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两心渐离(十)

作品:《死后竹马小将军后悔了》

    少年少女侧颊通红,两双同样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嘴唇轻抿,犹如惊飞的蝶。

    纪苔花站在廊角望着他们,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河边,少女俯身为少年宛若亲吻的那一个渡气。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刹那间,她又看到自己与少年相隔的一圈天堑,一个远在乡村泥土里的小女儿,另一对高在京城之上,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与温婉的世家大小姐。

    若有月老牵红线,自不会将良缘结到自个与裴怀疏身上,而是要结更般配的人。

    纪苔花垂在腰侧的手指攥紧衣裳,压着呼吸,如同炙火烧喉。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转过头,认出前方的女孩儿是许丹云贴身的丫鬟小桃。

    苔花下意识说:“我、我们来找......”

    话音一顿,池边的两人已经站起身,向这边看来。对上少年少女两道清凌凌的目光,她的话结巴在喉咙里。

    纪苔花有点想躲到柱子后,让他们瞧不见自己,可青天朗日,她无所遁形。

    小桃狐疑地看着她,随即眼珠一转,向池边的自家小姐迎上去。

    “小姐,老夫人说今日一起用晚饭,喊我来寻你呢。”

    许丹云“嗯”了一声,向三人点头行礼:“裴公子,崔公子,苔花,那我便先走了,时辰不早,你们也去用饭罢。”

    她礼仪周到,裙摆飘飘地往长廊上来,走到纪苔花身前,似乎有话想说。

    纪苔花后退了一大步。

    仿佛许丹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想沾染半分,退开的动作急切又突然。

    苔花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站稳之后,发现大家都在看她。

    许丹云愣了一下,崔行月面无表情,像是审视。而正走过来,停在台阶之上的裴怀疏,也拧了眉,探究地投来目光。

    烈阳烤在纪苔花身上,烧得她身躯滚烫,四肢冰凉,面色渐渐发白。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说不明白。

    我不是故意后退的,别这样看我、别这样看我!

    我、我嫉妒阿云吗?我看到她和裴怀疏关系那么好,又讨厌起阿云了......?

    面前的三张脸浮起重影,他们张开唇说话,说的是——

    卑劣。

    阿云对你这么好,送你裙子邀你逛街,你却在心里偷偷讨厌她、嫉妒她。

    纪苔花,你真卑劣。

    “苔花,你还好吗?”许丹云温柔而关切地问。

    纪苔花闭紧嘴,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在地上找阴影躲藏。

    少女松了口气:“没事那就好,我走啦。”

    许丹云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

    苔花低着脑袋往回走,袖子一重,她抬起眼,对上少年白皙泛红的面容。

    裴怀疏大步追上,手指牵住她的袖摆,关心道:“你脸色好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纪苔花说:“我没有。”

    她忽而感到一旁的目光,看过去,是还没走的小桃。

    小桃睁大着眼睛,在自己与裴怀疏身上打量,特别是在裴怀疏拉住衣袖的手指上,有意停了停。

    小桃露出些鄙夷,像是看出她心中龌龊心思一般。

    苔花用力扯出袖子,迈出双脚往前狂奔。

    跑、跑到喘息从喉中卡出,满头淋漓大汗,口中泛起一丝血腥味。

    她一股脑地钻回屋子里,关上门,别人就再也看不见。

    过了会,裴怀疏来叫她吃晚饭,苔花说不饿,将裴怀疏拒在门外,他只好走了。

    纪苔花坐在铜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觉得面目可憎。她将双臂摊在桌上,脑袋埋进去,心中唾弃自己。

    趴到深夜,她出门打水洗漱,脚步静悄悄,怕惊动崔大哥房里的三人。洗完躺回床上,发现右耳的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这耳坠是许丹云送的,苔花不喜欢戴长耳坠,打到脸会疼,许丹云便送了一对短流苏珍珠耳坠。她戴着睡觉也没有摘。

    浅浅睡了一会,等到天亮,纪苔花出去找。

    在练剑的院子里找了几圈,没看到,又跑去长廊,还是没找着。

    苔花又急又难过:怎么就把耳坠弄丢了?!这是阿云送的礼物呀!

    因为昨天的事,她没脸和许丹云说。这几天连剑也不练了,细细在院子里寻耳坠。

    裴怀疏和崔行月看到她转来转去,上前过来。她不好意思让他们也知晓,自以为隐秘地避开。

    许丹云来找过她几次,次次扑了个空。

    在三人眼里,就是纪苔花生气了,躲着他们。三个人私下里商量怎么让苔花消气,筹谋了好几回,也没定下来法子。

    凉亭里。

    三人又聚在一起。

    崔行月却说:“苔花并非肚量小的人。”

    裴怀疏看他就来气,恨道:“都怪你!现在她不理我们了,你说怎么办?”

