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本档第一个死者是?
作品:《寡人不如吊死算了!》 二周目里,他被祝停云毒死的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推行改革虽然损害了世家的利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毒死皇帝。
除非其中另有缘由。
至于秦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楚砚绯嗤笑了声,他那位伴读兼竹马未必不知道酒里有毒。
但他端坐其位,不言不语,不看不听,装聋作哑,按住最后一点良心,直至御座上的天子毙命。
祝停云回握住他的手,雨夜寒凉,天子的手也微微发冷,他为他捂热,淡声说:“臣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楚砚绯冷笑了声,掐住他的下巴喝道:“祝停云,跪下。”
祝相一向顺着他,这次却没听从,仍旧笔直地站着。
只不过为表恭顺而垂下的眸抬了起来,望着天子的俊丽皮囊,心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感。
恨?
当然没有,他与楚砚绯来往不多,更无仇怨,有什么可恨的,只不过是厌恶罢了。
祝停云自幼被告诫皇权至高无上,他们士族固然地位显赫,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皇权凌驾于士族之上。
“太祖开国时,将前朝士族屠戮五分之三,”他的叔父声音沉重:“要不是先祖慧眼识珠,早早奉上家财资助还是草莽的太祖,咱们活不到现在,更没有如今的祝氏荣华。”
祝停云早慧,心气也高,虽才八岁稚童,却道:“太祖武功高强,行军布阵如有神助,可他的后代却没有这样的本事,我等士族子弟代代出能臣良将,把控大半个天下,难道不是天子该畏惧我们吗?”
“更何况,前朝覆灭不正是因为前朝士族大肆敛财不顾民生?说来说去,决定国家是生是死,是兴是衰的是士族,而不是皇帝。”
皇帝只是坐在高位罢了,祝停云打心底里这么想,那个位置放只牛也行,放个婴儿也行。
不会影响国家运转,不是吗?
那一日,叔父打了他十戒尺。
祝停云心里憋着气,但他没说什么,看着叔父又惊又惧的神色,反倒感到嘲讽。
祝氏出身,名满天下的当朝三品大员,居然是个胆小鬼。
他将自己的看法藏了下去,没再和任何人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直到十年前。
宋家一夜失势,满门流放,太和坊的宅子空了,但不到一个月,便有新人家搬了进来,只是门上的牌匾换成了“吴”。
究竟是冤假错案还是确有其事,谁也说不清。
彼时十七岁的祝停云已有功名在身,初入官场,他冷冷看着趁夜来访的人们,心中愈发空洞。
这些人或是出身望族,或是当朝新贵,无一例外满面愁容。
宋氏倒了,丞相之位空悬,他们讨论了一夜,猜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皇帝居然决定立祝停云为相。
虽有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旧例,但祝停云何德何能?
他坐上去了,坐稳了,连他的叔父都要仰仗他的鼻息,可祝停云并不感到安心。
宋氏是他们的前车之鉴,谁能保证祝氏不会变成第二个宋氏?谁能保证,那位天子不会突然觉得他们碍眼,要铲除他们为新君铺路?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这一夜如那晚一样,各族族长连夜赶了过来,聚在厅堂之中商讨对策。
只不过当初祝停云是坐在下首旁听的,现在却坐在了主位上。
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饥饿,会生病,会死。
祝停云不恨楚砚绯,他只是厌恶有人能够左右他的生死而已,所以他毒死皇帝,亲手证明皇权不能凌驾于死亡之上。
坐在皇位上的人换成了楚怀青,但这个国家照旧运行,没什么变化。
*
楚砚绯特意命人晚些去将军府,单独给祝停云空出了时间。
秦将军府少见地安静。
秦钺将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不出,成日研究历代天子与将军的关系,开国太祖信重李将军,荣宠万分,封赏无数,奈何李将军子息艰难,膝下只有一子。
此子身体抱恙,承袭爵位却无本事,没几代这一脉就没落了。
之后的也大差不差,要么是将军功高震主,君臣离心,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要么是将军年迈,主动放了兵权换个善终。
总之,没几个好结局。
秦钺熬了两宿不睡,顶着沉沉地黑眼圈冲进了老将军的书房,声如洪钟:“爹!”
“叫什么叫?”
秦将军手里捏着信纸,斜眼看过去,他的次子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水鬼,衣服沉甸甸地吸满了水挂在身上,头发更是没眼看,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赤红抹额洇满了深色的湿痕。
秦将军面皮抽搐了两下,不忍直视:“你犯什么病,别把为父的书房弄脏了!”
秦钺正沉浸在自己和楚砚绯即将虐恋情深二十年的幻想之中,难过地瞪着眼:“父亲,孩儿想随兄长去漠北。”
“你?”秦将军皱眉:“你去找死吗?”
