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真话

作品:《雾时春》

    今日的教习院,是久违的热闹。

    姑娘们好不容易放假了,得了两日闲,都懒懒地待在院里不愿动弹。其他院里关系好的姑娘和丫鬟们也都跑来串门。

    陶缃进院子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闹哄哄的声音。

    院里有人在洗头,喊人给她拿布巾。廊下有一伙人在打牌,她听到有人不服气地嚷嚷,非得再来一把。屋前几个,听音有些陌生,似乎是一群小丫鬟,嗑瓜子闲聊着。

    陶缃捏了一把五儿,示意她进去找人。

    五儿一进去,却半天没出来。陶缃站着,焦躁一点点从心底生了出来。

    “哟,这不是阿缃吗,好久没见你了。”

    陶缃听出来,这是刚还在洗头的小莺姑娘。

    “小莺。”她浅浅地笑。

    小莺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她有些脸盲,每次记人都累得很,还总记错。她总觉得陶缃该更记不住,就老想试试她。

    结果陶缃总能一下子认出她。

    她觉得自己一定很特别,就很是欢喜。

    她擦着头发,问:“来找小云?”

    陶缃嗯了一声:“她在吗?”

    “在呢,昨晚不知道怎么了,淋得湿透冲进来。也没人敢问。”小莺啧了一下,“今天也一直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让桂姨骂了。”

    小云脾气不小,她可不敢去触她霉头。

    但她也没劝陶缃,她俩总是不一样的。

    她跟陶缃聊别的:“哎,你知道七夕吗?”

    “什么七夕?”陶缃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小云也提到了七夕。

    “就是七夕群芳宴呀,每年都有的。”

    “哦……”陶缃这才想起来。

    是了,七夕群芳宴。

    淮州风月极盛,每年到了这时候,清江两岸都要热闹一场。城中诸家,各置画舫,派出最好的姑娘,要在江上争一个头名。

    “群芳宴?怎么了吗?”陶缃问。

    “是呀。”小莺拉着陶缃去廊下坐下,“这次我们都得去呢。”

    陶缃眉头一跳。之前,只记得每年这时候都很热闹。但她们是不用去的,她也就忘了这一茬。

    “今年还是蕊姑娘?”陶缃问。

    “对呀,不过明年……”小莺笑,“我看明年就是我们云姑娘了。”

    这时,五儿跑出来了。她期期艾艾地,憋了半天,看小莺没反应,忍不住说:“小莺姑娘,您先回避一下,我跟我们姑娘说话呢。”

    小莺愣了一下,可能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丫头,却也没生气。她站起身:“行。回见啊阿缃。”

    陶缃有点想笑,伸手挥了挥。

    五儿这才跟陶缃说了。

    陶缃笑不出来了。

    小云不肯见她,让她回去。

    五儿怎么求,她也不肯。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办。那边有人不想打牌了,喊陶缃去接,另一个人笑骂她输不起。陶缃勉强笑了笑,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走吧。”她最后说。

    五儿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往外走。

    “姑娘,这有台阶,小心些。”

    陶缃没反应过来,踏了个空。倒没事,只是一脚重重地落了下去。

    却一下把她惊醒了。她站住了。转身说:“走,回去找她。”

    小莺看到两个人又冲进了院子。

    好像是阿缃和她的小丫头。但是,刚不是走了吗?长得有点像。是不是呢?怎么又越看越不像了。

    她盯着这俩人看,直到走近了,走过去了,她才反应了过来。

    哦,眼睛不好,那就是阿缃了。她怎么又回来了?

    在五儿的带领下,陶缃直接冲进了厢房。

    最里面是小云的床铺。原本陶缃的床铺也在那,她搬出去后,就暂时空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先开口的是小云。她的声音带着些讶异,还有点哑。她以为,按陶缃的脾气,被她那么一说,肯定就走了。

    陶缃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听声音,小云在桌前。

    她走到桌边,摸了个椅子坐下。

    五儿悄悄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陶缃心里乱糟糟的,又愧疚,又慌乱,又憋着点火。她想了半天,说:“怎么了?为什么就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冷静的。没想到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线就抖起来了。

    她努力吸了两口气,把喉头涌上来的哽意压了下去。

    小云的声音却是冷冷的:“没什么,忽然有事。”

    “什么事?”

