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此生为伴

作品:《守陵哥儿的烦心事》

    平雁到底还在病中,虽然此刻心中舒泰,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可身子仍很虚弱,方才又是大悲大喜,被梅易一抱,很快便彻底失了力气,倦意绵绵不绝地涌上来,又怕梅易走了,仍勉力抬手抓住梅易的衣袖,不舍得阖眼。

    梅易进来时已顺手将门闩推上,又听着外头没什么动静,心里也安稳下来,将平雁搂在自己臂弯里,让他躺得舒服些,又扯过被来替他盖好。

    平雁累得直眨眼,毕竟刚刚将话挑明,还很羞涩,可又还想同梅易亲近,便乍着胆子往他胸口蹭了蹭,含糊道:“哥哥再待一会儿,别就急着回去……再陪陪我……”

    梅易轻轻拍哄着他:“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你发一发汗,病许就能见好。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我就在这里陪你,不必怕。”

    其实平雁心中还有几分不安——倒不是怕人看见,他如今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惟恐梅易是为了哄他才答应。可又实在累极了,支撑不住,梅易身上暖得很,他靠得实在舒适,便到底还是点了头:“我只睡一小会儿,还有许多话想同哥哥说……”

    他这话没全说完,可已经昏睡了过去。梅易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渐渐沉下来,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平雁这病怕是昨日一时气血上涌,急火攻心所致,只有肯好好歇息,这病才能见转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觉着自己的心也跳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平雁发热的身子蜷在自己身上的缘故,他总觉着今日比往常更热,热得他浑身有股燥意。

    平雁睡熟了仍紧攥着他的衣袖,梅易瞧他睡梦中还不肯全松懈下来,便一手搂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想将他的手塞回被中,不料他刚一动,平雁就在睡梦中皱起了眉,身子也绷紧了,不安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梅易赶忙松了手,不敢再有旁的动作,平雁才安稳了下来,只是眉头仍拧着,像是忘了松开。

    梅易见他如此依赖于自己,心上更软了,到底没忍住,又伸了一根手指,在平雁眉心轻轻揉了揉,把那团郁结的不快都揉散,又替他将散下的头发抿到耳后。

    他看着平雁的脸,目光顺着他的五官一遍遍抚过,连自己都有几分恍惚,不知是不是在梦中。他想起自己昨夜也睡得不好,别是现在也糊涂了,急忙暗暗咬了咬舌尖——

    一阵轻痛传来,梅易松了口气。

    这个早就令他牵肠挂肚,令他几番天人交战、同自己的内心反复博弈的小哥儿,如今真真切切就在他怀里,是他的人了。

    梅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已情不自禁露出了笑来。他略低了头,鼻尖蹭过平雁的发丝。平雁还没发出汗来,他只嗅到一丝微甜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平雁昨日来给自己跳那支舞,必是精心拾掇打扮许久,不光是穿了好衣裳,还有这桂花油、那些精巧首饰。在这个地方这些哥儿女子都不许浓妆艳抹的,他们的脂粉份例也不像过去一样一月一发放。

    说不准这是平雁攒下好久舍不得用、舍不得穿戴的。

    梅易一想到平雁昨日如此满怀欣喜而来,心又疼了起来,暗自后悔自己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忘了如此这般会辜负了他的心意,好歹该慢慢问个清楚才是。

    他不禁开始想,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寻常的侍卫,若论功勋,比不得平雁见过的那些大人们的一半,也不很会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如何能让平雁这样炽烈无邪的情全用在自己身上?

    他没想明白,只知道日后要加倍善待平雁。他要一生都疼惜他、护着他,绝不再让他受这样的委屈。

    平雁这一觉睡了近一个时辰,热度下去了些,身上出了汗,觉着热了,这才悠悠醒转。他一睁眼,便先瞧见了梅易的身子,这人竟还同最初一样抱着他,连姿势也不曾换过。

    这令平雁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片刻,赖在梅易怀里不肯起来,揉了揉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窗关得严,梅易看不见日头,便估摸着答道:“没留意,并不很久,总归还不足一个时辰。身上可好些了?你先自己躺好,我不走,只去给你倒些水来。病中的人若缺了水,这病便更不见好了。”

    平雁手忙脚乱从他怀中滚下来:“怎么竟睡了这许久!岂不把哥哥手脚都压麻了!你也真是,将我放在床上就是了,一直抱着可多累呢!我重不重?”

    梅易一笑,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也不答言,只给平雁掖好了被角,就起身找水去了。平雁望着他的身影,虽然不再发热,可脸上又烫了起来。

    他一想到梅易一直陪着他,心里就甜得紧,人也忍不住埋在被子里直笑,等梅易端着水回来,瞧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不禁失笑:“是烧傻了不成?怎么自己在这里笑个不住。”

    平雁翻身起来,又往梅易身上爬,梅易这回不再拦着他,由着他又贴上来。平雁两手捧着水碗一气儿喝干了,又忙把碗丢开,只看着梅易的脸傻笑。

    梅易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别有一番缱绻之意。平雁一面在梅易身上乱蹭,一面伸手顺着他的下颌轻抚:“哥哥方才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中意我?”