此话一出,秦钺更难过了,心口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可惜当初楚砚学胸口碎大石的时候他只在旁边围观,没学上一两手。
现在他只能求秦将军帮忙碎了这块石头,期期艾艾的问:“父亲,孩儿真的那么废物吗?”
秦将军咳嗽了一声:“你先把门关上。”
“为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
寒心,真真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秦钺转身关上门,脱掉湿淋淋的外衣,双手交叉在袖中,一言不发,哀怨地盯着秦将军。
老将军被他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咳了声问:“你受什么刺激了?”
“陛下不理我。”
秦钺愤愤不平:“祝停云三天两头奉旨入宫,太史麟前几日也两度入宫,他们都去了,只有我,只有我没去!”
“祝相是一国之相,太史公子是皇亲国戚,你是什么东西?”
秦将军对次子的脾性了如指掌,“你是真的想去漠北,还是找个理由在陛下面前露脸?如果是后者,那你别想了,我不会同意,你哥也不会。”
秦钺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孩儿就不能都想吗?”
“小兔崽子装什么装。”
秦将军摇摇头:“你只是不甘心被陛下忽视而已,要是真去了漠北,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等你班师回朝,陛下早忘了你是谁了。”
秦钺警觉:“可是陛下没忘记兄长啊?”
废话,哪个皇帝能忘了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
拨开挡住视线的湿发,秦钺眼前一亮,劈手抢过信纸,惊喜万分:“大哥来信了,快让我看看!”
看着看着,秦钺的脸色冷了下去,“父亲,这是何意?”<
/p>这不是秦戈的信,相反,这是拓拔族的信。
为恭祝新帝登基,草原王拓拔一族派来使者献礼,顺便聊一聊两国停战,永结秦晋之好的事。
带队使者乃是三王子——拓拔骑。
新帝年亦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消息已经送进宫里了,”秦将军说:“此事陛下自有定夺,不关你的事。”
秦钺眉头皱得更紧,“这帮草原蛮子肯定不安好心,陛下为灾情费心,哪有功夫应付他们?”
“都说了你少管。”秦将军拎起他的衣领将人丢了出去。
秦钺再次成了落汤鸡,他不甘心地拍着门喊道:“父亲!孩儿真的想效仿兄长建功立业,父亲!”
任他怎么喊,室内之人未有回应。
秦钺咽下心中的不甘,转身出了府,大街上就他一个人不打伞在路上游荡,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城门口。
守卫认出了他,匆忙打了伞跑过来:“二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秦钺正演忧郁小伙儿,摇摇头不说话。
此处的守卫大多以往跟过秦大公子,对秦钺自然也毕恭毕敬,他们领着他去了休息的地方,打了盆热水供他擦脸,其中年长些的问:“夜深了,可要下官派人护送二公子回去?”
秦钺又摇头,闷闷不乐地问:“你有哥哥吗?”
那人愣了愣:“下官是家中长子,倒是有几个弟妹。”
瞟了他一眼,秦钺“啪”地放下热毛巾,“本公子问你,如果你的弟妹想追随将军出征,你愿否?”
“这……二公子有所不知,下官家中双亲年迈,倘若都上了战场,无人料理家中琐事,我做哥哥的,也舍不得他们拿命冒险,更何况,”那人苦笑道:“没人了,谁来种地啊?”
没粮食,战士又怎么打得赢?
秦钺一辈子吃喝不愁,哪里有过这种烦恼,“可本公子为何不能去?我本来也不事生产。”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人硬着头皮说:“或许大公子也舍不得您吃苦吧?”
秦钺算是认可这句话,拿了两银子放在桌上,又问:“你可有儿时玩伴,如果他突然不理你了,是何缘由?”
“二公子,这个下官知道!”另一名守卫说:“肯定是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了,找他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啦。”
秦钺愁眉不展:“可他不愿见我。”
“您要不直接闯进他家?”
秦钺捂住脸,真闯进去脑袋就没了,摆手道:“罢了,本公子自己琢磨吧。”
守卫们不再围着他,一人叹息:“这雨下了好些天了,难道要皇上再摆一次祭祀求雨停吗?”
“快停了吧,今天比昨天小了很多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雨幕中淹没,秦钺想起宫中那位,“噌”地站起身,再“噌”地坐下,左右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急得要团团转。
据说古法祭祀,祭品身份越尊贵效果越好,万一陛下一时间昏了头,拿自己做祭品可怎么办?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楚砚绯显然没打算那么早让楚怀青坐收渔翁之利。
秦钺刚跑出去,秦将军便奉诏入宫了。
大雨即将落幕之时,一队马车行至皇城外,随行护送的官兵背后竖着黑底旌旗,随风摆动,翻过来一看,原来是个“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