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义结金兰(捉虫)
作品:《守陵哥儿的烦心事》 暮色四合,今日天公不作美,下晚时便打了几个闷雷,等天彻底黑下来,豆大的雨点跟着也便倾盆而下,伴着阵阵狂风,斜砸在窗棂上,砸得噼啪作响。
但侍卫夜巡仍是不可耽搁的,这不单是皇家规矩,也是到了这园里后杨公公再三吩咐过的,只怕有人要趁着天儿不好便作乱。
楚驹正望着窗外的雨,愁得直叹气。自然过去每逢雨雪天,该到值守时也免不了,只是去归去,心里总还是不情愿的,忍不住回头同梅生抱怨:“这样大雨,巡至游廊时好歹还有些挡,等到了那院墙边,一准儿要给浇个透,风一吹,只怕要冷死呢。”
若是换作平日,梅生虽不至于申斥他这几句抱怨,但也至多是一笑而过,既不会跟着埋怨,也不会多说旁的话。可今日他原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听楚驹说完,忽然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我同你换一回班如何?今夜替你去巡后头的院子。”
楚驹一愣,连忙道:“哪里就如此娇气起来,我不过随口说几句,过去什么样的大风大雨没经历过。多谢大哥美意,不过今儿好容易你能歇个整夜,我自己去便是了。”
梅生不大会扯谎,一手将刀放下,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皱眉看着楚驹,在想该怎么同他开口。
总不好直接和他说,自己打算去找平雁问话吧。
他想了半日,才下定决心道:“你不必同我客套,我趁着雨,想出去透一透气。”
这话差点把楚驹说得笑出声来。但好在楚驹比他伶俐,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登时便猜出他另有要事,眼珠一转,忙笑道:“我记得大哥原是明日卯时要去门前值守的,若大哥今日想出去赏雨景,我们便换一换,明早换我来,今夜有劳大哥了。”
梅生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平雁心里有事,晚膳也不曾好生吃,坐在桌前胡乱应个景,随便喝了几口汤便下来了。外头风雨大作,他嫌廊上的穿堂风太冷,又不愿在屋里闷着,便披了条斗篷,靠在门边坐下,盯着石阶下积的水坑出神。
他恨不能将胸膛里那颗心细细剖开,要瞧一瞧心底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念头,一面又觉着好笑,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都说不清、道不明。
他也是人生头一回像这般惦记着一个人,把心思全花了上去,以至于他如今自己都怕,怕是想错了,自己伤了自己的心。可是怕了半日,想起梅生今日静静在远处看着他,好像在远远守着他,那道目光令他安心,心里便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平雁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得羞了,低头抱着双膝,将脸埋在膝头。
正在这时,他忽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不高,隔着雨幕穿来,带着几分迟疑,轻轻落在他耳畔:“雁哥儿?”
平雁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跟着便瞪大了双眼。纱灯的光很暗,又是阴雨天,便只能照出眼前人模糊的轮廓,但平雁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梅生,惊得原地蹦起多高。这一下起身太猛,他晚膳又没吃什么东西,紧跟着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梅生轻轻上前半步,伸出手来,但见平雁已经靠着门边站稳了身子,便又将手收了回去,没再碰他。
平雁向四下一望,见没有旁人,这才安心,脸上笑意漾开,又是惊,又是喜:“梅哥哥!”
他一面说,一面向梅生招招手,示意他别站在门口,两人到屋子靠院墙那侧去说话。梅生默默跟他去了,这一回平雁站得近了许多,半张脸遮在斗篷的衣领之后,眨着眼望着梅生:“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说到此处,才想起自己方才都没问一问人家是不是来找自己的,就自顾自把人邀到这背人的角落,自悔行事有些莽撞了,又想起方才梅生唤他“雁哥儿”,比“郎君”又亲近了些,不禁红了脸,又暗自庆幸天色昏暗,应当看不出来什么。
梅生倒没在意这些,只上上下下将平雁打量了一回,见他裹得很厚实,才放下心来,答道:“我今夜巡逻,顺路来瞧瞧你。今日可是有什么事么?那会儿瞧你脸色不好。若是有什么烦难,可以说与我,或有我能帮得上忙之处,不必客气。”
平雁却没急着接话,他正看见梅生的铠甲边沿往下滴着水,又着急了:“怎么这样的天还叫你们出来?这里夜晚寒凉,又淋了雨,生病了可怎么好?”
