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作品:《暗影》

    “徐远现在在公司吗?”

    “不在。他今天去外地见投资人了。但我可以给你他电话。”

    白京没有马上要电话。他问:“李睿住的那套公寓,是公司的?”

    “对。公司给核心研发租的员工宿舍。那一层都是我们的人。”

    “那说明,如果有人在李睿夜里测试设备时做了手脚,公司内部的人最方便。”

    许志鹏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最终只说:“白探员,李睿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对算法特别较真。我承认,他说的那个神经振荡,我们没有足够重视。但没重视,不等于有人杀他。”

    “我知道。”白京说,“所以我还在查。”

    白京让许志鹏带他去李睿的工位。工位很整洁,显示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晚记得关窗。”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瓶维生素、一包受潮的饼干,和一本用旧了的笔记本。本子最后几页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白京只看清几句:

    “今天是第三天。那个声音更近了。它一直说,别醒过来。”

    “测试版有问题。它不让我醒。”

    “如果我明天没来,那不是请假。是我终于睡着了。”

    白京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合上抽屉。他站起来,看到旁边的窗台边落着几片枯叶。窗外天灰了下去,像要下雨。许志鹏站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Echo。”白京在走廊里低声说,“查一下李睿最近一周的睡眠测试记录。他用了公司的设备没有?设备是否在案发当晚被远程操作过?”

    “他的‘织梦者’头环不在员工统一设备清单里。但我发现他用自己的员工账号,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通过内网向一台测试服务器发出了最后一次同步请求。请求内容是上传一段梦境日志。大小约一点六GB。”

    “那个时间,他快死了。”

    “对。上传完成于两点五十三分。之后,他再没有发出任何请求。”

    白京站住。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他的侧影。他看见自己的脸,被门上的水渍切成了两半。

    “这份日志,现在还在服务器里吗?”

    “部分文件被自动清理脚本删除了。但删除时间,恰好是今天早上七点。早于公司发现尸体的时间。”Echo停了一下,“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在警方到场前,已经处理过服务器。”

    “删除日志的人,有权限留下操作记录吗?”

    “系统会记录。但需要一个足够高的管理账号。徐远的权限,或者许志鹏的。我可以继续追。但如果对方把日志也清了,就需要更久。”

    白京转过身,朝会议室走去。许志鹏还站在原处,像被钉在地上。白京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好别出城。”

    “我不出。”许志鹏说,声音发虚。

    白京没再说话。他走出去。外面真的下起雨来。雨点又大又急,砸在路面上,腾起一股尘腥气。他跑进车里,抹了把脸上的水。

    “Echo,先别追服务器。查他的公寓楼下监控。李睿死前最后十二小时,谁进出过那栋楼。”

    “已经在查。但那里是公司自租楼,物业监控数据不是城市AI标准格式。需要解码。给我一点时间。”

    “好。”白京说,“我回家洗个脸。”

    他发动车子。雨刷一摆,把整个世界切成明暗两半。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这一次,那个声音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它说:“白京,你还没醒。”

    白京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在雨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了局里。办公室空荡荡的,窗外雷声贴着楼顶滚过去。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把领口打湿了一小片。他坐在椅子上,把李睿的笔记本摊在灯下。

    “Echo,把李睿那些话再念一遍。”

    “‘今天是第三天。那个声音更近了。它一直说,别醒过来。’‘测试版有问题。它不让我醒。’‘如果我明天没来,那不是请假。是我终于睡着了。’”

    白京用手指按着那些字。字越写越挤,越到后面越变形,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最后一句更小,小得几乎要钻出纸外:

    “它把我的梦做成笼子,再告诉我,出去就是死。”

    “Echo,你觉得李睿精神正常吗?”

    “从他的语气和生理数据判断,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是妄想。他是被什么东西真正干预了睡眠。但干扰源不明确。可能是脑部病变、药物、电磁刺激,或者‘织梦者’本身的异常反馈。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在死前上传了一段梦境日志。这段日志,很可能是关键。”

    “服务器那边有眉目了吗?”

    “我反向追踪了早上七点那段删除操作的日志。权限来自一个叫‘徐远’的管理员账户。但从设备指纹看,登录地点不在公司。也不在徐远出差的城市。那个IP地址挂在一个虚拟专用网络后面,我还在拆。”

    “有人用了徐远的权限。”白京说。

    “对。而且这个人很熟悉徐远的工作习惯。他知道管理员账户会定时执行自动备份和过期清理。那个人只是把脚本提前执行了。删除时间比原计划早了几个小时。证明他在等李睿上传完,然后马上动手。”

    “公司里谁最熟悉徐远的账户习惯?”

    “许志鹏。行政主管也有部分权限。徐远本人也脱不了干系。但李睿是算法部的人,许志鹏的可能性最大。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徐远对接管理员任务。”

    白京用指尖转着笔,没说话。他还在想李睿临死前那段上传。一点六GB的梦境日志,不是突然出现的。李睿肯定已经录了不止一天。他可能一直在收集证据,等一个时机。但那个时机,没等他醒过来。

    “Echo,恢复那台服务器上被删掉的内容

    ,需要多久?”

    “至少一天。如果服务器使用了全盘加密和碎文件覆盖,时间会成倍增加。你最好找苏遥申请物理扣押。”

    “来不及。”白京说,“这一天里,对方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弄干净。我不能只等服务器。”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雷声远了,雨还在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一块水渍正在扩大,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他忽然停下。

    “李睿住的那套公寓,他最近一次接受睡眠门诊检查是什么时候?”

    “六天前。仁和医院睡眠科。接诊医生叫罗海芸。我查了她的背景。她同时在澄明科技担任外部顾问,和徐远有合作论文。”

    “又是同一条线。”白京说,“明天我去医院。但今天还有时间。你先把李睿最近七天的手机使用规律调出来。尤其是深夜。我要知道,他死前和谁有过联系。”

    “他的手机在案发现场被技术组提取了。我已经拿到。”Echo说,“过去七天,他每天凌晨都会拨出一个号码。号码为空号。但每次拨出时间都很固定,在三点十五分左右。持续三到十秒后自动挂断。”

    “打给空号。”

    “不是真的空号。这个号码在他的通讯录里被命名为‘清醒’。我查了运营商数据,他拨出的其实是一串网络电话前缀。对方没有应答,但每次通话都产生了一小段上行流量,大约两到三KB。像在发送一个心跳包。”

    “或者一个求救信号。”白京说。

    他走到窗边。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把夜晚填得严严实实。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整个城市像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脉络。

    “Echo,你能不能查到这个网络电话的注册位置?”

    “对方节点隐匿做得很好。但李睿生前有几次是用公司内网拨打的。内网的日志保存得比城市节点更久。我正在解析。再给我十五分钟。”

    “好。”白京说。

    他拉上窗帘,坐回椅子里。台灯的光照在李睿那本旧笔记本上,像照着一只已经不会出声的嘴。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有Echo。至少有它在,那些散落在数据和城市角落里的呓语,不会真的被当成疯话。

    十五分钟后,Echo的声音重新响起:

    “查到了。那个网络电话的注册服务器,在城北高新区一栋商住楼的机房里。租用方是个工作室,叫做‘未眠者’。”

    “未眠者。”白京慢慢重复。

    “对。它的注册地址和澄明科技只隔一条街。登记业务是‘心理互助与睡眠改善’。”

    “李睿把求救信号发给了一个自称帮人睡觉的地方。”白京说,“这案子越来越像一场梦了。”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夜里雨更大。他走过走廊,鞋底在瓷砖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水印。Echo的声音在雷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京,如果你现在去,我建议你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