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哈?”

    望着他那双懵懂又呆滞的眼睛,凯蒂心头一阵火气往上冒。

    “别装傻了,我说的是实话,才不是……才不是调情!”

    她说话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嘶——”

    文森特低抽了一口冷气,凯蒂连忙收回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我知道,我搬到这里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小男孩是你,给角色扮演投票的是你,校车上坐在我后座的也是你。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你知道?”

    涌上来的不是被戳穿的惶惑,反而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当然,没有人能够一直无视别人的目光,尤其是那样一双眼睛……”

    凯蒂话说到一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白天巷子里的画面——那个遍体伤痕、破碎凄美的少年,还有暗影之下那双眼。

    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人就坐在自己面前,一阵尴尬漫上脸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和我们做朋友,大可直接说。”

    文森特还浸在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听见这话,陡然回过神,眉头蹙起,“我们?”

    “对,歌莲说你总是孤身一人,还常常望向我们这边。”

    “不!”

    凯蒂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他骤然打断,看着对方这般激烈的反驳,凯蒂满心疑惑,解释道。

    “那不然,你总往我们啦啦队训练场跑是为了什么?歌莲还说你总在拍她,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邀请你来啦啦队。”

    文森特瞬间彻底懂了,眼底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无力。

    “你不明白。”

    望着对方轻蹙的眉头下,那双满是疑惑的黑瞳,文森特心底一片发沉。

    他太清楚了,凯蒂什么都不懂!

    外人看到的全是假象,凯蒂看到的也从来不是真的他!

    平静死寂的皮囊之下,他心底的情绪早已疯狂翻涌,无声地朝着眼前人嘶吼——

    你根本不明白!我从来就没想挤进你们的圈子,更无意和歌莲做什么朋友!

    你天真地以为,我只是性格孤僻,跟风凑到你们身边,渴求一份普通的玩伴情谊?可自始至终,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你!

    凯蒂,只有你!

    你不会懂得……我一次次闯入你的视线,蹲守在你必经的路途,频频出现在拉拉队训练场,偷偷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课堂上刻意的靠近,校车上尾随的目光,那些看似无意的无数次偶遇,全部都只为你一人!

    歌莲的误解,还有你理所当然的解读,全都是错的!

    全错了!

    呵,你更不会懂,我为何那样介意迪维,为何会疯狂抵触围在你身边的所有人。

    我不是无理取闹!

    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忍受你属于别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为了迁就旁人,勉强自己困在并不喜欢的生活里。

    文森特没有开口,脸上也不曾浮现半分狰狞,可那双眼睛,早已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出卖。

    夜色浓稠如墨,压得整片街区鸦雀无声,月光被厚重云层死死遮挡,只漏下零星几缕惨白微光,冰冷的落下来。

    凯蒂站在他对面,澄澈的深黑瞳孔凝着慌乱与局促,晚风骤然卷起,她乌黑的长发肆意翻飞。

    但空气闷滞得让人窒息,无声的对峙拉扯着每一寸呼吸。

    “honk——honk——”

    寂静的月夜下,一阵汽车的轰鸣声打破了一切,却拯救了凯蒂。

    “我叔叔来了,我得回家了。”凯蒂连忙起身,将手中的药膏仓促拧上盖子递给他,“今天的事,有机会再说,拜拜。”

    她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去,一路小跑冲出院子,奔到汽车旁,才刹住脚步,回头朝院门的方向望过去。

    文森特就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抬起手挥了挥,凯蒂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弯腰钻进副驾驶。

    屁股刚落进座椅,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尚且没有平复,汉克戏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难怪叫我,不叫德丝蕾,原来是为了私会小情人啊~”

    凯蒂神情一下子变得放松起来,白眼一翻,将安全带系上,“只是同学!”

    “同学?这么晚?”

    问归问,手上动作没停,车子启动。

    凯蒂的头也偏向窗外,迎着夜晚的风解释道,“白天我的朋友把他揍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朋友,男的?”

    凯蒂无法狡辩,只好默认。

    “所以,你是怎么想,是代你朋友和好?可我看你的行动也不想啊?”汉克了然于心,但他没有指责小朋友的爱恨情仇,只有以朋友的视角开导。

    “我不知道。”凯蒂挠了挠头,“其实我一开始是想和他做朋友的,但没想到,他一直没来找我。”

    “朋友嘛,谁可以主动都一样。”

    “我后来也这么想了,就打算主动点,结果他就被我朋友打了。”

    凯蒂有些欲哭无泪,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那小凯蒂现在怎么想的?”

    “我也弄不清楚,我想和他成为朋友,但又不想,你不知道,我朋友都说他太孤僻了。”

    “你害怕跟他在一起的话,也会连累着别人不喜欢你?”

    “不,不是这样的。”

    凯蒂把脸转向车窗,视线落在外面向后滑去的夜色里,没再接话。

    她心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

    她才不在乎其他人喜不喜欢自己。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别的。

    文森特这人很奇怪,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

    倘若她真的走近文森特,和他做朋友,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本身就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一旦踏进去,她熟悉的能够稳稳掌控的那部分自己,俗称自制力的东西,好像就要跟着动摇。

    文森特不可怕,但光是承认这一点,就令凯蒂不安。

    “还是开快点吧,德丝蕾还在等我。”

    下课铃一响,凯蒂刚把书本收进储物柜,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嗨,凯蒂。”

    柜门合上的瞬间,歌莲那张笑嘻嘻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我正打算去找你。”

    “哦,是吗?”歌莲等她收拾妥当,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德丝蕾刚刚打电话来,问我腿伤好点没。”

    凯蒂心头一紧,连忙问:“你怎么回的?”

