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枯柳渡口

作品:《陈醉不知归路》

    雪又下了一夜。

    陈醉醒来时,天还未亮,窗纸外透进来的不是晨光,而是一层沉沉的灰,他躺了片刻,只听着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场雪已经下了三个月。

    江南的人起初还觉得新奇,毕竟这里少见这样的冬雪,孩子们甚至会追着打雪仗,拿冻住的水洼当镜子玩。

    可到了如今,谁也笑不出来了。

    如今雪落在田里,是毁掉一季的收成,压在屋顶,又是压断一户人的活路。

    陈醉翻身坐起,看了一眼桌上的粮契,今日第一批粮要过枯柳渡,送往下游几个已经断粮的县,也要送到对岸那些许久没有收到赈济的村落。

    这批粮若能顺利过去,至少能缓几日。

    可若过不了……

    陈醉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往下想,他向来不喜欢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这世间很多事,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推门出去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点亮色,逍遥帮临时落脚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几辆粮车停在门口,车轮上还挂着昨夜冻住的泥雪。

    逍遥帮人少,少到不像一个江湖帮派,可偏偏这样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帮派,撑起了江南灾民这几个月最难熬的时候。

    灵蹊蹲在最后一辆粮车旁,正低着头重新系绳,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短袄,蹲在一片灰白里,颜色亮得很,陈醉走过去时,她正对着绳结较劲。

    陈醉笑着调侃她:“灵雀三点的轻功,没想到如今用来系粮车。”

    灵蹊没功夫抬头,自然没看到陈醉的表情,正经道:“帮主若觉得浪费,我可以换个功夫系。”

    说着,她真准备站起来。

    陈醉赶紧摆手:“不必不必,我怕你一会儿踩着绳子飞出去,粮车还没走,你先把自己送到对岸。”

    灵蹊这才反应过来被自家帮主戏耍了,哼了一声:“这大冷天的,帮主还是承诺我一碗热汤来的实在。”

    陈醉赔笑:“回来管你喝个够。”

    车头那边,严叔正揣着那根铜烟杆立着,见陈醉过来,两人对着彼此点了下头,老头不说话,可有他在,这一趟陈醉心里就踏实。

    陈醉旋即绕到车后,掀开油布一角,抓了把米在手里捻了捻,干爽,饱满,没受潮。很好!顾九在这方面,还算靠谱。

    这几车账墨尘昨夜核过三遍,几车粮、多少斤、能撑几日,他心里门儿清,只是那儿的灾民比城里多出好几倍,这粮撒下去,一人能摊上几口……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大家更慌了。

    灵蹊系完绳,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帮主,墨尘哥今儿怎么没来?”

    陈醉朝院里方向抬了抬下巴:“留着看家,昨夜那几车粮的进出,他一笔一笔核到后半夜,累狠了,让他多睡会儿。”

    灵蹊哦了一声,又小声补了句:“墨尘哥就是心细。”

    陈醉笑了笑:“心细,才守得住这家底。”

    粮车收拾停当,一行人准备押着车往枯柳渡去,同顾九汇合。

    这趟活,本地车行船户全缩了头,昨日陈醉挨个问过,前头已有好几支运粮队在枯柳渡附近没了踪影,连人带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给再多钱,也没人肯拿命去挣。

    所以他才在茶楼里拿话激了顾九一番,让他带人亲自来押这一程,一是借同行再摸摸这人的底,二也是确实没招了。

    陈醉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雪还在下,落得又轻又慢,他稳稳开口:“出发!”

    ——

    雪路难行,车走得不快,灵蹊呵着白气凑过来:“这么冷的天,幸好渡口是活水,结不了冰,要真冻上了,对岸的人可怎么办。”

    陈醉盯着前方的雪路,缓声道:“要真冻上,那冰又承不住一车车的粮,才真是把人的活路都断干净了。”

    “帮主,朝廷的赈灾款,还能来吗?”

