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进退两难
作品:《设计夫君成婚四年后》 暮色浸透青石院,廊下灯笼晕开一圈昏黄微光。谢泠禾洗漱过后,便早早躺卧榻上。
一身疲乏由骨血里透出来,身子沉得如同灌了铅,可心神却丝毫不得安宁。
白日紫薇宴上褚风华冷冽疏离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浮现,一想到褚风华心中的怨怼,又忍不住揣测沈屹倘若知晓现下种种会作何感想,巨大的无力感层层包裹住她。
最叫她惶恐的,是这些时日陆辞的靠近。
她能感受到自己某些瞬间的心动,交欢时的忘情。她害怕自己忘掉了沈屹。为权势嫁给陆辞,她的感情就还是沈屹的。但是,倘若她对陆辞动心,那便是对沈屹的背叛。
仿佛所有抉择皆不由己,被命运推着步步向前,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万千悲苦淤积在心,无处诉说,只能静静僵卧着,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许久方才浅浅合上眼眸。
陆辞处理完外事归来。步入内室,只见帐幔低垂,榻上之人已然安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此时时辰尚早,谢泠禾甚少这么早就歇下。他心中又暗自默算,也尚不到月事之期,不该这般嗜睡。
陆辞放轻脚步走近,撩开帐幔,侧身坐下,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温言询问:“阿泠,今日歇这么早,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有哪里难受不妨同我说。”
谢泠禾听见他的声音,心弦骤然一紧。更不愿意他在此时触碰她。她忍不住往床榻内侧缩了缩,躲开了陆辞的手。
此刻她全然没有心力应对陆辞,不愿同他交谈,不愿拆解自己纷乱不堪的心事。
她维持着面朝内侧的姿势,声音轻而无力:
“我只是很累,想要休息。世子也早些安置吧。”
陆辞的手顿在半空,见她抗拒,也就收了回去。
这般消沉虚弱的模样,在谢泠禾身上十分少见。往日纵使二人隔阂深重,她也永远举止从容,极少流露这般颓靡的姿态。
陆辞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沉默半晌,心中疑虑愈发浓重。
他起身,轻步走出内室,在外廊寻到候立的春棠,沉声开口:
“夫人今日赴紫薇宴,园中发生何事,据实回禀。”
春棠心头猛地一紧,她清楚褚风华的来历,更知晓二人之间牵扯着沈屹那段旧事,一旦道出,必定掀起风波。
她斟酌说辞,只说起谢宛禾不懂事,因亲事无着郁郁寡欢,将一切归咎于夫人。至于褚风华自锦州归来、二人碰面一事,半句不提。
“回世子,宴席诸事平顺,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想来夫人陪着宛禾小姐劳顿整日,心绪倦怠。”
陆辞立在灯影之下,冷眸沉沉凝视春棠,目光锐利,似要洞穿她心底藏着的隐情。春棠承受不住这份压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郑重立誓,口中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陆辞沉默良久,没有继续逼问,心中疑心却并未散去。
春棠乃是谢泠禾的家生子,自小陪着她,自是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想要问她实话,并不容易。些许小事,也没法上刑拷打。谢泠禾身边的事情,他需要知道。
得安排人手,跟着她。
第二日一早,谢泠禾醒来,眼下青黑,显是没睡好。
而褚风华的帖子一大早就送了过来,请谢泠禾即刻赴虎山极目阁相见。
春棠咬唇:“夫人,可要前去?褚小姐一向口无遮拦,就怕说出些什么话,若叫旁人听见了,可就麻烦了。”
谢泠禾点了点极目阁三个字:“去。极目阁开阔,无人能够躲藏偷听。”
虎山极目阁位列京城十景,楼阁矗立于山巅,凭栏远眺,整座帝都屋舍连绵,车马坊市尽收眼底,一派锦绣繁华。
谢泠禾如约前往,春棠随行。一行人登上楼阁,远远便看见褚风华独坐案前,炭火温炉,正亲手煎煮茶水。
见谢泠禾走近,茶香袅袅升腾,褚风华搁置茶釜,抬眼直视谢泠禾,浓眉下一双大眼锐利如刃,开门见山,字字直刺人心。
“世子夫人,如今这般锦衣玉食,居于国公府,日子过得舒心快活吗?”
