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满朝文武全是反贼

作品:《寡人不如吊死算了!》

    吊死太傅,是寡人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四周目再见到他活着的样子,着实令人手痒。

    一缕光照进来,慢慢爬上少年的脸颊,窗外风声呼啸,啪啪不断地拍打窗棂。

    屋外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游戏适时地响起了悲情的背景音乐,细听还能发现唢呐声。

    楚砚绯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坐起身。

    谁死了?

    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我爹死了。

    就在昨夜,圣上临死前留下遗诏传位太子,随后吐血不止,重病而亡。

    举国哀悼,燃香七日,诵经不绝。

    “吱呀”一声,内侍推门而入:“太子殿下,去晋王府的马车已备好了。”

    楚砚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来人一袭黑蓝内侍服,相貌俊朗,声音不似旁的内侍那般尖细,反而如春风拂面,清润悦耳。

    七云,跟了他五年的贴身内侍,处事周到,井井有条。前几个周目在他登基后掌了司礼监,将宫闱打理得铁板一块。

    除了不忠不义之外没什么缺点。

    二周目里,他喝过一杯毒酒,丞相倒的,七云呈上的。

    自从玩上这个游戏以来,楚砚绯一切美好的品质都被毁了,他在一周目当明君,在二周目当暴君,在三周目当亡国君。

    不管当什么,最后都是be结局。

    整个朝堂献祭道德和忠诚把其他数值拉满了,文官算无遗策,武将百战百胜,形势一片大好,然后皇帝就不好了。

    各个都想弄死他。

    楚砚绯不负众望,连续死了三次。

    屋外的雪稍微小了一些,鹅毛纷飞,天地沦为一色,台阶上的雪渐渐消融,顺着边缘的缝隙向下流淌。

    午时刚过,有人踏雪而来。

    墨色裘衣边缘滚了一圈白毛,雪落在肩头,很快化作湿痕,来人面目清俊,鼻高唇薄,神色冷淡到近乎倨傲。

    守在门前的侍卫恭恭敬敬的唤道:“见过太傅。”

    可傅临川扑了个空。

    “太子殿下如今不在东宫。”

    “不在?”

    “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有约,太傅先请回吧。”

    傅临川若有所觉,望向皇城最辉煌的宫殿,圣上对太子的偏爱肉眼可见,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晋王再不甘也无用。

    罢了。

    他们兄弟二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能善了了。

    傅临川转身欲走,忽然听见有人唤他,举目望去,仍是一片白,念随心动,他抬起眼帘向上看——

    城墙之上,白茫茫中一抹红。

    少年神采奕奕,披着金红大氅,居高临下望了过来,凤眸轻弯,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此方天地。

    他对着他笑了。

    不是太子该有的笑,那笑充满了少年意气,恍惚间,竟让傅临川置身学堂之中。

    太子生性顽劣,十五岁时在一个雪日爬上了房檐,可他没站稳,裹着满身的风雪摔落。

    傅临川被他砸了个正着,差点呕出血。

    可太子没心没肺,笑着蹲在他的身旁问:“先生可要传太医?”

    傅临川闭了闭眼,拂去身上的落雪站起身,“臣无事。”

    楚砚绯绕着他跑了几圈,“真的没事吗?先生,先生,你不要死啊!”

    “殿下不必介怀,臣无事。”

    楚砚绯不信,硬拉着人去见太医,开了几方药,盯着他喝下去才罢休。

    傅临川肚子里的气就这么消了,但次日,他仍找了个理由罚太子抄书十遍,无论他怎么哀嚎都不为所动。

    “先生——”

    太子如今不这么唤他了。

    他只叫他太傅。

    “微臣见过太子。”

    傅临川对着城墙上的人行了一礼,风雪模糊了二人的距离,一红一黑,一高一低。

    他想到的是温馨往事,楚砚绯想到的却是他的死状。

    用的不是白绫,是粗糙的麻绳。

    紫红色的狰狞勒痕横亘在脖颈之间,傅临川不一定是窒息而死,也可能是扭断了脖子。

    楚砚绯曾摸过他的颈,那处无力地瘫软着,可人死后整个都是软的,所以他也说不清,傅临川死得干脆利落,还是痛苦不堪。

    总归是死了。

    死得好啊。

    傅临川原是楚砚绯最信任的人之一,自儿时便陪伴在侧,教导他处事学问,陪伴他日月春秋。

    楚砚绯在游戏里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楚”,第二个字便是“傅”,两个字并排而立,一左一右歪着靠在一起。

    犹记得当时傅临川眼神复杂地将“傅”字划去,在“楚”字右侧补上了他的名字。

    傅临川是游戏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日后登基了一定要给他加官进爵。

    直到父皇去世之后——

    风雪交加,寒冬腊月。

    太子生得俊美逼人,骨相锋利,姿容瑰丽绝伦,甚至可以用一个“艳”字形容。凤眸虽冷冽,笑起来时却如春风化雪,剩下三分缱绻情意。

    他原以为太傅是来陪他看雪的,笑着将人迎进东宫。

    可太傅却向他请辞。

    太子感到了惊讶,握住他的手问:“太傅是孤的老师,为何不愿为孤效力?”

