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浪花泡沫》

    叙磊带着队,在丛林里小心翼翼地向前突进着。

    他之前来过这里,却从未注意到这些诡谲的藏身之处,在树叶和藤蔓的遮掩之下,这些看起来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树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叙磊忙于逃跑,根本没时间仔细辨别周围的环境。

    这次进行搜查行动时,才发现这些树屋的存在。

    他不知道明昆阳会躲在哪一个树屋里,这些树屋就像是一个个恶作剧盒子,他们的队员吃过不少苦头。

    搜查过程中,队员打开了树屋,但里面并没有人,反而是打开树屋的队员中招了。

    树屋里东西很多,轻易就会触发某种机关,爆炸或者毒气,瞬间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叙磊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谨慎。

    他不仅担心树屋打开之后会触发机关,还担心这些树屋的爆炸声会让明昆阳察觉到,进而转移藏身之处,那就更难找到他了。

    而明昆阳在下次转移的时候,明怡是否还活着,就很难说了。

    叙磊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却更小心地观察着周围。

    忽然,在他正前方约七百米的地方,一声苍老的老人的尖叫响彻整片丛林。

    叙磊一惊,连忙往那个方向跑过去。

    他在心底不断祈祷着,恳求着所有他认识或是只知道名头的神,祈求他们庇佑明怡,保佑她平安无事。

    哪怕他从未信仰过任何神祇,连自己生病,也从不祷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前发出响动的那个地方,大约两个小时以前,明怡面对着明昆阳,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树屋狭小昏暗,空气污浊潮湿,弥漫着霉味和不知什么生物死掉之后腐烂的异味。

    明昆阳坐在地板上喘息着,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他从身上捆绑住的那些武器中不断地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空了的弹壳散落一地。

    明怡的双手被捆着,她跪坐在地板上,沉着脸,冷静地观察四周。

    可惜这屋子太小了,连光也透不进来,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缝隙。

    她很熟悉这片林子,小时候逃跑的时候,她和父亲在这片丛林里转了许多天。

    只要有任何一个可以逃出去的缝隙,明怡就能保证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睛搜寻四周的环境。

    而在她身前,明昆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让明怡心甘情愿替自己去死的法子。

    那就是摆出两条死路,让她自己选一条,再和明怡说一说,他对明怡的付出,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明昆阳的脑子已经混乱无比,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下辈子快要来了。

    “你、明怡,你知道吗?你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明昆阳翻出了什么东西摆在明怡面前,他的双手慌乱地操作着。

    光线太过昏暗,明怡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膝行了两步,想要向前看清楚是什么,却被明昆阳直直转过来的头吓住了。她低下头,装作一副害怕无比的样子。

    明昆阳看到明怡窝窝囊囊的样子,松了口气,又觉得刚才的自己太过紧张,在刚刚那一瞬间,竟然会觉得明怡想对自己动手。

    他心想:小小虫豸罢了,明怡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窝囊、没用,最后要是能为他而死,也算是尽了她的最后一份力。

    想到这里,明昆阳剧烈地呼吸了两口,浑浊的空气让他咳嗽了两声,“那时候,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已经投胎了,你会被你妈妈卖去什么地方,你自己也知道。”

    明昆阳手里的东西弄好了,他颤抖着,用他苍老无比的手指握住那两只针管,然后,缓缓走到明怡面前,用他满是褶皱的手背皮肤贴着明怡的脸。

    “要不是我,你活不了那么久,你享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你知道的,对吧?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明昆阳的神情癫狂,仿佛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幻觉之中,无法自拔,又歇斯底里。

    明怡咬紧了下唇,饥饿和疲惫已经让她无法太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但她还是努力地观察着明昆阳的神色,试图找到一个突破点。

    她的眼睛从周遭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上划过,没有任何一样她能用得上。

    明怡握紧了拳头,缓缓地甩了甩自己因为捆绑而发冷的双手,闭了闭眼睛,调整呼吸。她明白,此时此刻她能够依赖,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宝贝女儿,宝贝女儿!”明昆阳兴奋地大喊着,激动不已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板上,两只针管在地板上滚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明怡听来,刺耳极了。

    她睁开眼睛,仔细的看向那两支针管,一只里有浑浊的液体,另一只则格外干净,她猜测那一支里什么都没有。

    明昆阳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说道:“明怡,你放心,我不杀你,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你动手。就让我们把一切交给命运决定,交给你亲自选择,好不好?”

