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田头佃租
作品:《凡尘悟道诀》 出京第三天,林清芜和阿禾到了第一个试点县,青禾县。
青禾县名字好听,可县城比上次那个试点县还破。街上的铺面关了大半,卖粮的粮行门口,排着长队,队尾拖出去老远。
阿禾探头看了看,嘀咕:“公子,这队排得,跟等着舍粥似的。”
林清芜没有接话,让车夫把骡车停在城门口,自己带着阿禾,绕开县衙,直接往乡里走。
她这回是奉差事来的,本该先去县衙亮公文、见知县。可她更想先看看,官道之外的青禾县,到底是什么样子。
出了城,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地。
时值初夏,麦子正抽穗,一片青绿,看着喜人。可走了一阵,林清芜就觉出不对——路边的地,一畦一畦,整整齐齐,地头都立着同一块界碑,写着同一个姓氏:黄。
走了小半个时辰,界碑上的姓,没换过。
“公子,这地……”阿禾也看出不对了,“都是黄家的?”
“怕是了。”林清芜说。
她放慢脚步,拐进田埂,见一个老农正蹲在渠边洗脚,便蹲下去,随手掐了根草茎,搭话:“老伯,这麦子长得不错啊。”
老农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穿布衣的年轻后生,松了口气:“还行,今年雨水匀。”
“这么好的地,都是您家的?”林清芜问。
老农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摆摆手:“哪是我家的,都是镇上黄老爷的。我是佃户,租他的地种,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
“佃租多少?”
“四六。”老农说,“东家六,我四。种子、农具,都是我自己置办。遇上灾年,收不上来,租子一文不能少,先紧着东家,剩下才是我的。”
林清芜心里算了算,又问:“县里不是清减了脚钱吗?听说少收一道税,日子该好过些。”
老农一听这话,先是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后生,你是外来的吧?那脚钱是减了,可跟我们佃户有啥关系?脚钱是官府向田主收的,田主交得少了,也没见给我们减租。反倒今年开春,黄老爷说朝廷减了他的税,他也得‘长进长进’,把租子从四六改成了三七。”
“三七?”林清芜眉头一皱,“减了税,反倒加租?”
“可不是。”老农苦笑道,“朝廷减一道,黄老爷加一道,减来减去,落到我们佃户头上,一分没少,还多了。”
阿禾在旁边听得攥紧了拳头,又不敢乱插嘴。
林清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黄老爷,地多不多?”
“多。”老农指了指远处,“青禾县十成的田,黄家占了六成。剩下的四成里,一半是黄家的亲戚乡绅的,真正落在咱们小门小户手里的,没几亩。”
“那县里收税,是怎么收的?”林清芜问,“按黄家的地收,还是按全县的田收?”
老农摇摇头,叹气道:“这我就说不清了。我就知道,每年秋收,县里的书吏带着册子下来,对着黄家的账房,怎么算的,只有他们清楚。咱们佃户,连册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林清芜心里有数了,谢过老农,起身继续走。
阿禾跟在后头,压低声音问:“公子,这黄老爷,比那县太爷还厉害?”
“他们是一伙的。”林清芜说,“县太爷收税,要靠黄家这样的乡绅帮他收,黄家的地多,县里的赋税就指着他们。县太爷减了脚钱,黄家面上吃了亏,转头就从佃户身上补回来。这钱,从头到尾,就没到过百姓手里。”
“那……那咱不是白减了?”
“没白减。”林清芜说,“至少看清了,光减一道税,没用。税减到田主头上,田主转头加租;真正种地的,一分便宜没占着。”
她又走了几里地,在村口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茶棚是村头一个寡妇开的,灶上支着口大锅,卖些粗茶、饼子。林清芜一边喝,一边跟老板娘闲聊。
“嫂子,村里日子过得怎么样?”林清芜问。
“还能怎么样,苦呗。”老板娘擦着碗,嘴不停,“我男人前年没了,地让黄家收走了,我就靠着这茶棚,卖几个饼子,糊口。”
“黄家收地?”
“可不是。”老板娘说,“我那口子欠了黄家几石租子,还不上,黄家就把地抵了去。这种事,村里年年都有。地是越种越少,人是越走越多,年轻力壮的,都去外面扛活了。”
林清芜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上书的条陈:清减脚钱,与民休息。条陈写得冠冕堂皇,可落到实处,佃户连脚钱减没减都感受不到。
纸上写的,和脚下踩的,中间隔着一道田埂。
田埂这边,是文书上的政绩;田埂那边,才是百姓的日子。
正想着,茶棚外头来了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绸衫,圆脸,手里摇着把折扇,后面跟着两个家仆。他一进茶棚,老板娘就赔着笑迎上去:“黄管家来了,快坐,给您沏碗好茶。”
黄管家摆摆手:“不坐了,老爷让我来收租,顺道问一句,你家那两亩地,今年打算怎么还?”
老板娘的脸一下子白了:“黄管家,今年雨水匀,麦子还没收呢,等收了,我肯定还……”
“等收了,等收了。”黄管家打断她,“去年你也这么说。今年上头减了税,老爷也减了你们的租,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欠的旧租,年前得清,清不了,地的事,老爷可就不客气了。”<
/p>老板娘攥着抹布,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禾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们……”
话没说完,被林清芜一把按住。
林清芜摇摇头,示意他坐下。
黄管家瞥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穿布衣的外乡人,也没放在心上,转身走了。
等黄管家走远,老板娘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禾气得脸通红:“公子,他们这是欺负人!欠几石租子,就要收人家的地!”
“是欺负人。”林清芜说,“但你现在冲出去,救不了她。你打跑一个黄管家,明天还有别的管家来。这村子的地,在黄家手里攥着,租子怎么收,地怎么抵,都是黄家说了算。”
阿禾红了眼:“那咱就看着?”
“不看着。”林清芜说,“记下来。”
她掏出随身带的册子,把刚才在田埂上、茶棚里听到的,一条一条记下来。
减税不减租,田主转嫁,佃户无感。黄家占田六成,以租抵债,年年收地。县里税册,佃户不可见,赋税实征,以乡绅账房为准。
记完,她合上册子,把三文茶钱放在桌上。
出了茶棚,天色已近黄昏。
阿禾跟在后面,闷声问:“公子,这趟差事,咱到底能查出什么?减税是朝廷减的,黄家加租也是真的,可这些事,写进文书里,朝廷能管吗?”
“管不管,先写下来。”林清芜说,“我能做的,是让朝廷知道,减税减不到种地的人头上。至于怎么管,那是上面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但有一件事,我回去必须做。”
“什么?”
“查税册。”林清芜说,“青禾县的税册,到底是怎么记的。黄家六成的地,按册子上交的税,和实际收的税,对不对得上。这笔账,县衙里有。”
阿禾眼睛一亮:“那咱明天去县衙查?”
“明天去。”林清芜说,“带着公文去,正大光明地查。”
夜色渐深,主仆二人找了个农家借宿。
睡下前,阿禾忽然小声问:“公子,你说咱们减税,减来减去,最后都便宜了黄老爷那样的地主,那咱们图什么呀?”
林清芜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好一会儿才说:“图的是,让上面那些人,别再以为‘减了税’三个字,就等于‘百姓得了实惠’。”
“让他们看清楚,这差着多少呢。”
窗外,远远地,仿佛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村口的树影里一闪而过。
林清芜闭了闭眼,没有理会。
这一路,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
看着就好。她行的正,不怕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