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灯下美人

作品:《设计夫君成婚四年后》

    陆辞自宫中归来,又翻出谢泠禾所珍藏的其他舆图。除锦州松宁一图之外,还又林林总总十数张舆图,基本上走遍了东北边境上近千里路。自山海关至山西大同,都有很多详细的记载。这些舆图因并非本次鞑靼备战的主线,因此尚未呈送弘武帝。但此后,确实都要让工部临摹绘制,逐一核实的。

    陆辞本就精通丹青,年少时常摹山水长卷,只是这些年深陷朝堂案牍,公务缠身,早已难得静下心铺纸运笔。

    入夜,府中喧嚣渐息,陆辞无事,看着这落笔简练的舆图,忽而生出些许兴致来。他铺开素帛,取出笔墨,打算亲手临摹其中一份边关手稿。图上曲折河道、连绵隘口引动他满心兴致,一笔一画,摹得格外用心。

    谢泠禾陪着玉宁玩了好一会,又安置了她睡觉,沐浴毕,回来便见此情景。她微微驻足,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询问:

    “先前不是说好,请工部主事前来誊录副本?何苦劳烦世子亲自落笔?”

    陆辞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于纸面,语气坦荡,毫不掩饰心中喜爱:“工部官吏摹图只求形制准确,只重疆界里程,难绘气韵。你所珍藏的这份手稿笔触流利洒脱,线条起落自有章法,观之便令人心生欢喜。这般难得的图志,亲手临摹,才算不负。”

    谢泠禾闻言默然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他喜爱的是纸上山川风物,可这一笔一线,都烙印着她与沈屹年少同行的记忆。旁人只看见舆图价值,唯有她清楚,画卷之下埋藏着再也无法言说的过往,心口隐隐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涩意。

    夜色愈发深沉,陆辞见纸上轮廓大体成型,便起身去往耳房沐浴,打算回来再细化余下几处标注。

    书房只余下摇曳灯烛。谢泠禾望着帛纸上尚未完成的留白,一时心绪难平,鬼使神差缓步走到案前,轻轻执起搁置的狼毫。她熟稔这类舆图画法,指尖落纸,细细补上山间小径与泉眼记号。

    水汽裹挟着淡淡皂香,陆辞沐浴完毕折返书房。

    抬眼这一幕撞入眼底:暖黄灯光倾洒而下,女子独坐案前,垂首握笔,鬓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灯下容颜艳而柔和,凝神落笔之时,眉目温婉动人。

    从前只在书卷上读到的红袖添香,此刻真切落在眼前。温香软玉近在咫尺,一股绵长的暖意缓缓填满心胸。

    陆辞放轻脚步走上前,低声道:“夜深了,先安置吧。”

    谢泠禾笔尖未停,淡淡回应:“等我画完这一小段隘口标注。”

    话音未落,陆辞已然站至她身后,双臂虚虚将她圈在案桌与自己之间。一手稳稳揽住纤细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柔地从她指间抽走狼毫,搁在砚台一旁。

    温热呼吸拂过耳尖,他低头,薄唇轻吻她的耳后,辗转流连。

    谢泠禾身子微微发僵,还未回过神,他已然侧首寻上她的唇,温柔缱绻地相贴纠缠,没有往日汹涌的占有欲,只剩绵长柔和的温存。

    她的唇柔软而微凉,滑腻而馨香。他近来颇为迷恋这般亲近,他舔舐过唇,长舌叩开齿关,挤进了她的口中,寻找那躲闪的丁香小舌,口涎相交,滋滋水声不断。也不知她熏了什么香气,浑身上下,无处不香。便是唇舌之间,也清甜无比。

    迷乱之间,谢泠禾勉强分出心神,气息微颤,小声阻拦:

    “别在这里……当心碰坏桌上的舆图。”

    陆辞低低一笑,手臂发力,径直将她横抱起身,步伐稳却急促,径直向内室床榻走去。灯烛下,长案上未完成的舆图静静铺展,被远远留在了书房。

    第二日一早,陆辞便遣人传信,召工部主事携画工前往前院书房,对照原稿正式誊绘整套边关舆图。一众匠人潜心描摹十余日,正本尽数完工,装帧妥当。

    陆辞将工部定稿舆图连同亲手临摹的副本一同送入御书房,呈交弘武帝御览。

    弘武帝铺开全套图册,细细比对疆界、河道、山隘标注,龙颜大悦,着令兵部核实。

    他抬眼看向陆辞,语带赞赏:“你想要何等赏赐,只管直言。”

    陆辞躬身行礼,从容回禀:“臣不敢居功。舆图本源乃是内人谢氏多年珍藏手稿,臣不过居中转送誊录。陛下若要颁赏,不妨赐予谢氏。”