    说完,他绕到明怡的身后,为她解开了束缚双手的绳子,“你说这命运多么神奇,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能从这片林子里爬出去,活到了今天。那些所谓的正义的督察又活到了哪一天呢,你知道吗?我知道,活在我死之前。”

    “你在等着督察来救你吗?”明昆阳拎着手里的绳索,看向明怡。

    明怡抬起头,用力地抓握了几下自己的手,死死地盯着明昆阳的一举一动。

    明昆阳迅速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明怡,“还是说,你在等你那个没用的丈夫?他死了,他连角斗都没打赢,死的透透的,尸体都不剩了。”

    “你在等谁来救你?没有人会来救你的,那么我们就让命运决定,让你自己来选择,你想怎么死。”明昆阳蹲了下来,指了指明怡身旁的两只针管。

    明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只是微型毒剂,立马就能结束你的生命,一点也不痛苦。”明昆阳顿了顿,接着说道,“另一只,是新型精神力激发器,你应该知道吧?你看过很多人注射过以前的精神力激发器。”

    明昆阳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仿佛回到了他生命里的黄金时代,“是最新的,一管下去,你会看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你会拥有最强大的力量,然后,就脑死亡。”

    说完这些,他转过头来,一点也不害怕地看向握紧双拳走到他面前的明怡,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武器,迅速抵上明怡的头,“我不想自己动手,你自己来做选择。”

    明怡的行动被打断,她的额头上抵着武器,她愤怒地看了一眼明昆阳一眼。

    明昆阳甚至闭上了眼,他确定明怡没那个胆子反抗,她会选择毒药,而毒药发作只需要几秒。这是最快,也最不痛苦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方法。

    因为明怡太过弱小了。对于弱小的生物来说,能够减轻痛苦,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遗憾的是,明怡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轻易得到的,没有什么是美好而不会失去的。

    浪花浮出水面,泡沫攀上沙滩,而海底的幽深冰冷的暗流,才是她真正从生命里学会的。

    她没有犹豫,只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就像将浪花抛向空中的海浪,就像带着泡沫固执撞上海岸的暗流。

    她决定她的人生从痛苦里找到一丝生机。

    明怡颤抖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只有浑浊液体的注射器,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明昆阳,然后将那只液体注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阵剧痛袭来。

    明怡眼前的光开始消散,变成许多细小的色点。世界变得黑暗,又变得极其明亮。一道道白色的、橙色的、红色的光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不断闪现,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

    她所有经历过的事情,一幕一幕在她面前倒退。

    明怡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要死,明怡这样想着。

    我绝不要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明怡拼尽全力和脑中像是无法抵挡的信息洪流对抗着。

    “妹妹!”

    在她不断喘息的声响间隙,忽然间,她听见了这么一声。

    她努力地眨着眼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碎了的糖,一脸讨好地看向她。

    “对不起,我来迟了,还把你的糖摔碎了。”小男孩低着头,从掌心里小心翼翼地选出一块糖的碎渣,递给她。

    然后他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明怡的脸,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说道:“你看,你的钻石碎了之后,更漂亮了。”

    那一片碎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碎了的钻石,有更多的棱角,你看,就像我们在电视里看见的那样,八星八箭,多漂亮。”小男孩卖弄着自己从电视广告里学来的词汇,努力地安慰着明怡。

    明怡只是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谅我吧,下次我一定会来得很早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让你在林子里躲那么久,不让你害怕,也不把你的钻石糖摔成这样。”

    明怡看着他,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型反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哥哥,哥哥。

    可是,直到面前的画面被其他画面取代,她也没有说出话。

    明怡的眼泪不断涌出,痛苦在她身体里翻滚,像是溪流暗河涌动,奋力撞击着每一面遇见的石壁。

    她的精神力不断在她的精神域里肆虐,她的兔子瑟瑟发抖,

    却死死守护着永久结合所留下的结合印记,不让任何痛苦穿过结合印记抵达另一个人的精神域。

    明怡又一次闭上了眼,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小怡,我回来得太晚了,是吗?”