不等谢泠禾作答,她紧接着追问,声音压抑着长久积蓄的愤懑:
“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得起埋骨塞外的沈屹兄长吗?午夜梦回之时,可曾有过半点心虚?当年你们在边关相伴测绘舆图,共论攻守谋略,彼此许诺相伴的情意,难不成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一连串诘问扑面而来,压得谢泠禾心口喘不上气。
山风穿过楼阁窗棂,掀起她的衣袂。她望着褚风华,缓缓开口,低声诉说这些年困于深宅的煎熬、进退两难的悲伤。
长久压抑在心间的悲怆,仿佛终于迎来了宣泄的窗口。只有褚风华,是清楚旧事的人,她见证过自己与沈屹那些欢乐时光。
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够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与人说起这些年的心伤。
“我何尝有一日真正快活。这些年所有苦楚,日夜反复啃噬着我。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锦州时光,更没有忘记沈屹。”
“我记得与他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骑马跑过的每一片草原。我也记得我们一起绘制的舆图和做下的笔记。那些约定,全都记着。”
“无数个寂静长夜,我独自静坐灯下,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当真背弃了过往。”
她缓缓侧过身,望向山下连绵成片的楼宇,肩头轻轻下沉,似是背负千斤重担。
“谢家深陷危局,亲族存亡悬于一线,摆在我面前的道路寥寥无几。我若是守着对沈屹的情义,那便要对不住我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踏入国公府之后的岁月,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周旋在内宅规矩、人际纷争之中。婆母严厉,夫婿冷漠,妯娌难缠,管家理事,日日如此。”
“我也想要抽身,想要等待机会寻一条出路,可是约束枷锁越收越紧。我有了女儿,我又有了新的软肋。”
谢泠禾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微微发哽,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山风的凉气,努力稳住摇晃的声息。
长久以来,她只能一遍遍开导、说服自己,一遍遍地在心底宽慰自身,此举是万般无奈,是权衡之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有牢牢笃信这套说辞,她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晨昏,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旁人只看见她身为世子夫人风光体面,没有人知晓,这份体面之下,是日夜撕扯的矛盾。一边是无法割舍的少年旧忆,一边是身不由己的现实处境,两头拉扯,日夜不息,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满心苦楚堵在喉头,无从向外人言说。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水汽汹涌,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静静滚落。
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并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是我如今做出的抉择,是万般处境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道理,我同自己说了千百遍。我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唯有如此,才能一步步撑下去。路一旦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话说到此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滚落,不知不觉,早已浸湿衣襟。
阁中只剩山风穿窗的轻响。
褚风华浓眉紧紧拧起,那双本就锐利的大眼翻涌着愠怒与失望,她定定望着泪痕满面的谢泠禾,半晌,低低冷笑一声。
她站起身,将门女子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大步走到窗前,目光扫过山下繁华京城,随即猛地回头看向谢泠禾,语气直白锋利,没有半分婉转。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万般无奈。听你说来,万事皆有苦衷,所有抉择全都迫不得已。”
褚风华声音渐高,字字铿锵,
带着难以消解的愤懑:
“人人皆有难处,这话谁都会说。可若情义只能够顺风顺水之时相守,一旦风波袭来,便立刻转头改换门庭,那当年在塞外许下的心意,又算什么?你同沈屹兄长一同翻山越岭,一同绘制舆图,一同憧憬日后驻守边关的日子,那些朝夕相伴,难道仅仅只是太平光景里一场消遣?”
她向前踏出一步,居高望着神色凄楚的谢泠禾,丝毫没有因对方落泪而心软半分。
“世人嘴里的真情、知己、相守约定,原来撞上现实困境,转瞬便能烟消云散。我听过太多相似的说辞,难处不过是托词,归根到底,是舍不得眼前的锦衣玉食,畏惧孤身跋涉的苦楚。”
“沈屹兄长埋骨塞外,连一方安稳坟茔都难以求得。他生前心心念念的人,没过多久便身着华服,做了世子夫人。”
褚风华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言语依旧毫不留情:
“你不必同我诉说深宅煎熬,进退两难。煎熬是你现下要承受的代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在我眼中,无论你有多少缘由,终究是背弃了昔日相伴之人。说到底,不过是不愿为过往坚守,贪恋眼前安稳,害怕独自承担风雨。”
“我本以为,你与寻常追逐富贵的女子不同。如今看来,大难临头,人人优先顾全自身,并没有多少区别。”
她收回目光,
“今日我听你把心里话尽数道出,可我依旧无法释怀。道理我听得明白,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往后不必勉强维持往日情分,你安心做你的世子夫人,从此各行各路,不必再见,徒增彼此难堪。”
说罢,褚风华便拂袖而去,离开了极目阁。
谢泠禾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山风吹干,伸手触及,冷冰冰的。
她枯坐半晌,看着山下栉比鳞次的繁华盛景,默默无言。良久,她终于起身,缓步下楼而去。
回到青石院中,却见陆安正在院子里兜圈,显得很是紧张的样子。看到谢泠禾回来,陆安大喜过望,忙跑上前来,行礼:“世子夫人,可真叫奴才好找,您可总算回来了!世子爷说,近来外头不太平,您出门的话得带个会武的侍女,他才放心。”
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谢泠禾去看站在院中的少女,“这是秋桦,是家里武婢,如今就听夫人您的吩咐。”
秋桦给谢泠禾行礼。谢泠禾只愣了一下,暂时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打量秋桦,约莫十七八岁,寻常模样,五官周正,浅蜜的肤色,站姿沉稳,隐约透着练家子的底子。
陆安继续:“往后但凡世子夫人外出赴宴、游园,秋桦必须贴身随同,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谢泠禾的心微微一颤。就昨夜自己那么一懈怠,陆辞就生出了疑心?
不难看出,秋桦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陆辞判定春棠隐瞒了实情,没有再继续审问,却送了一个贴身侍女过来,这是另一种提醒。
谢泠禾微微一笑,也是啊,不然如何做得了这朝堂上的权臣呢?如何洞察人心、驾驭百官呢?
这次才是真正的陆辞。
此等高位之人,对忠诚看得最重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隐瞒与欺骗。这是对他们权威的挑衅。
陆辞也许对自己是有些喜爱的。夜深之时,床榻之上,赤躶相拥之时。但这点喜爱,大抵也是微薄的。这就是他容忍的尺度,绝对不能容许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
这才是世家夫妻的真相。
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因为陆辞温柔以待,而产生的情愫与担忧,也就显得如此天真可笑。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沈屹那般赤诚之心的人。他们都不过是戴上了面具,在保证利益的前提下,演出的一场场戏。
自己不也是这样么?为了权势,在扮演一个关怀夫君、顾全大局的世子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