    “没什么,办完了。”

    “那今天为什么不见我?”

    “累了,不想见人。”

    “你骗人。”陶缃的嘴唇抖了起来,“骗我干什么,我惹你了?”

    小云却冷笑了一声:“你不也在骗我?”

    陶缃愣住了。

    小云话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声调越来越高:“以为我听不出来?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怕什么?”

    “我不是!”陶缃大声打断她,“我没有骗你。”

    小云又笑了一声,她声音低了下去:“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说话。”

    室内安静了很久。

    陶缃听到窗外的嬉闹声,跟她们仿佛隔了很远。

    她惘惘的。小云是在为自己骗她而生气。可是,自己没有骗她呀。

    她只是瞒了她。

    很小的时候,她捡了两个鸟蛋,高高兴兴交给娘。她想着,今天能吃到蛋了。可是爹爹一个,弟弟一个。她只多分到了半个馒头。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捡得不够多。

    后来才知道,再多,也没有她的。

    于是再后来,她学会了,捡到好东西,可以自己藏一点。

    到了院里,也差不多。她听过很多人的闲话。许是因为她眼睛不好,她们说话都不怎么避着她。她听过许多因为一点好处便反目成仇的故事。一个钗子,一块料子,一句偏心的话,都能让人记恨很久。

    所以小云问她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藏了一点。

    她没想到,这一点也会伤人。

    陶缃没动,小云也没动。

    过了许久,陶缃开了口,声音小小的:“我没有骗你。”

    “我是瞒了你,但我没有骗你。”

    又是一阵沉默。

    小云终是开了口:“那你为什么瞒我?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却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陶缃干巴巴地说,“不是。”

    她顿了一下,努力把话理清

    楚。

    “我不是怕你抢。小云,我知道你不会。”

    小云没有说话。

    陶缃急急地继续说:“一开始,我也以为我是怕这个。可是后来我想过了,不是。我不怕你抢,你不会。”

    “那你怕什么?”

    陶缃张了张口。

    外头一局牌打完,又吵起来了。笑闹声一阵阵涌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嘴很笨,明明想了那么久,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你难过。”她终于说,“我逃出来了,你没有。我怕我一说,你会更难过。”

    她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这下应该解释清楚了。

    她没有把小云当坏人。小云是因为这个生气吧。

    可小云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陶缃的心又一点点悬了起来。

    然后,她听到小云说:“我知道。”

    陶缃怔住。

    小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冷。

    “我知道你不是怕我抢。”

    她停了一下。

    “我气的也不是这个。”

    陶缃茫然地坐着。

    小云慢慢说道:“我当然会难过。阿缃,我怎么会不难过?”

    “可是我难过的是我要去。”小云说,“你逃出来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陶缃的手指一下捏紧了。

    小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好,就不高兴呢?”

    陶缃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听过太多这样的人。她以为自己只是把话藏得妥当些,不去碰小云的痛处。

    可小云听见的,却不是这个。

    “我不是……”陶缃喃喃道。

    “可我不是她们。”小云说。

    小云低声道:“阿缃,我以为你知道的。”

    屋里又静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

    陶缃忽然明白了。她以为自己是在体谅。可是,这种体谅本身,便是先把小云放进了那些会因为一点好处便生恨的人里。

    陶缃的喉咙一下哽住了。

    “小云。”她低声说,“对不起。”

    小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瞒了你。”陶缃说得很慢,“是我把你想错了。”

    良久,小云终于开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现在知道了?”

    陶缃说:“嗯。”

    小云说:“那你以后别这样。对别人,可以。对我,要告诉我真的。”

    陶缃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真的。”

    两个人呆头呆脑地坐了一会。

    小云扑哧一声笑了。

    “好啦。”她走到陶缃身边,捏了捏她的脸,“我也对不起。我不该直接就走了,让你担心。也不该让你跑过来,还不见你。”

    陶缃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有点闷:“那我也原谅你。”

    她们又聊了半晌。陶缃说起桂姨的话,说起那天的清江,说起那个请她喝了一杯茶的沈大人。

    “真好。”小云感叹。

    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

    “那个沈大人,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