    明怡看着他,流泪的感觉一点一点消散了。

    他活着吗?明怡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她亲眼看着他从暗道里游走了,她的精神域里,那一处被守护着的永久结合印记,仍然完好无损。

    明怡心想,她救下了他,他一定平安地离开了。

    虽然他并不是督察,也没有救走明怡。

    但他很好,他应该活下去。

    这一次的幻觉和上一次的不一样,明怡看着男人一点一点靠近自己,他温柔地捧起明怡的脸,眼神迷离,却在感受到明怡呼吸的那一刻,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的鼻尖,退了半步。

    明怡想,也许他爱上了自己,一定是这样。

    她从他的所有举动里,想要这么去猜测,想要去确认自己是真的被爱。

    在幻觉里,明怡看见他站在灯光下,逃避着明怡的眼神,又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一步步走向她。

    接近她的那一刻,像是被火猛烈灼烧,又不堪忍受地退缩。

    明怡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自责,更多的,却是难以确认又令明怡无比渴望的情感。

    幻觉越来越严重,明怡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收缩,呼吸困难,眼前一黑。

    忽然间,她又一次看见了在水下挣扎的自己。

    她面前有一个往前游的男人,看不清脸。

    明怡看见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男人的衣角,而男人游动的姿势像是力竭了一般,越来越慢。

    明怡往前看去,看到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她知道,若是自己坚持,或许这次能够和他一起逃出去。

    可是,明怡眷恋地看了男人一眼,看见他的疲惫和努力。

    她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她还是选择自己面对更大的不确定。

    于是,明怡又一次松开了手。水灌进她的口鼻里,明怡奋力挣扎着。

    那股纠缠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弱,反而被明怡压制住了,明怡借着这股力气,往上游去。

    穿过水面,幻觉消失了,坐在明怡面前的,是一个孱弱无比的老人。

    他自负而又傲慢地观看着明怡死前的痛苦挣扎,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明怡喘着粗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明昆阳的全身,确认武器不在他手里,这才用力往身后一撞。

    地板将明怡的力气还了一些给她,借着那股力量弹跳而起,扑向明昆阳,紧紧攥住他的脖子。

    明怡跪坐在他的身上,用尽全力,双手交叠手掐住他的脖子,明昆阳尖利的惨叫划破长空。

    明怡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明昆阳的指甲抓破了她的手背。

    但她一动不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看着明昆阳害怕而又绝望的眼神。

    就在这时,幻觉又出现了。

    一片五彩缤纷而又透明的薄膜笼罩着她,明怡不得已松开了手,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鲜花,鲜红欲滴。

    明怡喘息着,她知道或许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她的生命,她未能完成的复仇,她还想再见一面的人,她想要回去的家。

    明怡挣扎着,却还是挡不住困意,她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

    忽然,一阵失重的感觉袭来,她睁开眼睛,向上看去。

    也许她真的要死了,明怡这样想着。

    出现在她面前的,抱着她的人,不是儿时保护自己的哥哥,不是曾经想救她出去的督察爸爸,而是她的初恋。

    她在最不应该产生爱情的时候,爱上的那个人。

    明怡无比确认这是假的,因为男人竟然穿着一身督察的制服,出现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明怡嘴巴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抱着她的男人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低下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泪滴在明怡脸上,滚烫的,让明怡想要说出一些她从来不敢说的话。

    那句话短极了,明怡知道,她要是说出来,他一定能看懂。

    于是,明怡鼓足了勇气,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她的嘴巴动了两下。

    “哥哥。”

    她先是叫了他一声,可是接下来,勇气就顺着这个称呼溜走了。

    明怡忽然想到,她或许快要死了,如果她把那句话说出口,对这个男人而言又是何其残忍呢。

    于是,明怡把我爱你咽了下去,她的双目努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嘴巴动了动。

    “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