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车，宁宝馥直接跟着牟雪婷的脚步，坐上一辆公共汽车。羊城的城市面貌在车窗外飞掠，宁宝馥眼也不眨的看着，这就是1985年的羊城！

    “看到前面那个筒子楼了吗？那就是我租的房子。”

    宁宝馥顺着牟雪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不远处的筒子楼。抛开近大远小的视觉因素，这片楼房比她在铜城常见的筒子楼还要窄小，更像铜城老城区有些年头的楼房。

    羊城经济的高速发展催生了这样一种奇特的城市景观——一面是拔地而起的新式商品房，简洁的阳台上摆着盆栽；一面是城市暗面的筒子楼，墙壁蜕皮渗水，楼道狭窄昏暗。

    它们互为一张邮票的正反面，是这个时代新潮的华章和旧日的缩影。

    牟雪婷知道她家之前条件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别看这楼外面破，房租便宜，房东人也不错。”

    “好啊。”宁宝馥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我也在这栋租吧，还能有个照应。”

    “不急，你先去我屋里坐会儿，晚点再找房东谈。”

    三个人刚走到楼下，宁宝馥看见楼道前停着一辆脚踏平板三轮车。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空麻袋，拍拍手上的灰，从楼道里走出来。

    “爸？”牟雪婷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牟卫宏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雪婷！我估摸着你们的火车也快到站了，就先把宝馥这批货给送来了。”他往楼上指了指：“就放你屋门口了，没敢往里搬，宝馥往自己屋搬的时候能省点力气。”

    宁宝馥连忙走上前去，由衷感激：“牟叔叔，真是太麻烦您了。这么大老远的，还专门帮我送一趟。”

    “嗐，有什么麻烦的！”牟卫宏摆了摆手，爽朗笑道：“反正我今天也来羊城进货，顺路的事儿。你一个小姑娘，带这些东西多不方便。我有车，帮你捎一脚算个啥。”

    宁宝馥看着牟卫宏额头的汗珠，心里过意不去：“牟叔，您这趟辛苦了。正好饭点了，我请您和雪婷吃顿饭。”

    牟卫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多大点事，还吃什么饭呐！我等会还要拉货去呢。

    话音刚落，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宁宝馥身后响了起来。

    “叔叔，您就吃一碗再干活吧！”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李姗姗仰着小脸，一双葡萄粒似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牟卫宏，小手攥着宁宝馥的衣角，声音软糯却一本正经：“我姐姐可会找好吃的饭馆了！她带我吃的每一家都特别好吃！您先吃饱了再去拉货，力气才大呀！”

    牟卫宏愣了一下，随即被李姗姗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他弯下腰，逗小丫头：“那你跟叔叔说说，你姐姐都带你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李姗姗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麻花，纸皮馄饨，还有大骨头汤饭，可香了！姐姐总说，人要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牟雪婷在一旁笑着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爸，人家宝馥一片心意，你就别推了。再说了，你不饿，我还饿了呢。我骑了一路的车，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牟卫宏被女儿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再推辞：“好吧，那我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了。”

    宁宝馥转头问牟雪婷：“雪婷，这附近有没有饭馆？”

    牟雪婷点点头：“有几家，口味还可以，我来带路。”

    这是筒子楼附近的一家小馆，门面不大，装修风格和筒子楼一样古旧，正值饭点的香味却一个劲往门外飘。

    宁宝馥拿起菜谱，牟雪婷给她介绍：“这家的香菇肉片，辣炒猪肝都不错。”

    她视线在菜单上滑过，鼻尖却捕捉到后厨传来的一丝香气。

    菜单上赫然写着：招牌——猪脚饭。

    “来四碗猪脚饭，一个小碗，三个大碗，再切一盘腊肠。”