    “或许吧。”

    陈醉答得含糊,赈灾款来不来,他心里没数。

    可就算为了不激起民变,朝廷也该把款拨下来,不然等熬过了这个冬,开春又是颗粒无收,怕是要出大乱子。这些年在江湖上走,荒唐事他见得多了,可兴亡皆是百姓苦,总归不愿走到那一步。

    对朝局,他本不放在心上,只是父亲在世时总念叨:靖王若没死在疆场,大雍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

    如今,靖王没了,大雍一路往下坡走,他那个儿子,没了爹又没了先生,硬是把自己作成了举国皆知的笑话。

    这一路陈醉没再吭声,等他回过神,枯柳渡已经在眼前了。

    渡口边泊着顾九的商船,岸上规规矩矩立着他带来的人。

    陈醉眯着眼看他,心想能在漕帮的地界里弄到船,这人确实有些门道。

    只是船是他的,人也是他的。陈醉心里紧了紧:上了这条船,命可就交到人家手里了,但愿这人不是跟漕帮穿一条裤子,存心把他往死路上引。

    顾九远远地也看到了他们,像是要迎上来,半途却被一个老船工拽住了袖子。

    陈醉耳朵尖,隔着老远就听见那老船工压着嗓子劝:“你敢给逍遥帮运粮?前些年他们追出漕帮支舵吞赈款的证据,一路捅到青云剑宗去,这梁子,漕帮可还记着呢。”

    顾九被拽着,一脸无奈地看着陈醉,那意思明摆着:我可没做对不起逍遥帮的事。

    陈醉起了促狭的心思,运功跃起,落在顾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吓了老船工一跳:“记着才好,省得他们小看咱们。”

    老船工睨了他一眼,啧啧摇头缩回船舱去了,一副“话已带到,好自为之”的模样。

    顾九回过头时,正对上陈醉那抹得意又促狭的笑,愣了一下:“陈少侠方才那一声笑,倒比昨日茶楼里鲜活。”

    陈醉听着眉心一跳:这人今日怎么盯起他的笑了。只是话里听不出歹意,他便只当是对方性子恶劣,把心里那点异样按了下去。

    搬粮的人手脚利落,陈醉多看了两眼,粮商雇几个好手押货不稀奇,可这几位,不像是走镖的。

    这顾九,瞧着确实不像坏人,却处处透着古怪,陈醉摇摇头,扭头去看船。

    正卸着货呢,天突然又飘起雪来。

    顾九抬头望天感慨:“这雪若不是灾难的源头,想来……”

    “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陈醉顺着他的话说着,顿了一下又补道,“只是天灾还是人祸,如今也不好说了。”

    顾九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陈少侠还真是心直口快。”

    “我身在江湖,又似无根浮萍,这话我也就跟顾老板说说,只要某人不说出去。”

    “陈少侠还是信不过我。”

    “是这世间可信之人太少,与顾老板无关。”陈醉说完,扔给顾九一个东西,转身走去了船队的方向。

    顾九接住,摊开一看,是副手套,小了半号,一眼便知是陈醉的,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笑着套上,手指头还露着一截。

    他看着那截露在外头的指尖,又抬头看陈醉,人已经走远了,顾九冲着那背影喊:“想不到陈少侠还是如此体贴之人!”

    陈醉没回头:“恩是恩,怨是怨,我只是信不着你。”

    此时,灵蹊见陈醉走来,小跑过来:“帮主,都准备好了!”

    “真是能干!”

    “帮主心情不错?”

    “能救更多人了,自然心情好。”

    “可惜苍天无眼。”

    “但逍遥帮现在有钱。”

    陈醉折了根芦苇叼在嘴里,叉腰望着那满满当当的几船粮,突然放声大笑,这再普通不过的一幕,却成了这大雪的江南里,唯一的暖阳。

    他回头冲顾九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后便跳上了船,自是不知道顾九还立在原地,目光黏在他身上,半晌没挪得动脚。

    粮上了船,船工解了缆,船头慢慢离了岸。

    有了顾九的船和护卫,这一程顺到陈醉几乎以为,今日兴许真能平平安安过去。

    可谁知船才到对岸,还没停稳,陈醉就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涌来一片人影,先是一个,接着是一片,等看清楚了,已经人挤人、人叠人,朝着粮车这头扑过来。

    是饥民。

    顾九也察觉到不对了,一把将陈醉护到身后,他带来的人也跟着围上来,陈醉的功夫本用不着人护,可这会儿也先由着他去了。

    人

    群已经压到跟前,粮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处,有人哑着嗓子喊,声音破得只剩气音。

    陈醉立马察觉到异常,混江湖这些年,饿疯了的人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乱,乱得邪门,真正饿急眼的人,眼睛只盯着粮,谁还腾得出手去推旁人?