他说着又着急起来,伸手便要解自己的斗篷,想给梅生披上,梅生忙轻轻按住他的手——他不敢直接去碰平雁,最后变为手足无措地用自己护腕的边沿轻推了一下平雁的手腕:“不必,你快穿好,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我心中有数。倒是你,病才好了不久,若再受了风便不好了。”
他发觉自己方才又在情急之下向前凑了一步,不动声色又退了回去:“你还没同我说,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平雁见他不似平日那般寡言少语,像是真的担心自己,又觉得他偶然微微发急的模样挺有意思,先前的烦恼早忘了,只把心里的欢喜都压下去,反问他道:“梅哥哥何时这样关心我了?我是不是遇上了烦难——你且猜猜?”
梅生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这如何能猜得?不过你既称我一声兄长,我必视你为自己的兄弟,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自然要过问的。”
平雁瞪眼看着他,而后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身来,同身旁那正被雨点砸得乱颤的树枝一样:“兄弟?你说兄弟?”
梅生不大知道平雁为何笑成这样,只得诚恳地点点头,没再说话,默默看着平雁,想等他笑完。
谁能料想到,自己一声“梅哥哥”,竟会被这人当作结拜兄弟呢?平雁心中愈发觉得梅生这人实在有些意思,又一想,越性儿就由着他去,真以兄弟相处,岂不比眼下又能亲近一些,横竖自己并不吃亏,也好趁着熟识,探一探梅生为人究竟是不是像自己瞧见的这样好。
他拿定了主意,便把笑声忍住,脸上却仍是收不住的笑模样,乐滋滋向梅生道:“是了,不想哥哥如此厚待我,又如此细心,旁的那些粗心大意的侍卫可比不得哥哥。我是有件事,正在为难呢。”
梅生总觉着他话中有话,又实在分辨出,只得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但讲无妨。”</p
>平雁眼珠一转,又换了副委屈模样,噘了噘嘴:“我一个人孤零零进了宫,虽有几个挚友,但到底没个兄弟姊妹在身边照应着,好容易到了这里,认了个大哥,可是也没个仪式——我瞧那戏本子里,都得歃血为誓呢,故此觉着遗憾。”
他说完,故作伤感地扭过头去,实则余光悄悄打量着梅生,看梅生的反应如何。
梅生更觉着摸不着头脑了。他直觉平雁没同他说实话,但若平雁执意不说,自己又不好逼问他。
再说,平雁那点小动作,梅生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平雁的身量才到他胸口,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侧目抬眼,实则在梅生眼中很是显眼,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梅生难得有了点想发笑的冲动。
梅生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经见惯了生死,虽不至视人命如草芥,但也是两手沾了不知多少鲜血,自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冷硬了的。
可今日,面前一小圈昏暗的烛火之光,照亮了一个小小的人,耳畔全是雨声,反衬得这夜中生出空无一人之感,仿佛天地间唯余眼前一人。小哥儿脸上的笑涡都还未消,却皱着眉噘着嘴,撒娇一样地装出生气的模样,还不住地偷眼瞧着自己。
梅生觉着自己的心尖一晃,又软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似乎已经不是头一回对着平雁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笑了笑:“那雁哥儿想如何呢?”
平雁抬起头来:“哥哥笑起来倒是比平日里绷着脸更要——我说,我想、想我们应当正经结拜一回。”
梅生认认真真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莫要心急,我来预备些应用之物,等都备齐了,我来寻你?”
平雁用力摇了摇头,脑后散下的发丝险些全甩到脸上,他一面拿手理了理头发,一面故意软下声音求他:“那要预备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得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好不好?好哥哥,这里这样冷,我们快拜了,我好回去了。”
他几乎要趴到梅生胸口,雨水像是滴进了那双桃花眼,让那眼里都湿漉漉的。梅生哪里招架得住这个,站得笔直,忙不迭点头:“也好,只是今日廊下太湿了些,不如索性将那些繁杂的礼节免了,我们、我们相对行个礼,一同向天地立个誓,如何?”
平雁喜得忙道:“好,就这样办。”
梅生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礼,口内说着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平雁嘴上跟着他轻声念叨,可这一行礼,正触动他的心事,心里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
如此两人脸对着脸,恭恭敬敬地施礼,倒像是他从前在戏里扮过的、成婚时尽礼的模样。
若是真有一日……梅生不再穿着那身盔甲,而是换上一身大红的婚服……
平雁不敢再想下去了,小脸“腾”一下,红得比先前由甚,连带着浑身都发起烫来。他偷偷想去看梅生的脸,抬起眼时,却发现梅生正礼毕站直身子,也在低头看着他。
这一回,又换作平雁慌得不知怎样是好了。脸上也多了些湿痕,许是雨珠打了上来,可是雨又怎会飞到这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