    “臣的职责是引导殿下学习为君之道,如今职责已了,还请殿下恕罪。”

    一周目的时候,楚砚绯还处于善良人格,想着太傅要退休就退休吧,三十多岁正是回家种田的年纪。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十九岁的新帝根基不稳,朝中大小事难以决断,他几乎是路径依赖般想到了太傅。

    如果太傅在就好了。

    楚砚绯爱才心切,舍不得他高达八百的文学和三百出头的武艺,三次亲临太傅府,请他回来。

    最该知礼守礼的人,却在他面前没了礼数。

    沽名钓誉之辈,借此机会不知刷了多少声望,民间甚至将他称作“天子亚父”。

    他入仕却不干事,和丞相走得极近,两个人谋划着如何蒙骗新帝,为世家带来更多的利益。

    他们说着孔孟之道,面对旱灾雪灾,难民枯骨时却闭上了眼,捂住了耳。

    楚砚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款诈骗游戏!

    游戏宣传语说的分明是:能臣名将应有尽有,开疆拓土大展雄图,来游戏,当皇帝!

    他被骗了。

    朝堂里坐的是吸血鬼,皇城外竖着的是百姓冢。

    楚砚绯的手搭在墙边,指腹触及融化的雪,寒意浸入肌肤。

    他冷冷地望着下方的人,慢慢收了笑,问道:“太傅此来,所为何事?”

    傅临川声音平静:“臣年迈,乞骸骨。”

    果然如此。

    太子似笑非笑:“不允。”

    “诺。”

    傅临川轻易地放弃了这件事,他瞧见太子眉目间的讥诮之色,不由地产生了疑惑。

    为何太子要这般看他?

    楚砚绯快被耳边的提示音吵死了。

    傅临川的野心本就高,就在他们俩刚刚说话的功夫,他的野心已经一路飙到八百了。

    “不允”二字一落,提示音戛然而止。

    傅临川的心思仿佛被这两个字按了回去,在不见天光之处埋葬。

    拂去袖子上的落雪,楚砚绯审视地上下打量着他,问:“太傅可要与孤同往?”

    往哪里,傅临川是知道的。

    他敛了眉,道:“臣另有要事。”

    还是这幅德性。

    楚砚绯不动声色地压下唇角,傅临川此人最是装作无心权势,自诩文人风骨,绝不掺和太子与二皇子楚怀青之争。

    但也是他,在二周目目睹楚砚绯中毒身亡,转头接了二皇子的橄榄枝,第三次入仕。

    好烦。

    果然,傅临川还是死了好。

    楚砚绯袖子一挥,墙边的雪块掉了下去,正正好好砸在傅临川面前。

    “太傅为父皇效死,却不愿与孤同行,既如此,不若去守皇陵如何?”

    “想来,父皇也是极欣慰的。”

    傅临川愣了愣,还未开口,已经被楚砚绯抢去了话头:“太傅不必担心,傅家诸事交由你的庶弟打理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孤定然不会亏待他。”

    这下,傅临川的脸色是真的难看了。

    半晌,他垂下脸,拱手行礼:“晋王府此去甚远,殿下可要备车?”

    识时务者为俊杰。

    楚砚绯勾起唇,快步跑下台阶,风雪茫茫,红衣翩然。

    一团火冲了过来,下方的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傅临川如梦初醒,正欲弯腰,少年人温热的手牵住了他。

    “太傅!”

    他惊喜地唤他,凤眸圆睁,澄澈如镜。

    傅临川瞳孔一动,皇家专用的香薰扑鼻而来。

    太子的脸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后退,却被太子强拉了回来,屋檐上的雪堆适时滑落,砸了二人满身。

    他们的距离几乎到了不合规矩的地步。

    楚砚绯说话时口中呼出白雾,若有似无:“太傅早这么说,孤便高兴了。”

    太子有殊色,神清骨秀,天人之姿,见之不忘。

    离得这样近,傅临川只要略略向前,二人的面颊就要贴上了。

    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将太子喉结处的红色小痣纳入眼底。

    傅临川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臣不善言辞,殿下勿怪。”

    楚砚绯笑意满目,没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的沉浸在权谋戏码里:“无碍,孤早就知道,太傅与孤才是一条心!”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度增加五,野心降低五。】

    好笑的是,傅临川的野心哪怕降低五百也比对他的好感度高。

    “不知殿下与晋王有何要事,臣贸然前去,恐怕不妥。”

    傅临川用帕子擦去颈侧的雪水,声音很轻:“殿下无需试探臣的忠心,臣与您从五年前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那你怎么迫不及待的跳船,辞官归乡呢?