    而人群中的那几只手,推的不是粮车,是人。

    更要命的是,这伙人看起来分明是在渡口候着,掐准了时辰。饥民是饿慌了才来,可那几个煽事的,来得太巧。

    再这样乱下去是要挤死人的,而且只要护粮的刀见了血,逍遥帮的名声就臭了,这粮也运不下去。

    陈醉忿恨地吐掉芦苇:“好毒的算计!”

    有人在割车绳,有人在惊牲口,还有人把挤到前头的灾民往护粮人的兵刃前推。兵刃已经举到半空,再往前一步就要见血。

    陈醉喝声:“收刀!”

    严叔手腕一翻,先把家伙收了,人往前半步,护到陈醉身前,灵蹊也住了手,顾九那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看了看顾九的眼色,也把刀收了。

    陈醉扫了一眼,朝灵蹊吩咐:“守船尾。”

    说完他自己甩开顾九的护卫,抢到最前头,挡着往前涌的人,一手隔开一个扑上来的汉子,一手扶住个跌跌撞撞的老人,把人往边上带。

    他嗓门大,压过一片哭喊:“都别挤!粮有,人人有份!”

    另一头,顾九抓不住陈醉,他心里虽急,却也不忘在慌乱中盯死了煽事之人。他看清了其中两个,正要追过去,余光却瞥见人群边缘,一个孩子被人流挤得趔趄,脚下一空,掉进了河里。

    河水又冷又急,孩子一下去便没了半个头,只剩一双手在水面上乱抓,喊声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顾九只犹豫了一瞬,便放弃追人,脚下运功就掠了出去,几步蹿到河沿,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手已经探出去,一把捞住了那孩子的后领。

    孩子呛了水,咳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顾九的袖子,顾九把他托到岸上,自己半边身子湿透,青衫贴在身上,往下滴水。

    灾民们围上来,哭的哭,跪的跪,有人扯着他的衣摆讨粮,有人朝他磕头,顾九一时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先扶哪个好。

    陈醉远远看着,忍不住猜测顾九到底是什么来路,这身手绝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但他若真有歹意,方才那孩子就活不了了。

    可他也不想因这样的善举去找人对峙,未免太让人心寒。

    那边灵蹊已经掏出几块糖,塞给几个哭闹的孩子,孩子们这才渐渐收了声。

    顾九回过神,学着她的样子,把粮一捧一捧递出去,动作虽笨拙,但到底还是渐渐把队伍理顺了。

    这边正乱着,一队青衫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打头的是个年轻剑客,背着一柄剑,腰间悬着青云剑宗的玉牌,他应当是认出了逍遥帮的旗子,冲陈醉一抱拳:“见过陈帮主,在下青云剑宗弟子,带着几个师弟下山赈灾,路过此处。”

    陈醉也抱拳回了一礼:“那正好,搭把手,把人都疏散开。”

    话音没落,那年轻剑客已经回头招呼师弟去疏散妇孺,自己上前,和陈醉并肩,把老弱往河岸边护,将几个走不动的老人搀到岸边坐下后,他又折回来:“陈帮主守着粮,这边交给晚辈。”

    晚辈……陈醉眼角微跳,这一帮之主听起来是有些显老,罢了罢了!他应了声好,两人各领一边,一个护粮,一个护人,把局面一点点摁了下去。

    乱子渐渐平息,人散了些,雪地里只剩一片狼藉的车辙和脚印,还有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被青云剑宗的弟子扶着,慢慢往岸边挪。

    混乱过后,陈醉清点,发现一部分粮食已经被人趁乱运进了芦苇荡,追不追都已经晚了,少了多少,他心里大概有数,这个窟窿回头又得从别处补。

    至于那几个煽事的,早趁乱钻进了人群,追不上了。粮丢了一截,人也没揪出半个。

    众人还没闲下来半分,顾九的人踉跄跑来,脸色煞白:“九爷,出事了!附近几个村落,有人以月下仙的名头送了粮,还留了纸桃花。”

    陈醉和顾九同时站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