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晴天

作品:《雾时春》

    他没有立刻答。

    陶缃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蜷起。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想弹什么?”

    陶缃忽然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像琴。不是一支曲子,是琴弦被按住时透出的一点冷意。

    她报了曲名。

    这一次,她选了一支更静的曲子。起音很低,要很久才慢慢亮起来。

    弹完后,她半晌没听到杯盏的声音。

    可是沈大人依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再后来,便有人送她回去。

    是方才入内回话的那个人。下船,上车,进院门,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五儿还没睡,听到动静,她立刻跑了出来。她扶着陶缃往里走,嘴里没停:“姑娘,怎么这么晚?”“晚饭可吃了吗?”“累不累?”

    陶缃没有回答,等她一口气说完了,才问道:“今天我走后,有人来吗?”

    “好像是没有。姑娘你等等……”

    二人进了院门,她先转身把门关好了。这才又走到陶缃身边,接过了琴,“不过,我白天好像看到双喜,在那边探头探脑的。我看到她,她就跑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没事吧?”

    陶缃怔了一下,笑了笑:“没事,能有什么事。”

    她没管五儿信了没有。她推说累了,胡乱梳洗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

    究竟有没有事,她也不知道。

    她阖上双眼,只觉得自己惘惘地沉浮在黑暗里,不知前路,不知归处。

    次日一早,陶缃便醒了。虽醒了,却仍在被中躺着,不大想动。其实搬过来后,便没人管她什么时候起了。不知道这样清闲的日子还能有几天。想到这,她皱了皱眉,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门外忽然传来了五儿的略带急促的敲门声:“姑娘,桂姨来了。”

    陶缃一惊,坐了起来。她正要下床,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熟悉的香气涌了进来。

    桂姨笑着,让她不用起了:“昨日累了一天,今天便好好歇歇。”

    陶缃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桂姨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桂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陶缃的紧绷,她随口说了几句家常,说给她送来了早膳。她让双喜放下,接着就要走。

    陶缃忍了忍,还是在她出门前叫住了她:“桂姨。”

    桂姨停住了,她却不知道怎么张口。赵二爷觉得亏了吗?她值不值那个大价钱?她还要不要搬?

    她一句都问不出来。

    桂姨等了半天,只等到了满室的安静。她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回身对着陶缃:“阿缃,你是个有福气的。”

    桂姨走了。陶缃再也睡不下去,索性爬起来吃了早饭。桂姨送来的早膳还冒着热气。一盅火腿笋丝粥,粳米熬得软糯,笋丝细细的,旁边配着酱瓜和糟菜,另有两块桂花糖糕。

    米香热腾腾地扑上来。陶缃原本没什么胃口,几口粥下肚,心却渐渐落到了实处。

    桂姨的意思,她大约没有领会错。

    她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一抹笑意终于爬上她的唇角。她摸索着走到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真巧,今天又是晴天。

    ---

    稍晚些的时候,陶缃在院子晒太阳,五儿给她梳头。

    明明桂姨给她梳头,也只是前天晚上的事。可想起来,却像隔了重重帘子,不真切了。陶缃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五儿的话。

    五儿兴奋得很。她刚得到消息,自己不用再去前院帮忙了。

    “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天天陪着姑娘。”她说着话,手上就停了,“我刚从前面回来,双喜她们正在新院子那边,也不晓得在忙活什么。”

    说到这,五儿嘿嘿笑了两声。

    陶缃听她笑得奇怪,明明藏着话,却不说。这可不像五儿。她便问:“笑什么?”

    五儿却只嘿嘿又笑了一声,没答。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呀。总不能说,她方才经过新院子,特意停了半天,非等双喜看见自己,才昂首挺胸地走了。说出来也太像小孩子了。她可不是双喜那些小丫头。

    五儿没回答,心事却被勾起来了。之前,她是同一批丫头里最小的一个,她们都爱使唤她。当初听说来伺候陶缃,她还有点不乐意。

    谁不知道陶缃呢,一个瞎姑娘。她们这些丫鬟说起来,都觉得是怪事。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小琪姐姐说了,爷们儿都喜欢眼睛会说话的。

    眼睛会说话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们都是不知道的。

    但是看不见的人,眼睛必然是说不了话的。

    小琪姐姐……想到她,五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刚到院子的时候,小琪差不多就是她这个年纪。那时她们可好了。没多久,小琪去伺候了蕊姑娘,竟一下子发达了。本来只是自己叫她小琪姐姐,这下可好,连一些比她大的,都开始叫她姐姐了。

    一开始,小琪姐姐还会回来看看她们,跟她们讲了很多她们听不太懂的道理。后面,就渐渐不来了。再到后面,小琪姐姐看到她,也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不知道陶姑娘能不能像蕊姑娘一样红。

    到时候,她们都得叫她五儿姐姐。

    五儿就这么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手上动作也断断续续,想起来便梳几下,梳几下又开始发呆。

    陶缃没有管她。

    她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想到五儿说的新院子。已经开始收拾了?离小云她们搬进去,还有多久?她已经有多日没见着小云了。

    陶缃的眉心跳了跳,她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去前面,见到小云了吗?”

