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论园
作品:《故城共温宁[民国穿书]》 数日后的某天傍晚,暮色渐浓,昭宁照例向老夫人请过安,从桂院出来,往棠院的方向折返。
主仆俩沿着石子路缓缓向前走,两人都一言不发。当她们行至连通景院与棠院的花木岔道,忽而听到隔着荷塘的另外一边,似有嘈杂的的众人说话声传来,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
昭宁下意识地回头,往景院的方向望去。她隔着景院的花窗看去,只大致看清是府里的管家,正陪着几位身形结实的匠人,收拢起各自的木尺和图纸。
昭宁只淡淡看了一眼,心中便已猜出了七八分。这大约就是府里终于下定决心整治景院常年积水的墙角,故而眼下命匠人先进行实地勘测。
上次初至景院,昭宁因为遇见怀屿,只顾得应付礼数,还不曾仔细看过那场地的情况。她心里对这事放心不下,打定主意,准备择日趁匠人还没有进场施工,再去实地看下现场。
两日后,连日来一直阴沉的天气终于出了太阳。昭宁想到不日景院或将正式动工,索性直接叫来春苓。
“春苓,上次咱们去景院,突遇下雨,没怎么好好观赏便无功而返。恰逢今日放晴,我想再去一趟。”
“是,少夫人。”
来到景院,院内的各处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木桩、石灰的放线痕迹。昭宁在春苓的搀扶下,沿着院中的小径慢慢踱步。
她打着来院子里散心的旗号进来,却先在院子里走上了一圈,重点关注了整个院子的地势高低、墙角及其他各处的洼地情况、原有出水口的位置。
她不动声色,甚至全程都没有弯下身子。她只是拿脚步丈量着地面,眼神一直盯着地面和墙角的位置。
直到把整个院子的情况都大致记在心里,她才像走过场一般,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湖石、假山,又去那天的亭子里坐坐。
随后,她也无心在景院多加逗留。只坐了一会儿,便带着春桃又匆匆离开。
回到棠院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春槿领了春苓的吩咐,去后方杂院领取布料。在和各处仆妇的扎堆闲谈中,她听闻了景院马上动工的消息。
她回来后,无意中和春苓提起此事。春苓知道这事是自家少夫人关注的,便专门和昭宁提起:
“少夫人,方才春槿从杂院仆妇口中得知,景院的墙角积水,这两日就准备动工了。少夫人前两日过去得真是时候,再晚两日,怕是就不方便再进去了。”
“这样啊。”昭宁听到这消息,若有所思,“春苓,等下你去中门帮我还书,见到书砚不妨帮我随口问问,他们最后打算怎么整治。”
末了,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只随意提起即可,不必郑重追问,显得过分关心。”
春苓笑笑:“我自有分寸。”
傍晚时分,从中门回来的春苓甫一进门,即刻便把自己得来的消息转告昭宁。
“方才我问了书砚。”春苓在昭宁面前站定,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他说眼下,景院已经开始放线,匠人和管家商议之后的结果是,准备沿着院墙开挖沟渠,向外排水。”
昭宁闻言,一时陷入了沉思。竟忘了春苓还在身边等着自己回话,只被这消息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有料到,前方的施工竟然已经开始推进。而匠人们挖沟的方案,怕是和自己的预期还有些偏差。
她沉思半晌,才重新注意到正站在自己身侧,静静候着的春苓。
她不禁又追问了一句:“出了开挖沟渠,还有什么其他的措施吗?”
春苓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昭宁还会追问细节:“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春苓不清楚,就是书砚也没说。就是没有其他的措施了。
昭宁又沉思了片刻,才略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春苓,你先下去吧,帮我带上书房门。”
“是,少夫人。”
春苓退下去了,顺手带上了门。书房里,重又剩下昭宁一个人。
昭宁这会儿,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纵使她有更好的方案又能怎样?
眼下的她,只是一位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女眷,她再也不是21世纪的一名正儿八经的建筑师。
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对园林的修缮方案指手画脚。
她长叹一声,默默地把后背交到了棠院书房的椅背上。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一切如常。昭宁一如即往地去桂院请安,随后回棠院吃晚饭。
只是她的脑中,似乎还残存着作为一名建筑师如同本能的责任感。景院修缮的事,就像一头看不见的大象,隐隐地压在昭宁的心头,有点沉甸甸的重量。
也正因为如此,晚饭后不久,当春苓通传的声音从正厅外传来,倒让独自愁眉苦脸的昭宁暗自吃了一惊。
“少夫人,大少爷来了!”
