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第172章 延福宫苑

作品:《素锦书》

    又是一年七夕节,苏缦本想借此邀请了已经出嫁的庆慧公主回宫,却听闻她即将随丈夫赴任靳州而去,身为公主本来是不必跟随的,庆慧公主特意上了奏疏言明因此不能入宫作陪,但七夕节宴还要继续,便设在延福宫苑内的延福殿。

    宫中娘子们都到了殿内入座,杨太后照顾俞太后便没有前来,苏缦邀请了那苏太妃和沈太妃两位过来上座,夏季炎热,殿内冰鉴里的冰块不断蓄上,是以坐在殿中并不觉得热。

    苏缦重新入宫后,在苏太妃和沈太妃宫中颐养的事上时时关心,多有过问,逢节必邀请,不是节日也派人送去礼物慰问,两位太妃和她的关系很是融洽。

    赵祉亦因为她对两位太妃的尊敬而也十分优待,宫中办事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因为从前俞太后的缘故而故意慢怠。

    苏缦心中清楚沈太妃帮她不仅是因为她曾出手帮过她,也更是想借此来让她们这些曾经出身显赫却被俞太后和杨太后得宠而压制的嫔妃过得更舒服。

    这种交换是平等的,苏缦并没有因此和两位太妃关系疏远或是以此显示她皇后的尊贵,而是和两位太妃打好关系。

    宴间,赵祉和苏缦朝两位太妃敬酒之后,何贤妃、俞婕妤等便同他们敬酒,酒过三巡,食案上琳琅满目摆着的尤其是一味荔枝酥酪,从岭南经海船急运过来的,平时吃不起,如今借着水路通畅也能在特定时节吃,传闻明皇杨妃所嗜巴蜀荔枝并非名品,而极品乃是两广路兴化军的陈紫荔枝。

    案上的荔枝酥酪所用便是陈紫,荔枝不耐储存,膳房便还做了荔枝甘露饼,一旁摆着的还有雕花蜜煎、砌香葡萄、珑缠桃条这样的果子。

    这些小孩子喜欢,俞婕妤身后抱着赵昉的萧氏按不住活泼的他,已经到了俞婕妤身前伸手去拿荔枝甘露饼,却被俞婕妤制止住,赵昉登时眼睫沾泪,却憋着没哭出来,这里的场景自然也落在赵祉和苏缦的眼中。

    赵祉抬手对阎文礼道:“将昉儿抱过来——”

    随即,阎文礼便过去俞婕妤案前,俞婕妤闻言立即将怀中的赵祉送到阎文礼的手中,垂首时眼中滑过一丝笑意,重新坐下时很快便恢复如常。

    阎文礼将赵昉抱给赵祉,赵祉将孩子抱在怀中,抬眸看向苏缦,苏缦浅笑着吩咐春泱将案上的荔枝甘露饼分成小块,浸过牛乳再亲手喂给赵昉。

    赵祉眼中专注地看着她,她注视着赵昉,赵昉的眼睫很快没有泪珠涌入,变得喜笑颜开。

    何贤妃担心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朱充仪,果然见她猛喝了两杯酒液,随即起身道:“官家、娘娘,臣妾喝多了酒,有些头昏,想先回殿中歇息。”

    赵祉颔首道:“也好——”

    苏缦则是关切道:“你之前重复生病,这里冰多坐久了会冷,你便早些回去歇息,记得喝盏红茶暖身。”

    朱充仪淡笑道:“是——”

    随后,侍女扶着朱充仪往殿外走去,凉风习习,朱充仪的身影透着萧索寂寞,俞婕妤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上首的赵祉、苏缦,他们和赵昉仿佛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俞婕妤攥紧袖中的手成拳又松开,过了一会儿,笑着举起酒杯同苏缦道:“娘娘,从前登临皑石山观景别是一番良辰美景,臣妾还记得归云亭和层目亭的景色,今年虽不在御苑过了,但是尚功局送的乞巧针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臣妾精心制了两个香囊,想请官家和娘娘可以抱着昉儿去上亭中挂上,为昉儿祈福长久——”

    “如今宫中只有昉儿一个孩子,何贤妃、朱充仪也曾有过孩子却没有留存得住,王美人和白才人这样的年轻妃嫔又没什么动静,臣妾祈盼娘娘和官家带着昉儿一起去挂香囊,也是为了宫中再多子嗣。”

    赵祉眸光微动,不由地看向苏缦,苏缦心想,既然俞婕妤让抱着赵昉去亭上挂香囊,必然没道理在路上设置什么后手,让自己的儿子遭遇不测。

    想到方才朱充仪的失落,苏缦一笑道:“官家意下如何?”