    歌莲翻了个白眼:“咱俩这点默契还能没有?我当然说,伤得特别重,得吃胡桃派才能养好。”

    她故意重演昨日回答,演完挑了挑眉。

    凯蒂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对了,你说找我是啥事?不会是为你的小迪维吧?”歌莲往前凑了凑,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才不是!”凯蒂神色认真,“今天我得替清洁工索兹打扫,你帮我跟教练请个假。”

    “天哪?你居然好心到为了帮忙缺席啦啦队训练?”歌莲一下子拔高声音,作为队长,她绝不能轻易纵容这种事。

    “不是单纯帮忙,索兹有事,我替他干活有工钱。”看见歌莲还有些迟疑,凯蒂语气笃定,“我最近很需要钱。”

    歌莲这才松口:“行吧,下不为例,不过……要我留下来等你吗?”

    “恐怕得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凯蒂顿了顿,歌莲看着她这副有所求的模样,心里立刻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听说波登店里新到了一批录像带,里面有刚出的《德州电锯杀人狂》。”

    “不是吧!上帝饶了我。”

    厚重的锅炉房铁门被推开,一股裹挟铁锈与机

    油的热气涌出来。

    凯蒂拎着清洁布袋站在门口,乌黑的发丝垂在白皙的侧脸,黑瞳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随后调整了一下口罩,才踏入室内。

    她记着索兹的嘱托,这里机械复杂,非专业人士不能乱动设备,她只需简单打扫一下便好。

    想着,这个是最后一个房间,便觉得干劲满满。

    “加油!”

    说完便将门关上,外界的声响也被切断,只剩锅炉持续低沉的嗡鸣。管道与废弃泵体交错堆叠,杂物切碎光线,一块块阴影沉在空间各处。

    她拎着扫帚缓步走到最角落,垂眼清理地面碎屑,动作放轻,避免磕碰周边器械。

    时间慢慢流逝。

    浮尘时常被扫帚带得扬起,在热气里翻卷片刻,才缓缓往下落,却仍难免有尘粒钻进口罩缝隙,发痒的感觉也就此在凯蒂喉间慢慢漫开。

    她侧过头,抬手掩住嘴低咳两声,单薄肩头随之轻颤,平稳的呼吸骤然打乱,胸腔急促起伏。

    也就因这几声轻咳细碎又柔弱,彻底打破了满室的沉寂,胸腔的起伏也跟着打乱了周遭平稳的气流,那些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阵动静搅得松动混乱。

    就在这片混乱的气流不远处,交错的机械缝隙之间,阴影稳稳蛰伏着人影。

    文森特背靠冰冷的金属壁,深棕的发丝隐在暗处,灰蓝的眼眸牢牢锁着前方的身影。

    他藏身的位置与生前物件平齐,恰好被层层构件完美遮挡,于是将手臂稳稳抬起,一台相机从缝隙中缓缓探出,镜头连同目光精准对准灯下清扫的少女。

    密闭的锅炉房是一方孤立的狭小天地,门窗紧闭,空气流通极慢。

    文森特隔着厚重冰冷的机械墙体,虽与凯茜无法触碰,却与之共享着同一片凝滞、温热、布满粉尘的空气。

    最开始并无异样。

    可随着时间推移,匀速的清扫让凯蒂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暗处静止蛰伏的文森特,呼吸节奏也悄然跟着同步。

    他并非刻意为之,只是这封闭死寂的空间太过安静,两个人的气息被迫在交错的缝隙间缓缓互通、缠绕,一呼一吸的频率也随之悄然贴合。

    这片微妙的联动,被凯蒂方才的咳嗽彻底打断。

    她咳完之后微微低头,抬手轻掩唇瓣,平缓着紊乱的气息,鼻尖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粉尘味。

    她咳完之后微微低头,抬手轻掩唇瓣,平缓着紊乱的气息。

    混乱的气流慢慢平复、沉淀,再度恢复成浓稠凝滞的状态。几秒之后,潜藏在阴影里的共振,又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

    空气依旧缓慢流转,隔着冰冷坚硬的金属,两道呼吸再次慢慢贴合。

    视线依旧是彻底的单向。

    文森特藏于暗处,目光寸步不离地描摹着前方的身影,相机始终稳稳对焦,将少女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尽数收进镜头之内。

    而凯蒂,终于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看见了什么异常,也不是听见了多余的声响,而是源自皮肤表层最本能的体感。

    原本温热麻木的空气里,悄然多了一道沉甸甸的存在感。

    那道视线无声、克制、可以称得上一动不动,却带着极强的侵入感,密密麻麻覆在她的脊背之上,黏滞的、潮湿的、阴恻恻的,甩不开,躲不掉。

    这种感觉来得很慢,循序渐进,从最初若有若无的错觉,慢慢变成清晰真切的压迫感。

    她没有回头,依旧低头做着手里的清扫工作,动作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慌乱。但她周身的氛围已然悄然改变,方才松弛的状态彻底消失,整个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锅炉房依旧寂静无声,扫帚擦地的轻响断断续续,粉尘依旧在微光里悠悠浮沉。

    明暗交错的机械缝隙中,窥视同样在继续。

    两道呼吸隔着层层钢铁,于无人知晓的暗流中,一次次重合、同步,安静地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