    五儿回过神:“没瞧见,教习院那边也乱糟糟的。”

    教习院原是未挂牌的姑娘们住的地方,陶缃从前也在那里。

    想了一会,五儿又开口,话中带着些不确定:“不过听双喜她们说,最近桂姨好像经常叫小云姑娘过去。”

    可能是晒久了,陶缃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她坐起身,把头发拢到了一边:“五儿,你帮我去找找她。”

    但小云没有来。

    第一天,五儿没找到。第二天,还是没有。据说小云她们几个,都是天不亮就被叫走了,很晚才会回去。

    白跑了两趟,这丫头气性有些上来了。第三天,吃过晚饭,她索性揣了钥匙,跑到教习院外守着。等啊等,等到月亮挂上了树尖,终于等到那几个姑娘回来。

    她们一行四五人,走得不快。人不少,却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是轻轻的。打头的是个教习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晃着,一行人的影子,便被扯来扯去,变换着不同的形状。

    五儿白

    天刚听过几个精怪故事,此时竟不敢细看那些影子了。

    她在人群中找小云。

    一眼就看到了,小云个子高高的,走在最末,神色看不太清晰。小云这时也看到了她。

    小云一愣,赶快对她招了招手:“怎么啦,这么晚,阿缃没什么事吧?”

    五儿正想说话,但瞥到了站在一旁的教习嬷嬷。灯照得她脸上满是昏黄的沟壑,都快不像个人了。她抖了一下,赶快跑到小云身边,压低了声音:

    “小云姑娘,我们姑娘找您呢,好几天了。您怎么最近都不来啦?”

    小云侧耳听她说完,便弯下腰,悄声说:“知道了,跟她说……我忙,过些时日就去。”话说到一半,她顿了一下,只含糊说了个忙。

    “什么?”五儿没听清,还想再问。

    小云却已直起身,姑娘们都回房了,只有她还站在这里。那边的嬷嬷一动不动,灯也不动了,只有烛火跳来跳去。小云知道这李嬷嬷看着不声不响,耐性却不怎么好。

    她快走了几步,跟李嬷嬷福了福身,进了房。

    李嬷嬷这才动了,她走到西厢房门前,仔细关好,还上了锁。

    她走出院子,在五儿面前关上了院门,又上了一道锁。

    而后,她吹灭了手里的灯。她像是熟极了这里的路,灯一灭,也不曾停一停,转头就走进了黑暗里。

    五儿愣愣地站了一会。灯没了,月亮就显了出来。只是,今晚的月色,似乎不怎么好。明明很亮,却白惨惨的。

    小云姑娘还没跟她说什么时候去呢。

    她看了一眼锁住的院门,里面似乎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点响动都没有。她按下心头的一点寒意,往回走。

    一开始,她还在正常走着。但是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抖着手摸出钥匙,打开小院的门。钻进去,就立刻回身关上了。

    正房的灯亮着。

    她走进房里时,还在小声喘着气。

    灯火亮融融的,陶缃坐在灯下,听到她进来,笑了起来:“回来了?”

    “嗯!”五儿点了点头,想起来她看不见,又重重应了一声。

    “怎么喘成这样?跑回来的?”

    五儿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自己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跑成那样。自己都是院里的老人了呢。

    只是刚那一刻,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她使劲揉了揉脸,扯开了话题:“刚我见到小云姑娘了。”

    陶缃果然被吸引住了:“怎么样?她还好吗?”

    “嗯……还好?好像是有些忙……”五儿说出口,自己也不太确定,“小云姑娘说,过几日过来看您呢。”

    “什么时候?”

    “只说了过几日……”

    五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这一趟什么都没干好。也不知道小云姑娘好不好,也不知道究竟是要过几日才来。

    陶缃听了,倒稍稍放了心。小云是个急性子,说要来,很快就会来了。她笑起来,对五儿说:“行了,这就好了。你跑了好几趟了,累了吧。那边给你留了几个糖糕,拿去吃吧。”

    五儿一下就精神了起来:“不累不累。”

    看来她办差办得不错嘛。她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只是这次,陶缃弄错了。

    半个月过去,小云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