    赵祉眸色倾泻几分意动,“自然,朕同皇后一同登上皑石山悬挂香囊,不失为一件美事。”

    苏缦颔首道:“那便如俞婕妤所言罢——”

    *

    宴罢,苏缦和赵祉在内侍、女官的陪伴下登上皑石山,乳母抱着赵昉也陪同在侧,太妃们则是同其他娘子宫人们在皑石山下笑着欣赏延福宫苑四处的花海,这时,有两三个孔明灯乍然飞起,照亮了夜幕,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苏缦站在归云亭上垂手索系香囊,却向远处瞥见凝和殿起了火,朱充仪和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从不远处的假山中跑出来,显然也是看见着火的烟尘气,心头乍然跳得飞快,朱充仪不是回去了吗?为何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此刻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场景,赵祉眸光霎时幽深,转首瞥了一眼苏缦,苏缦冷静对薛义荣道:“快去救火——”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对身后跟随的中年内官勾当皇城司杨怀敏也道:“你也多带些人去救火——”

    这下,杨怀敏和薛义荣便立即转身离去,接着,苏缦平静地对赵祉道:“官家,凝和殿起火了,我们先下去看看怎么样了罢。”

    赵祉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在苏缦身前,苏缦便同他一起下了山。

    朱充仪匆匆赶过来和皑石山下的太妃娘子们站到一起,何贤妃连忙拉着她的手低声问道:“你没在凝和殿里吗?——凝和殿着火了——”

    朱充仪摇头,想起方才偶然的见面,低语道:“我正打算回宫的,有人过来请我,说娘娘和官家让我去参加悬挂乞巧针,我便赶了过来,结果身上衣衫被水扑湿,侍女平时随身带着一套的,便去假山换。”

    何贤妃不知上面看到了什么,只是松了口气道:“还好,你不在凝和殿,不过你无须带乞巧针的,只是官家和娘娘两个人悬挂俞婕妤做的装了乞巧针的香囊便可以了。”

    朱充仪却霎时感觉有什么不对,去摸身上的乞巧香囊,却发现不见了,一时左右张望看不到孙廷真的身影,心中越发忐忑。

    众人见苏缦和赵祉下来,便道:“官家、圣人安好——”

    赵祉的眸光掠过人群看向朱充仪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苏缦浅笑道:“免礼——凝和殿方才着火了,已经派了人去救火,烦请诸位先等一阵子罢。”

    “是——”

    苏缦思绪不断转动,如何解释方才朱充仪和孙廷真在一处的原因,这时,救火的内侍们都过来了,薛义荣执手礼道:“官家、圣人,火已经扑灭了。”

    一旁的杨怀敏也道:“只是偶遇了孙廷真将军在此不知做什么,起火的源头是飘落的孔明灯,落在了凝和殿内栽种湘妃竹的茅亭,茅亭迅速起火,导致凝和殿起火——”

    杨怀敏随即让内侍将从天上捕获到的孔明灯交给赵祉,赵祉读出上的字句,“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

    俞婕妤身后的萧氏看向朱充仪蓦然问候道:“朱娘子,没想到你竟在这里,我们还担心你在凝和殿中因为起火困在里头呢——”

    这时,众人的目光转移到朱充仪身上,朱充仪比初来赴宴时极短的时间内更换了一套裙衫,想到杨怀敏方才说的孙廷真出没,一个禁军首领不好好待在宫禁值守,怎么跑到延福宫苑来,这不是奇怪事吗?

    苏缦心头惴惴,眸光聚焦在朱充仪面上,心下也不知朱充仪这次是否主动与孙廷真见面——

    赵祉淡瞥了杨怀敏一眼,“那你将孙廷真请过来罢。”

    不一会儿,孙廷真过来单膝下跪,拱手道:“官家、圣人——”

    赵祉负手于身后,问道:“你何故会出现在延福宫苑?”