    崔行月:“坦白与她说。”

    许丹云出主意:“我倒觉得坦白说的话,苔花会更生气,不如我们送些赔礼吧?”

    裴怀疏声音闷闷的:“若是赔礼,她不会收的。”

    许丹云见他郁闷,倒了杯茶递过去。

    忽然有杯茶递到眼前,裴怀疏一愣,继而抬眼看到少女对他弯眉浅笑。

    他耳尖泛热,接过茶水:“谢谢许大夫。”

    许丹云笑道:“不客气,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朋友......或是盟友了吧?裴公子与崔公子叫我阿云就好。”

    茶盏贴得裴怀疏手心发烫:“噢,那你也喊我裴怀疏就行。”

    崔行月没应声。

    许丹云继续说:“送赔礼非礼而是心意,只要我们心意够重,苔花会收的。后日是海洲的海灯节,晚上会有灯会,我打算邀她同去,送她一个我做的花灯,她既赠我木雕,我亦要投桃报李。”

    “这里的女孩子都喜欢逛灯会,好玩又漂亮,逛上一会心情好了,就什么气都消啦。”

    裴怀疏立即道:“那我也做一个灯送苔花。”

    ......

    纪苔花从假山后冒头,一眼看见亭子里喝茶说话的三个人,她赶紧又把头缩回去。

    再次见到这一幕,倒也不是心寒生气什么的......就是有些尴尬。

    她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这几日也已经想通了,裴怀疏、崔大哥、阿云做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她没有资格置喙。自己对阿云的那一点嫉妒,也算是人

    之常情吧。

    谁让裴怀疏是她心上人。

    哪个女孩子看见自己心上人和别的女子接触,还能开开心心的呀?

    反正纪苔花是做不到,不过这点不开心,她睡个几觉就没啦。

    但还是有点别扭。

    苔花正在努力消解,让自己能坦然面对裴怀疏和许丹云。

    她找了几天,把去过的地方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耳坠。心中叹气,飘回房里拿剑出来。

    继续在院子里练武。

    留在院里就免不了面对回来的三个人。

    苔花边挥剑,边在心里打腹稿。

    没关系的!就像之前那样打招呼就好了!

    直到傍晚,裴怀疏和崔行月也没回来。

    接下来两天,纪苔花没主动避着他们,他们反而不见踪影,吃饭也见不着人。

    苔花稀里糊涂,只好自个练武,将学的招式重复几百遍。

    今天从早上开始,萧府就特别热闹,听丫鬟小厮们聊的几嘴,她知道了晚上有灯会。

    到了下午,许丹云走进院子,发现纪苔花还拿着剑满头是汗地挥。

    “苔花!”

    “阿云?”纪苔花怔怔看着她,想解释,“我......”

    “来不及了,你跟我来!”许丹云拉着苔花,一路走到自己的屋子。

    少女的屋子宽敞明亮,弥漫着香气,中间立着一扇梅花屏风,后方珠帘闪熠。

    纪苔花被推进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蒸腾,一件浅黄明媚的裙子搭在架子上。

    “快沐浴,穿上裙子,等会我们一起去灯会。”许丹云望着她笑。

    苔花还是懵的,想好的说辞在少女殷切的目光中散了个干净,那股轻飘飘如梦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她沐浴完,换好了裙子。

    许丹云又为她梳髻点妆。戴上流苏簪,碧玉耳坠,桃色的口脂点上唇,镜中朴素的女孩子也变得华丽生姿。

    两名少女裙摆相贴,手牵着手上马车。

    纪苔花伸出手想碰碰脸,又怕弄花了妆容,身上也都是香喷喷的花瓣气味。

    她不好意思地说:“阿云,谢谢你帮我打扮。”

    许丹云浅笑摇头:“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苔花小小声:“喜欢的。”

    下了马车,一片明亮多彩的灯火长街出现在眼前。

    两个男人站在硕大鱼灯旁,面颊被映得柔亮,他们亦是打扮了一番,头束玉冠,耳戴玉环。

    纪苔花挥挥手:“裴怀疏!崔大哥!”

    少年率先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眉眼俱扬,向她大步奔来。

    裴怀疏穿着月牙白圆领袍,束袖收腰,腰间还挂了一枚小铃铛。走动间叮铃作响,添了几分花哨。

    他叮铃铃跑到纪苔花面前,弯腰含着笑盯着她。

    苔花怀疑是不是妆容花了,伸出手想去摸,问道:“怎么了?”

    伸出去的手被塞进一个东西。

    鱼线系着一盏漂亮的小兔灯,尾端攥在她手里。

    裴怀疏大声说:“我做的,送你!”

    街道人群嘈杂,伴随阵阵焰火,少年嗓音清亮,直直撞入她耳中。

    纪苔花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