:《她的不冻港》 顾晏如觉得日子突然好起来了,头上的阴霾散得差不多,感情和事业还都算顺利。一切都太棒了,如果没有Ivy的那通电话。
按照约定,她应该每个月去心理医生那里报道,但是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蛮好,就有意回避了这件事。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在生病。
她在电话里问:“我必须来吗?我觉得我好像好了,您看能退费吗?”
这正是Ivy所担忧的,很多患者在接受一段时间治疗后,觉得自己神采奕奕,做什么事都充满干劲,以为这是转好的迹象。
其实是抑郁转双向了,病情变得更复杂。
那天周教授提醒她,是不是还有患者没来复诊,Ivy想了想,就拨通顾晏如的电话。
她说得非常诚恳:“秉着对您负责的态度,还是希望您能再来一次,让周教授重新评估状态,如果没问题,我们再协商退款的事。”
“好的,我明白了。”顾晏如答应了。
五月底,她第三次和医生“碰面”。
镜子里的自己面若桃花,近日来的好心情和充足的睡眠,全写在脸上了。
她心里想,真的很喜欢这幢别墅,不过很可惜,以后她不准备来了。
这一次交谈中,顾晏如发现环境有些变化,她说不清楚是哪里有问题,只是觉得周医生的声音变了。
她分明记得他的声音是低沉好听的,但今天听起来很普通,像经过特殊处理一样。
要不是说话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顾晏如甚至会以为周医生是一个团队。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的天,天南海北散扯,大部分时间是顾晏如一个人滔滔不绝,但不管说什么,周医生都能接住他的话。
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一直不敢面对,或是会让你感到害怕的事物?”
顾晏如意识到,话题可能进入了正轨。
“你是指什么?是某件具体的事情,还是什么东西?”顾晏如追问。
“都可以,没有限制。”
“那还挺多的。”她想了想,“我很怕蛇。小时候去动物园,会特地绕开爬行馆。还有蟾蜍,想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要说最害怕的,有一年暑假,我和家里人去大西北旅游,草原上的旱厕您知道吗?啊,那白花花的,扭来扭去的……”
“不好意思我不说了,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
嗯……还有物理考试吧,太抽象了。第一次分班考我只考了40分,比平均分还少10分。那次,我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妈,很委婉地说,我可能不适合学理。”
对方说:“还有吗?你说的这些很具体,有没有一种声音、一种表情让你很害怕,请告诉我。”
顾晏如沉默了一会,上次咨询,她和周医生达成共识,她会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医生,不隐瞒,不撒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把自己最不好的一面留在这里。
她想,自己的身份是假的,他们也不会见面,一切以治疗为目的,没什么好回避的。
“有,我很害怕争吵声。我爸妈感情不好,从我记事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有时候他们怕影响我学习,就压低声音吵,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听他们吵架。”
“这个时候,你会做什么?”
顾晏如笑笑,有些无奈。
“往耳朵里塞东西,或者捂住耳朵。我不想听嘛……但是,我又很想听他们吵什么,人在情绪激动时总会口不择言,我反而在这些争吵里,逐渐拼凑我父母真实的样子。”
“仅仅是挡住声音吗?”以他接触过的案例来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顾晏如无所谓道:“好吧,这也瞒不过您。”
“我会拿美工刀划我的胳膊,有那么几次吧。”她说得特别平淡,“不过刀口都不深,我看见血珠渗出来,就会觉得很平静,感觉不到痛的,那个时候也听不到外面的争吵声了。”
她说完了,抬起眼,看向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种行为持续了多久?”
“有一年吧,初三后就没有了,那时我爸公司刚有起色,每天忙着应酬,我妈正好带高三,也忙。他们很少见面,见了面就只问我的成绩。”
顾晏如想想还有点难过,自己胳膊上深深浅浅也有五六个伤口,她父母从来就没有发现过,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有洁癖吗?”
顾晏如皱着眉,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
“什么?有,小时候有,有一段时间我不肯吃我妈做的饭,总觉得菜里有脏东西,我妈工作忙,做不了几顿,一般都是保姆阿姨代劳,没人发现我这个问题。”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周医生慢慢说,“但请你相信我,我们仅仅是医患关系,我只是在评估你的状态。如果你觉得难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
顾晏如点点头:“好。”
“寻麻疹有犯吗?”
“没有,我喝了点中药调理,目前没犯过。”
“有没有心悸、失眠、手抖、偏头痛这类躯体化症状?”
她想了想,摇头:“基本没有。”
“有正常的生理欲望吗?”
“有。”
“有性生活吗?”
“自/慰算么,算的话,有。”
“相比较之前,频率正常吗?”