    梅易被他蹭得心猿意马,心中半是忙着感受他身上的温热柔软,半是分神去听他说话,“嗯”了一声算作应答。平雁显然不满,追问道:“‘嗯’是什么意思?哥哥要说——要说‘梅易也心悦于平雁’才好。”

    梅易笑着应道:“梅易也心悦于平雁,钟情于你,情愿与雁哥儿此生为伴。”

    平雁这回高兴了,又傻傻地笑了半日,忽然又想起一事:“梅哥哥只叫我雁哥儿,却显得还不很亲近,总得换一个称谓才好。哥哥要叫我一声好听的来。”

    他说完便抬头去看,果然如他所料,瞧见了梅易耳朵泛红的窘迫样子,他极少能瞧见梅易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梅易垂眸看着他笑,俯身又将他捞进怀里搂紧了,凑到他耳边,迟疑片刻,才声音极轻地唤了一声:“雁雁。”

    平日水云和胡嘉也会这样叫他,可如今这两个字从梅易口中说出来,听着竟全然不同了。梅易本就声音低沉,这回大约是他也有些难为情,又比寻常更低哑了些,把平雁听得身上狠狠一哆嗦,一下子搂住了梅易的脖子。

    梅易笑问道:“怎么了?不喜欢我这样说么?”

    平雁臊得满脸通红,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也不是,只能脸埋在梅易颈窝,用力摇着头。

    他小脸软绵绵热乎乎的,贴着梅易的脖子。

    梅易的心里总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在平雁脸上轻轻咬一下,尝尝滋味。

    这念头像水上浮萍,按也按不下去。梅易拼尽全力,想着不能把平雁吓着,才总算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拍了拍平雁的背:“好了,饿不饿?我一会儿去告诉灶间,给你备碗清粥送来。”

    平雁点了点头,想到梅易不能久留,等会儿便得趁着人们都没回来就先行离开,心中很是不舍。

    可他也知道其中利害,只怕自己一说出来,梅易又不忍就走,再多耽搁,反被人看见,便点点头:“好,多谢哥哥,既这么着,我正好也饿了,不如现在就请哥哥去吧,此时说了,等会子他们来送晚膳,正好一并带来,岂不方便。”

    梅易知道他是催自己走,虽并不情愿,但在这里身不由己,他也无法,只得答应。两人恋恋不舍又缠绵片刻,梅易才扶着平雁躺好,最后在他头上摸了摸:“你躺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今夜不必再跑出来,好好歇息才是。”

    平雁又有些想哭了,自己病着,两人刚刚互通了心意,此时却不能留梅易在身边陪伴,难免委屈,可到底没开口挽留,只勉强笑道:“好,我等你。瞧着天越发晚了,快去吧。”

    梅易走后不久,水云和胡嘉便急急忙忙跑了回来,都急着来看平雁怎么样,见他人也精神了,发热也退了,都齐齐松了口气,胡嘉便小声问道:“如何?你那法子奏效了没有?梅大人来过了不曾?”

    平雁正心里不自在,见两个朋友回来了,也跟着高兴起来,咧开嘴笑了:“我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同你们说的,原是昨日同他绊了两句嘴,这回已将误会说开了,自然就好了。”

    水云笑道:“只怕不止绊了嘴吧?今日瞧梅大人的神色都不对了,到底是怎么弄的,两个人一个气病了,一个又冷着脸像个活阎王,凶得很。”

    平雁不肯再多说,几个人正笑闹着,房中另外几个小哥儿也回来了,都来问平雁的病。其中一个便叹息道:“咱们这日子也是忒苦了,看雁哥儿病了也只能歇两日,真想像那些侍卫一样,待个三年就能离了此处去——唉,真真叫人羡慕。”

    平雁三人都愣住了,胡嘉忙问:“你方才说什么?侍卫怎么样?”

    那小哥儿歪了歪头,诧异道:“你们不知道么?只有咱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宫人、太监、御厨算是先帝的人,要一辈子守在这的。那侍卫和守陵军都算是军中之人,似乎好些人家中还有些权势呢,他们只消在此守陵三年,三年期满就可以回家去了,自有下一批来替换的。”

    平雁大惊失色,好似被一道雷劈中一般僵住不动了。

    难道——他和梅易,就只有不足三年的光阴可以相伴了?

    水云瞧平雁两眼发直,生怕将他的病又勾起来,忙说几句闲话将话头岔开。胡嘉坐在平雁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梅大人同你说过此事不曾?”

    平雁摇了摇头,死死咬着唇,气喘得很急促。

    胡嘉紧着宽慰他:“等明日设法找了他来一问,便都知晓了你还不信梅大人么?他既然没对你说过,想来未必是所有侍卫都能如此的”

    平雁含泪点了点头。不会的,梅易不会骗他的。刚刚才同他说了要“此生为伴”,怎么会只剩下三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