    “你……这也太破费了！”牟雪婷很惊讶，猪脚饭一碗要一块五，她之前来这家店好几次，都舍不得坐下来吃一碗。

    “这有什么，我请客，你们吃得开心就好。等以后我们赚了钱，常常能有机会来吃呢。”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大块的猪肘炖得滑嫩入味，卧在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再淋上一勺酱香浓郁的蜜汁，还有几棵清爽翠绿的青菜叶，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牟卫宏起初还有些拘谨，总是不好意思伸筷子。宁宝馥看在眼里，把装着小咸菜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牟叔，您别客气。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要是我连顿饭都不好好请您吃一顿，那我心里可真过意不去了。”

    牟卫宏被她这么一说，终于放开了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点头：“嗯！这家味道确实不错！下次我来羊城进货，还来这家吃！”

    李姗姗也小嘴不停，时不时抬起头，满眼崇拜地看向宁宝馥。她这个姐姐真是太有本事啦！等她长大了，也会成为像姐姐这样的人吗？

    四个人欢声笑语地吃完了一顿饭。牟卫宏头一个放下筷子：“宝馥，雪婷，我得先回去拉货了，还赶时间早点回铜城呢。”

    宁宝馥点点头：“牟叔，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安全得很！”牟卫宏骑上那辆脚踏平板三轮车，朝她们挥了挥手，一转弯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宁宝馥也吃完了，转过身看向牟雪婷：“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牟雪婷摇摇头，“倒是可以帮你张罗一下租房这些事。”

    “趁现在还早，我想去你租档口的那个服装大厅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也签合同，租一个，早点把档口开起来。”

    她那个蛇皮袋子里的五十件衣服可都跃跃欲试了！

    “行啊，那咱们现在过去，顺便给你

    看看我经营了一年的档口。”

    宁宝馥把账结了，转身拉起李姗姗的手。

    姗姗坐在桌前，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两条辫子都垂到了桌子上。

    “姗姗是不是困了？”

    宁宝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姗姗的肩头：“应该是，小孩子没那么多体力，一上午又是坐火车又是赶路的。”

    李姗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起一只手揉了揉，无辜地望着宁宝馥：“……姐姐？”

    牟雪婷忍俊不禁，“我看这样吧，让姗姗回我屋里睡一觉，咱俩去看档口。等咱俩看完回来，估计姗姗就醒了。”

    看档口是个疲于奔走的累活，宁宝馥看看意兴阑珊的小丫头，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饭馆离筒子楼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刚踏进牟雪婷的出租屋，宁宝馥就看见了放在门口的蛇皮袋。

    牟雪婷的出租屋是一个卧室，一个很小的厕所，还有一个充当厨房的阳台。安顿好李姗姗在床上躺下，小姑娘翻个身就合上了眼皮。

    两个人转身出来，牟雪婷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问：“别看我这间房子小，租金一个月才30块钱，怎么样？”

    宁宝馥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确实还挺划算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往服装大厅走。

    宁宝馥在心里给自己规划了三条线：先看看别人的档口是怎么布置的，挂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价格在什么范围。

    抽空再给姗姗买两件童装，小丫头现在身上穿的还是洗得褪色的旧衣服。既然现在把她接到了身边，肯定要打扮得清清爽爽的。

    第三件事，就是租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档口。

    这是她想在羊城站住脚的第一步。

    羊城的喧嚣繁华远胜铜城。街边年轻人打扮得精神又时髦，男青年穿着花纹衬衫、牛仔裤，姑娘们烫着卷发，穿着带跟的小皮鞋，三五成群地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淡淡的香水味。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座商场大楼。

    楼体外墙贴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是一位穿着红裙的香江女影星照片，笑容明艳。

    大楼正上方悬挂的牌匾上题着几个大字：

    东风秀时装城

    “看到没有？那就是我租档口的商场。”牟雪婷说着，两个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四层都是卖服装的吗？”

    得到牟雪婷的肯定答复后，宁宝馥想了想：“那我在一楼或二楼租一个档口吧，不知道这两个楼层的档口会不会贵一点。”

    牟雪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宝馥，我也觉得租一楼挺好的。至于二楼嘛……其实，东风秀的档口，不是想租几楼就租几楼的。”

    在宁宝馥疑惑的眼神中，她耐心解释道：“你看这座大楼，一共四层，从下往上，是一层一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