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伞间春秋》

    晌午的阳光褪去了前几日的凉意,披上了暮秋的暖,映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柔和如细纱。

    县衙门口的告栏上贴了一张新告示,此刻围满了人。

    个子矮的挤不进去,便踮着脚在后方问,“什么事啊,怎么这么多人?”

    前面的回答:“刺史府下了张告示,说是黔州城要办一场匠人比试,三十日后评审,得头名者可赏三十两银呢!”

    “这么多!”一位女子说道,“可有什么要求?”

    那人摇摇头,“全黔州匠人都可参加,只要有作品,无论男女,无论出身。”

    路边的行人越聚越多,“当真?不会骗我们吧。”

    “诸位请看,此告示有刺史府的官印,也有刺史大人的签署,”县令面带笑容,语气和善,“此比试有官府坐镇,诸位莫要担心。”

    谢子诚站在告栏旁,“只要交出好作品,便有银子拿。”

    “当真有此好事?”坐在茶棚内的客官磕着瓜子,与好友聊道,“这不就是送银子?”

    那好友当即就不乐意了,“你以为匠人做一件工品容易啊?若是比试,那拿出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好友喝了口茶,慢慢道,“精美之作收官,其余的当场发卖,简直是一举两得。”

    “那这么说,新来的刺史还挺聪慧的。”客官点点头。

    好友当即朝他后脑勺一拍,“官家可是你能随意点评的?”

    茶馆老板擦擦手,也走过来坐下,“沈刺史可不同,平易近人。”

    “怎说?”客官问道。

    茶馆老板伸手抓了把瓜子,“前些日子挖水渠一事可知?”

    两人纷纷点头。

    茶馆老板继续说,“咱们的沈大人和谢侍卫可是亲自去了三日,帮了农家与工人们不少活。”

    “果然是正人君子,”好友的目光露出钦佩,“若是在咱黔州成家,我一定随重礼。”

    “轮得着你吗?”客官笑道。

    老板也笑了,“我觉得快喽。”

    “啊?跟谁啊!”好友一愣,随后反应了一下,“还是不讨论了,对人家姑娘清誉不好。”

    三人总算达成了共识。

    约一炷香后,见人都散的差不多,谢子诚看着县令,“那这些日子便辛苦刘县令了。”

    刘肃摇头,笑着说:“职责所在。”

    青石巷内,苏温行坐在伞铺门口的石阶上,听着众人都在讨论这个话头。

    她轻轻笑了笑,觉着日子原本就该是这样的才对。

    看来新来的县令也是一位做实事的人。

    新任县令一上位,便开放了糊名进言的方式。

    这个比试的帖子便是她匿名交予的,她原以为会石沉大海,还想着过几日再通过新法子向县令投帖。

    可没想到今日便出了告示。

    “温行,近日可还好?”

    苏温行一抬头,身体一僵,是秦姨。

    自从上次公堂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

    “还好,阿耶身子也好。”苏温行站起身,回答她。

    秦姨脸上面露难色,沉默下来。

    但苏温行也知道,公堂之上人人都无地自容,她不怪她。

    “秦姨呢,近日可好?”

    秦姨见苏温行还愿意与自己搭话,内心更加愧疚,“我……近日一直在找小荷。”

    “秦小荷,她怎么了?”苏温行语气透露着担心,“您是因为这件事,那日才未赶往公堂的?”

    秦姨落了泪,点着头,“我实在是没脸见你,但我找了快月余,还是未见她身影。”

    “我只能来找你想想法子。”

    苏温行看着秦姨,心里也不好受。

    秦姨平常也很照顾自己,刚开铺子那会儿,总会有人提着苏温行罪臣之女的身份来肆意闹事。

    秦姨在巷子里也算是说得上话,帮过苏温行不少。

    更何况秦小荷她……

    苏温行没再想,“您报官了吗?”

    “小荷消失那天闺房内散落着衣物,她爹看见觉得丢人,没让报官……”秦姨低着头。

    苏温行皱着眉头,“就因为这事拖到现在还没报官?”

    “秦叔究竟是怎么想的!”苏温行语气有些沉,“那小荷他就不管了?”

    秦姨攥着衣袖,“家里还有个大儿子。”

    ……苏温行叹了口气,她不用继续往下听,便知道秦叔是什么态度。

    “那小荷的房间内可还有什么线索?”

    街巷里人来人往,不好说话,两人进了伞铺。

    “小荷消失前两天不怎么吃东西,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秦姨说,“嘴里还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叫什么楚晦。”

    好耳熟的名字,但苏温行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秦姨,无论如何先报官吧。”苏温行握住她的手,“我相信在您心里小荷也同样重要。”

    秦姨红着眼眶,“好,我听你的。”

    楚晦……

    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楚晦这个名字呢?