    楚砚绯心中哂笑,握紧他的手说:“孤明白的,太傅与孤之间绝无嫌隙。”

    “昨夜父皇仙逝,孤担心皇兄忧心太过,只是孤抽不开身,只能叫秦钺前去安慰……”楚砚绯只说到这里,轻轻笑了声。

    秦将军次子深夜带着数百府兵包围晋王府,是安慰还是圈禁,谁能说得清?

    谁敢直言?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没什么要事,二皇兄得了匹宝马,想在孤面前炫耀罢了。”

    这话还真不是瞎说的,楚怀青前段时间确实得了一匹宝马,只是他现在自己都被重兵包围,哪里有心思请人品马。

    傅临川心里也清楚,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

    他将帕子对折,用另一面轻轻擦他的脸:“殿下若是要马,臣知道一个专门养马的地方,或许有更好的。”

    “孤才不跟他攀比。”

    楚砚绯眯眼笑着:“太傅,你会一直陪着孤吗?”

    傅临川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为人臣子,生死相随。”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可笑了。

    楚砚绯嘲弄地拨了拨衣服上的绣花,眸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的七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也湿了。

    目光对上,七云笑着行礼,人却没走。

    楚砚绯收回视线,问:“太傅既然懂马,可否为孤解惑?”

    “殿下何惑之有?”

    “孤有一马,平日里温驯恭顺,从不忤逆,可它对其他人同样如此,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明白,主人只有一个?”

    傅临川挑眉,太子此话不像是在说马,他心中有疑,却道:“臣有两法,一法以情动之,一法以力压之,不知殿下想要哪种?”

    楚砚绯嘴角噙着笑,凤眸欲弯不弯:“太傅喜欢哪种?”

    “臣不喜马。”

    楚砚绯哈哈大笑,背着手退开一步:“孤有第三法,太傅不妨听听。”

    “愿闻其详。”

    “杀之。”

    楚砚绯迎着他诧异的目光说:“孤身边不需要左右逢源之人,亦不需要乱认主人的马。”

    “世间良马万千,大可以换一只省心的,不是吗?”

    【玩家道德降低五,暴戾增加一。】

    傅临川慢慢蹙起眉。

    除了一周目是从婴孩时期一路养成外,二三周目他懒得再来一次,直接选择登基当天进入游戏,所有的回忆全部沿用一周目内容。

    第四周目,楚砚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节点开始游戏,在此之前的剧情全都属于一周目时发生的“少年过往”。

    傅临川对太子的印象尚且停留在一周目早期的傻白甜上,不由地感到困惑。

    太子何时这般不仁了?

    “太傅觉得孤的法子如何?”楚砚绯问。

    傅临川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而问:“殿下说的可是秦二公子?”

    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其他人。

    反正整个朝堂已经被这群狗东西占领了。

    楚砚绯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唇,随后灿烂地笑着说:“太傅懂孤。”

    余光瞄到了一抹浅绿色,楚砚绯更加用力的握住他了的手。

    左上角的任务栏静静的亮着绿光。

    【主线任务一:登基(未完成)】

    只有玩家能看见的任务不断推着他向前走,楚砚绯曾想过,如果从一开始登基的就不是他,他们是否还会走到深恩负尽,反目成仇的一步。

    答案是,会。

    因为他是玩家,他本就是为了玩游戏而来的,所有npc必须依照他的心意行动,而不是他去顺从他们。

    他的臣子里没有省油灯,他们不可能全心全意为他效忠,更不可能舍弃自身所在的利益圈去迁就他。

    楚砚绯又想笑了。

    他最喜欢的一点就在这里,只要傅临川坚定的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吊死他。

    一次又一次。

    “太傅,”楚砚绯伏在他的肩上,凤眸细细地眯起:“孤喜不自胜。”

    傅临川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娴熟:“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这句话,楚砚绯听过不下百次,但他们都没能兑现。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埋进太傅的怀中,一如儿时那般全心全意的依赖对方。

    太好了,四周目什么也没变,你们还是这么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