    孙廷真垂首答道:“是有人在夜晚空中放孔明灯,孔明灯易燃,容易起火,臣记得四年前宫中大火之事,以致于官家和大娘娘不得不徒步赶往延福宫苑,承蒙官家提拔为侍卫步军司副指挥使,臣自然不敢懈怠。”

    俞婕妤身后的萧夫人感叹道:“孙将军自己定然是没想到是有人为了千里传情才过来的罢。”

    此话一处,氛围便有些冷却,萧夫人拿着团扇指着孙将军的腰带问道:“将军来的时候也真着急,腰带上还挂着女儿家做的乞巧香囊啊——”

    孙廷真这才低头发现腰侧革带挂着香囊唯有系带露出一些,怪不得他没有注意,想着起火一事,他同朱充仪偶遇没说几句话便赶往凝和殿处,漆黑夜色之下,他根本没有多想。

    “这——”

    赵祉微微抬手,身旁的都知女官从孙廷真身上取下,交给赵祉,“官家,这锦囊里装着乞巧针,似乎是尚功局的敬送过来。”

    赵祉瞥了眼香囊并未触碰,而是对朱充仪道:“方才朕与皇后登高悬挂乞巧香囊,凝和殿初起火,为何你会和孙将军一道从假山出来?”

    朱充仪依旧维持镇静道:“臣妾是受官家身边的紫襕御侍之请,说官家和圣人要见臣妾,带着自己做好的乞巧香囊过来献上乞巧针,只是中途换衣不慎丢失,方才那御侍还在的。”

    那萧夫人拿扇掩唇一笑,“没想到这么凑巧,偏偏你和孙将军都到一处去了。”

    赵祉转首看向苏缦,眸色幽幽,缓缓问道:“皇后,你怎么看?”

    苏缦淡声道:“臣妾以为,孙将军是官家亲自提拔的,朱充仪是官家的嫔妃,他们的品性,官家和臣妾皆有所知,眼下还请官家相信他们,应先查明真相,臣妾和官家未曾命人去请朱充仪返回,那位紫襕御侍可疑,而这些孔明灯被放出来的源头更是要详查——”

    赵祉直直注视着身边的苏缦,负手踱步道:“既然皇后这么说了,那么调苏侑、俞勤德带领宫中禁军分别查巡孔明灯的源头,而薛义荣、杨怀敏你们则将御侍女官都叫出来一一站在这里,让朱充仪及身边侍女辨认。”

    很快,御侍女官们都站了出来,朱充仪遍看过,却根本没有记忆中女子的模样,只能沉默地无言相对。

    不一会儿,苏侑和俞勤德都说没有抓到放孔明灯的人,这孔明灯只有四个,一放完人就没影了,根本找不到是谁。

    朱充仪和孙将军的所有话都像一场编织的谎话,掩饰他们的相遇,俞婕妤开口道:“也许他们是无辜的,官家,虽然听说朱充仪入宫前曾和这位孙将军相识,比邻而居,但毕竟朱充仪入宫这么多年,还曾为官家生下过皇子赵晖,臣妾心中愧疚,还请官家饶恕朱充仪和孙将军罢。”

    何贤妃看了俞婕妤一眼,随即道:“官家,朱充仪和孙将军是清白的,朱充仪入宫多年恪守嫔妃之训,不争不抢,前有皇子去世,如今又被攀扯,这才是冤屈。”

    可惜,何贤妃为朱充仪的说话并没有影响赵祉的判断,赵祉隐约从联系之前木樨园乍然出现的孙廷真还有俞婕妤所说的皇子赵晖,皇子早两个月而诞,恰巧朱充仪怀孕时孙廷真轮换回京刚好是两个月。

    赵祉并

    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而是踱步到孙廷真面前,“俞婕妤说你和朱充仪在入宫之前早已相识、比邻而居,可属实?”

    孙廷真面上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祉背过身去,又问道:“可曾心意相许?可曾言论日后婚嫁?”

    孙廷真神情更加犹豫,闭了闭眼又睁开道:“臣与朱充仪的确有过少年的情分,但,臣丧妻之后与朱充仪重逢在宫中,从未对不起官家。”

    苏缦心头一跳,孙廷真的性情竟然憨直至此?——难道他和朱充仪真的并没有额外越礼的举动?