    秦姨走后苏温行便一直在伞铺的后院踱步。

    一个没留意差点撞在棵桂树上。

    沈策从身后环住她的手腕,“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连我进来了都没发现。”沈策将她转个身,面对自己。

    苏温行捏着他的食指,又思索了片刻。

    沈策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沈策,”苏温行这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楚晦是谁?”

    沈策面色僵了一瞬,而后又恢复如常,“问他做什么?”

    “名为楚晦的可多了,比如农户宋伯家的小侄子,就叫楚晦;比如城西学堂的先生,也叫楚晦;再比如……”

    沈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下来,“黔州节度使,楚晦。”

    苏温行一惊,“黔州百姓不需要避他的讳?”

    沈策摇头,“我问过一些老官员,他们说节度使不在乎这些。”

    苏温行看不见沈策的眼底,声音柔了柔,“你与楚节帅有过节?”

    沈策无奈地笑了,他牵着苏温行的手走到亭子里坐下。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我们温行的眼睛。”

    “他是我师哥。”沈策声音轻飘飘的。

    苏温行与他十指相扣,“裴先生既会医又会武,当真让人钦佩。”

    “是啊,”沈策靠在她肩头,似乎是有些累,“师父他老人家前半生并不愿意教我们医术。”

    沈策垂着眸子,“楚晦离开后,师父难过了近半年,之后才开始让我和师姐习医。”

    “我们都以为师哥死了,可十年前师父来到黔州才得知,楚晦竟是前任黔州节度使楚驰的儿子,楚驰死后,楚晦才上台。”

    沈策听着周围的风声,心中怅然。

    “温行。”沈策唤她。

    “嗯?”

    “其实我没有见过我阿耶,就连阿娘也只见过两面。”

    一面是出嫁,一面是入葬,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苏温行又将手收紧了些,静静地听着他讲。

    “所以我对他们也没有很多情感,我来黔州就两件事,一是替你父亲翻案,二是搞清楚晦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沈策的头从苏温行的肩膀离开,看着她。

    苏温行也看着他的眼睛,“楚晦与我阿耶的案子也有关?”

    沈策:“只是猜测,或许你阿耶会知道更多。”

    苏温行点了点头,她没再问。

    她知道沈策背后的势力绝对不简单,一个人竟能为了查案便获得刺史的名头?

    她更是知道自己的阿耶对于当年的事也知道一二,但也是同样的道理。

    苏峥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又更何况是回忆当年之事。

    “温行,你就不好奇我身后之人?”沈策问道。

    苏温行挽着他的臂弯,轻轻说,“你想说自然便说了,如果你说出来会难过,那你便给我些关于你的线索,我自己查。”

    “实在不行,我就去问你师姐。”

    沈策笑了,嗓音有些干涩,“我还以为是温行对我没有兴趣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苏温行一愣。

    “怕你哪天发现我的曾经,转头就走了。”沈策不敢看她。

    苏温行心下疼,原来是她的沈策没有安全感。

    苏温行双手捧住沈策的脸,手上一用力,让他对着自己:“你的曾经?我可是九岁就认识你了。”

    “我对你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个教我骑马的少年。”苏温行凑近他,“是那个清风朗月的沈策。”

    沈策看着苏温行的脸,眼前的睫毛慢慢湿润。

    怎么办啊,又要在苏温行面前落泪了。

    她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沈策的胸膛咚咚地跳着,仿佛整个院子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和苏温行。

    就连风也停止,水也干涸。

    随后他慢慢靠近苏温行,吻上了她的唇。

    苏温行也闭上眼睛,感受着沈策的呼吸。

    两人的心跳如同丝线一般杂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院子内却静得出奇,桂花与朦胧的风勾缠着落下,停留在石缝之中。

    许久后,苏温行有些喘不过气。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沈策的肩膀,沈策非但不退开,还吻得更深了些。

    ……

    苏温行推也推不开,话也说不出。

    只能咬了。

    她张开双唇,对着沈策的下唇咬了下去。

    沈策疼得眉头一皱,这才放开她,故作委屈道:“好狠啊,都出血了。”

    苏温行红着耳朵,转过身去,没说话。

    沈策闷笑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月亮。”

    “你应该谢的是你自己。”苏温行还是没有转过身,“十年很长,但你还是原来的沈策。”

    十年能够带走的东西有很多。

    金钱、权力、风骨、甚至是性命,在岁月面前,这些都太过不值一提。

    但总有些人是一直不会变的。

    这世间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从生到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到曾经的自己,也只会说:“一别经年,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