    弘武帝闻言稍作沉吟,顺势开口问道:“谢铮言近来境况如何?当年北疆战败一案,朕心中清楚,并非罪责尽归于他,只是时局所迫,总要有一人担下罪名,方才将他外放西南。”

    陆辞垂首作答:“谢将军此刻正在西南领兵镇压土司之乱。陛下,手稿只属内人私藏,功劳当归谢氏一人。若另有额外恩赏牵连谢家,反而名不正言不顺,受之有愧。”

    弘武帝品出其中深意,不再提及谢铮言,当即传旨,赏赐谢氏大批金银、珍宝、上好云锦绸缎。

    陆辞领旨谢恩,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复归安静,弘武帝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望向一旁侍立的李瑾全,淡淡笑道:

    “看来,他是想让谢铮言戴罪立功,日后光明正大回京。如今倒是懂得处处为自己的妇人筹谋周全了。”

    李瑾全微微躬身,柔声回话:

    “陆世子素来这般心性,向来把家族荣辱、肩上职责看得最重。但凡落在他分内之事,从来不会推诿规避。无论家事还是朝堂,莫不如此。”

    弘武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老货,每次说到陆辞,样样都是好。说,可是他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李瑾全一哆嗦,忙跪下来,“陛下,奴才是一片忠心啊!陆世子行事,从来谨言慎行,对陛下是言听计从。老奴不敢有任何徇私。”

    弘武帝哈哈大笑:“同你开玩笑罢了,何故如此慌张?起来吧。”

    传旨宦官携御赐财物抵达国公府,当众宣读圣旨,言明世子夫人谢氏献出东北边境舆图,裨益边防,功绩可嘉,特赐金银珍宝、上等云锦若干。

    沈氏率领府中女眷、各房眷属齐齐于正厅接旨。一箱箱流光溢彩的赏赐依次陈列堂中,众人纷纷向谢泠禾道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柳微婉立在

    人群一侧,脸上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心底郁气翻涌。

    这谢泠禾怎的这般好运气?从前两三年,世子对她不亲近,自己还能幸灾乐祸。可最近世子都天天住在青石院里了,如今还得了皇帝的赏赐,真是风光无限。

    待传旨太监离去,厅中只剩下关系亲近的几人,柳微婉便按捺不住,语气带着尖酸讥讽:

    “大嫂自然是有本事的,到底是从边关过来的,往日相识的兵将数不胜数。拿着旁人留存下来的心血送到御前,往好听里说是借花献佛,往难听处讲,难保不是私自拿了别人的东西。这般风光,又有什么值得洋洋得意?”

    话音刚落,身侧陆照眉头一沉,低声喝止:“微婉!休得胡言!御前赏赐之事岂能妄加议论。”

    上首坐着的沈氏也淡淡地望了过来。当着沈氏的面,柳微婉不敢公然同陆照争执,面上掠过一丝悻悻之色,不愿继续待在此处受这份刺眼的热闹。

    她敛了神色,起身打算先行回院落,不料刚站直身子,脑袋骤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陆照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搂入怀中,神色瞬间慌了:“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一边小心翼翼搀扶安抚,一边高声传唤下人,火速去请太医入府诊治。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为柳微婉诊脉。片刻之后,太医面露喜色,躬身道贺:“恭喜二爷,二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柳微婉双眼瞪圆:“当真?”

    陆照更是小心翼翼看向太医,再三求证。

    太医十分肯定:“自然是真的。脉象健康,十分有力。老夫开些固本安胎的药,夫人按时喝就好了。”

    沈氏大喜过望,众人簇拥上前问候道喜,嘘寒问暖。

    柳微婉靠在陆照怀中,缓过晕眩,眼底漾起得意的光。她抬眼,目光直直越过人群,遥遥望向不远处的谢泠禾,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回到青石院,春棠再忍不住抱怨:“这个二夫人是哪里有毛病么!干嘛总盯着我们夫人看!她过她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又没有缺她少她,怎么她事事看咱们夫人不顺心!”

    李妈妈微微摇头:“这位二夫人,想来是在家里跟姐妹比较惯了。入了国公府,没有别人对比,就只看着我们夫人。实则,两人全然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呢?咱们是世子夫人,将来是要袭爵的。世子爷还是圣上身边的倚重心腹。”

    “只是,如今二夫人怀孕了,就怕对咱们夫人就是压力了。”李妈妈有些担忧地看向谢泠禾。柳微婉嫁入柳家也有四年,比谢泠禾早半年进的门,前头也是生了女儿。

    谢泠禾笑笑:“无事。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且等等。”

    她嘴上这样安慰身边人,心里却觉得有压力。从前都是女儿,说起来,也有柳微婉一起来分散火力。但若是柳微婉当真生下儿子来,那么,沈氏的压力、陆氏一族的压力,就肯定全部放在自己身上的。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觉得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