    苏缦心中越发隐隐浮现当日木樨园的事,孙廷真就此承认——会让当初保下朱充仪的她受怀疑,那日木樨园之事,朱充仪、他、她、繁景可都是在局中。

    朱充仪注视着前方孙廷真佝弯、语调极力证明她和他清白的背影,心中叹息,他怎么这么傻?——不,她不能让圣人替她向官家求情,这样会损害她和官家的夫妻情谊。

    朱充仪跪下叩首一礼道:“官家,臣妾与孙将军的确曾经相识,又在宫中重逢,不过臣妾心中无他,他屡屡偶遇臣妾,想见到臣妾,臣妾求请官家降罪于我二人。”

    苏缦闭了闭眼,淑姬,你怕官家怀疑我身上,认为我包庇你与孙廷真私会之事从而动摇官家的信任,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你和孙将军的。

    孙廷真听见朱充仪这么说,垂首怅然,却没有反驳。

    赵祉眸光扫过四下,许多人站在这里,萧夫人忽地道:“朱娘子这么说,以为官家和圣人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

    苏缦冷瞥了萧夫人一眼,那萧夫人却还拿着团扇波光潋滟含着委屈地看了赵祉一眼。

    赵祉并未看她,转首看向苏缦,“皇后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们?是否该继续追查?”

    苏缦却步抬肘行礼道:“官家,臣妾以为,即便孙将军和朱充仪有旧时的年少情分,但已经多年过去,如今是官家身边的将领、女人,此事不宜过分追究——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俞婕妤不由地注视了苏缦一眼,她可真和朱充仪是好姐妹。

    赵祉盯着她的面庞半晌,旋即抬袖抱起地上的赵昉对众人道:“先送太妃们回宫罢——其他娘子也各回各阁中去,今日之事不必说与旁人听。”

    “至于孙廷真,贪图宫中嫔妃宫人美色,屡屡犯错,便停职关押入牢狱,而朱充仪,身为嫔妃却不曾恪守礼仪,没与外臣保持界限,引人非议,便禁足在凝和殿中罢,就由皇后你去监督此事施行。”

    现在皇帝只是让他们都暂时幽禁、关押,她还有时间去救他们。

    苏缦欠身道:“是——”

    这时,本该离开的俞婕妤上前恳切道:“臣妾一直被人说成是给皇子下毒的凶手,但今日臣妾想为自己辩白,倘若皇子赵晖不是官家之子,而是朱充仪和孙廷真通奸之子,那么臣妾便不曾害过皇子,还请官家、娘娘好好详查,给臣妾清白——”

    赵祉眸光一变,面庞骤冷许多,再度看向苏缦眼中透着审视。

    苏缦哪里不明白——赵祉可能因为俞婕妤的这番话怀疑她想借非皇室血脉而成为自己的助力,毕竟那个时候她和朱充仪交好。

    苏缦平静地接受赵祉的审视,对俞婕妤道:“事情时隔多年,朱充仪已经丧子,且大娘娘确定是俞婕妤动手,婕妤本该出宫,现在又揪着此事,难道说俞婕妤本就怀疑朱充仪的孩子非官家之子吗?——为何不当时说出来,偏偏现在来说?”

    俞婕妤心下警惕,她想洗刷自己在赵祉这里害死皇子的凶手之事,却太过心急,以致于没了分寸,俞婕妤立即垂首答道:“臣妾所言,只是盼望官家和娘娘详查一番,莫要让真相掩盖才是——”

    赵祉思索一番,也许他有了怀疑,可最终对俞婕妤道:“婉宁,你说这样的话要有根据。”

    俞婕妤随即欠身道:“官家,还请您让勾当皇城司杨怀敏审讯朱充仪身边的侍女,看看朱充仪到底有没有私下和孙廷真见过,不然,朱充仪空口白牙,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赵祉侧身对苏缦道:“皇后,俞婕妤的提议,你觉得呢?”

    苏缦掌心微微出汗,抬眸依旧平稳道:“臣妾还是觉得——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赵祉不置可否,随即吩咐杨怀敏道:“就按俞婕妤所说,杨怀敏,你来审,皇后负责此事向朕结果通报。”

    俞婕妤眼瞳一暗,杨怀敏这个人审讯一流,曾是太后心腹,又是官家近臣,他不会偏向皇后,虽然官家还是让皇后负责这件事,但朱充仪和孙廷真之间绝对有些什么。

    赵祉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赵昉,对俞婕妤轻飘飘道:“走罢,去你阁中。”

    俞婕妤大喜过望,“是——”

    苏缦面色不改,礼节如常,欠身道:“恭送官家——”

    赵祉抱着赵昉临走前于灯火中回望一眼她,为什么?你在追查真相之前先选择了朱充仪呢?难道她不认为他会偏向她吗?朱充仪是他的嫔妃,她在他和朱充仪的事上优先选择了朱充仪,他对她不好吗?明明她不说‘恭送官家’这四个字他未必不会再回来,为什么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首先是他的丈夫,才是她的君主,而不是她的利益面前他永远被排除在后。

    他会让她后悔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