她站起身的时候,正看见怀屿身着一身素雅的长衫、脚上着一双软底布鞋从门外进来。
昭宁在怀屿面前站定,垂眸行礼:“夫君。”
“不必多礼,坐。”相比昭宁的紧张与意外,怀屿倒显得十分松弛,“今日下午我已翻阅了夫人《园冶》卷三的草图与札记。看你对其中有些观点的认识,倒挺有意思,故而想和你聊聊。”
聊聊?自己的笔记里都记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吗?
这会儿的昭宁,心里倒揣摩出几分怀屿的心思。自己才还回去的《园冶》卷三,讲的多是铺地、墙垣、地势水系等等内容。既然怀屿这会儿是借着这个由头挑起话题,她便知他是另有来意。
“从前我便提起,不过是读书随手记下的一些粗浅想法,不值一提。”昭宁只淡淡地答他,等着怀屿引导话题的方向。
“这一册里,你的大多草图都是关于地势和沟渠,看起来似乎你对园林地势积水的问题格外在意。”怀屿也不再绕弯子,径直说明来意。
“最近景院墙角积水的修缮刚开始动工,眼下敲定的方案是沿院墙开挖沟渠。你既留心景致地势,你不妨谈谈,以你之见,这法子是否可行?”
昭
宁本垂眸坐着,待怀屿话毕,她先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才认真地、字斟句酌地答道:
“沿墙开沟,自然可有效疏导眼前的积水,解燃眉之急。只是若遇雨势过大过急,沟渠宣泄不及,泥沙淤积,怕是日后容易存水的隐患无法完全消除。”
说到这,昭宁略作停顿,似是在观察怀屿的表情,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怀屿闻言,便知昭宁对此问题的理解并不只停留在理论。他不禁追问道:“那夫人以为,此种情况如何处理为好?”
直到这时,昭宁才将自身的想法合盘托出:“开沟引水自是合理法子。只是若能再低洼处留一浅洼滞水,且使沟渠略微放缓走向,先蓄后疏,应当能稳妥不少。
这也是我读《园冶》得来的浅见,最终如何,还是要匠人酌情定夺。”
昭宁话毕,依旧低眸垂首,作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其实这些,说起来又何尝是昭宁在研读古籍后得出的方案。她也不过是借着《园冶》的园林山水营造的由头,把后世海绵城市最基础的调蓄思路搬过来用而已。
想到这儿,昭宁不禁又补了一句:“此后浅洼稍加布置,想来亦不破坏园林风光。如此一来,既调和雨涝,又提升园中景致,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怀屿听罢,只默默坐在正厅的椅上,竟半晌说不出话。
他从不曾想到,昭宁这一提议,竟似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既没有对匠人提出的“开沟引水”有大的调整,却也实实在在补齐了原方案的不足。
通过将雨水引导至浅洼消纳,这样的做法,他倒是头一次听说。
昭宁依旧坐在怀屿的面前,时不时抬头瞟一眼怀屿的神色。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坐在那里,像是依旧在思考她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怀屿才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你这般蓄泄相辅的思路,确有道理。”
昭宁闻言,不禁微微垂眸,思绪顺着方才的讨论缓缓延展:“这法子只依据院落现状推演,而雨水汇流、向外宣泄,终究要看墙外的水势走向。
昭宁困于深宅之中,不得见完整水脉,此番推演亦难免有疏漏。若日后寻得机会出府,亲往外界查看地形,方能把这套布局周全。”
这句话出口,昭宁倒忽觉有些后悔。她顿觉此时提到出府,时机总有些奇怪。
纵使她也不曾想得到怎样的回应。
空气如她料想般静默了几秒。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案上的灯烛在轻轻摇曳。
又过了片刻,怀屿才看着昭宁开口:“出城踏勘一事,往后寻得合适机会,可以再作计较。夫人对于景院积水的想法,我会在和匠人商议。”
说话间,他缓缓站起身,作势要离开棠院:“时辰不早,我便不多叨扰。夫人早些歇息。”
昭宁向怀屿微微行礼,目送他离开了棠院。
她望着怀屿离开的背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只觉自己出府一事,终究不是怀屿能够决定。
改日寻到机会,她决定再和老夫人提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