“以前很少。”她说:“我现在独居,可能和这个有关系。”
“好的。”他没有一点尴尬,斟酌着说,“最近有做噩梦吗?如果有,可以描述具体内容吗?”
之前的问题虽然直接,但顾晏如接受过正常的性教育,不觉得有多为难,直到这个问题,让她想起了在曼谷做的梦。
“有……不好意思,医生,梦的内容我不太想说。刚才那些问题,已经有些让我抗拒了,我需要消化一下,我不想再说了。”
他说:“没关系,我想告诉你我的评估结果。你的问题像一座火山,最近可能在休眠,但是地底依然有岩浆翻涌,这不是下一场雨就能浇灭的。我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情况。”
“这样啊……”顾晏如有点失落,听起来像是这座火山终有爆发的时候,到那一天,她会怎么样呢?
烧成灰烬吗?
周六下午,刘瑶给她打了一个很急的电话。
“晏如,你有空回学校一趟,大黄和小花出事了。”
大黄和小花是学校里的猫,因为长得可爱又亲人,有不少学生投喂,绝育之后愈发肥胖,趴在草坪上像两团毛茸茸的球。
和张衡明在一起时,两人经常买些猫条罐头去喂,顾晏如搬出宿舍后,这活儿就由张衡明一个人揽着,这次也是他发现小猫不对劲的。
等顾晏如赶到学校,刘瑶和张衡明已经拎着猫包在宿舍楼下等她了。
“我看看,怎么回事。”
顾晏如蹲下来,拉开猫包拉链,只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两只猫,一只瞎了眼,另一只被截了条腿,也许是闻出了熟悉的味道,还挣扎着想往她手边蹭。
“谁干
的!这个王八蛋!”
刘瑶气愤道:“这个人渣专挑监控看不到的地方下手,多亏张衡明发现及时,医生说要是再晚送来,大黄的另一只眼也保不住,小花都活不了。”
顾晏如这才顾得上张衡明,说:“好久不见。谢谢你一直照顾这两只猫。”
张衡明苦笑,摸了摸鼻子:“我没照顾好……前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天他发现小猫见人就躲,眼睛也坏了,本想找顾晏如一起把猫送去就医,打电话被掐断不说,还被一个狂妄得不得了的男人怼了,张衡明耿耿于怀。
“张衡明,你打电话时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顾晏如蹲在那儿,盯着猫包里那两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不行。得把这虐猫的变态找出来。”
刘瑶用力点头:“对!老娘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顾晏如心想,这个虐猫者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说明不是偶然路过,是对这片环境非常熟悉。学生?教职工?还是常在校内活动的校外人员?
两只猫都很亲人,见人就蹭。如果这人伪装成爱猫的样子去接近,再把它们引到监控死角,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
她想起自己以前喂猫的时候,也常有陌生人停下来逗弄,问问名字、夸夸可爱,谁会多想?
这个人可能已经盯着它们很久了,只是之前没被发现。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这种人找到了目标,满足了某种扭曲的快感,下次只会想要实践更多。
也许这个人正在某个角落,用同样的伪装,接近另一只毫无防备的小东西。
顾晏如说:“我先把大黄和小花带走吧,这两只猫已经没有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也怪我,猫太亲人,也不是好事,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晏如,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就算咱俩掰了,也不影响我看小猫吧,我对它们也有感情啊。”张恨说。
刘瑶适时说:“照片我发给你,合格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你少来烦晏如。”
回到公寓简单安置好小猫,顾晏如申请了一个微信小号,换上猫咪头像,在上千人的跳蚤市场群里发消息:【大四毕业了,收留的三只小奶猫实在带不回去,求好心人领养。】
底下附了几张从别处下载的小猫照片。
底下有人骂她:【既然养了就要负责,一毕业就丢,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晏如故意挑事情:【下雨天捡到的,没有我连命都没了,你少在这道德绑架,你能你也救助啊】
也有人说:【问问本地学生有没有要收养的】
顾晏如在群里回复每一个发消息的人,质疑她的,她就毫不客气怼回去。
有人说小猫太瘦,毛发干枯,她就发了一张几块钱一斤的猫粮照片:【我自己还是贫困生呢,省吃俭用给它们买猫粮】
【同学,你这个是毒猫粮,纸壳子打碎了加超多的诱食剂,一点营养都没,还不如喂点面条呢,不行你看看别的牌子呢】
顾晏如回复两个字:【没钱】
成功引起大家注意后,顾晏如又把消息转到其他群里,连校园表白墙都发了。
为了引起众怒,她继续发:【要是有人领养,每只给我200块的营养费就行了,要是一直没有,我就扔了,就这样了各位圣母们】
单纯善良的大学生们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追着顾晏如骂了上千条,终于达到了顾晏如想要的传播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