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福气
作品:《雾时春》 马车又驶了一会,停了。
陶缃却迟迟没有掀开车帘。
她听见马车外,远远传来的乱糟糟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和小云今晚闹出的动静。
她听见长简让人去敲门。桂姨很快就会知道了。她今晚准备怎么审自己?自己的福气,还够吗?
陶缃从没见桂姨发过火,但是,没有人不怕桂姨。
“陶姑娘?”
她听到长简的声音。
她待得有些太久了。
陶缃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车帘,扯出了一抹笑:“劳烦长简大哥送我进去了。”
早晚要去的,那便去吧。
“姑娘不必客气,叫我长简便是。”长简忙回了一句,又道,“您这边请。”
刚进了角门,陶缃就停住了。她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对长简开口道:“烦请长……您,送我去前面吧。前头最热闹的那个院子就是。”
先不回去了,回去也安稳不了几息。直接去吧。
长简却停了一下:“姑娘先回院子吧。”
“可是……”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回去歇着。”
陶缃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可是,真的可以吗?
长简没有再多说,只将她送回了小院。
站在小院里,听见长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陶缃半天没有动。
许久后,她才转过身,向正屋走去。
长简没原路出去,径直去了前面。
刚过去,正撞见桂姨在听人汇报。长简一眼认出来,是方才角门那个婆子。
听人说长简来了,桂姨抬头,难看的脸色登时化成一抹笑。
长简向桂姨略一点头,说:“陶姑娘在人潮里走失,险些遇险。我家大人恰好遇见,便命我送姑娘回来。”
桂姨忙笑道:“劳烦大人费心,阿缃可就在外面?我让她进来道谢。”
长简道:“姑娘已经回院歇下了。”
桂姨一滞。
长简又道:“大人说,夜深了,姑娘受了惊,有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长简走后,桂姨在原地立了半晌。
周围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了头,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厅内忽然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茶盏砸在地上。
碎瓷声在厅里炸开,众人都是一个激灵。
桂姨已经靠在了椅背上。她懒懒地看了一眼双喜,双喜一个哆嗦,立刻跑到她脚下收拾。另一边,大丫鬟巧珠已经轻手轻脚端来了一杯新茶。
桂姨笑了一声。
“陶姑娘那边不必再找了。小翠,你再说一遍,之前,是谁叫走夏嬷嬷的?”
听到桂姨传她的消息,小琪正在归置箱笼。
已经夜深了,她却穿得整齐,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忙了一天,连鬓角都没乱。她点点头,神色不变,站起来就跟着来人走了。
这条路她也走了无数次。成大丫鬟后,她时常在两个院子之间来回跑。
进到前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夏嬷嬷。
桂姨靠在椅子上,正看着她。
纵然有了些准备,她还是心中一凛,低头跪下了。
桂姨没跟她寒暄:“今晚,是你派的人?”
小琪说:“回桂姨的话,是,陶姑娘和小云姑娘迟迟没回来,我便派人去找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又是什么时候派的人?”
小琪垂着眼,道:“回桂姨,那时忙,没细看时间。约莫是烟花刚散的时候,人还挤着。夏嬷嬷来说一时瞧不见人。我却看她们还在摊子前面,想来一会自己会回来。就只让人守着下船的口子。过了一会,还没见她们回来,我就叫人去找了。”
桂姨冷笑道:“你那时是真真儿见着她们两个了?夏嬷嬷怎么说,只见着了陶姑娘呢?”
小琪语气仍然是沉稳的:“人多,摊子前又挤,一时看错也是有的。”
这个一时看错,却不知说的是她还是夏嬷嬷。
桂姨深深看了小琪一眼,没再纠缠这个事情:“夏嬷嬷不懂,你也不懂?两个姑娘跑出去,还不赶快叫人找回来,还敢留她们在外面?你这‘过了一会’,可是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
小琪这次没有辩:“是奴婢疏忽。”
“疏忽?”桂姨笑了一声,“你倒会疏忽。夏嬷嬷说,她原要叫人去找,是你把她叫走了。”
小琪没有接话。
桂姨慢慢道:“蕊姑娘人都已经下了船,箱笼也早就点过了。怎么偏偏那时候,又要夏嬷嬷去点?”
小琪道:“蕊姑娘的东西贵重,今夜人多手杂,奴婢怕出了差错。夏嬷嬷心细,才叫她去帮着再看一遍。”
“呵,心细?你倒替蕊姑娘想得周全。”
小琪仍旧低着头:“是奴婢想得不周全。”
桂姨看着她:“到底是你想得周全,还是蕊姑娘想得周全?”
小琪仍旧道:“是奴婢疏忽,误了事。请桂姨责罚。”
桂姨看她半晌,冷笑:“你倒是忠心。”
她向后靠上椅背:“既这样,蕊姑娘身边也用不起你这样疏忽的人。明日起,去后院吧。”
小琪沉默了片刻,对桂姨磕了头:“多谢桂姨。”
小琪被调去后院的消息传进蕊姑娘房里时,蕊姑娘正在卸钗环。
虽早早下了船,她却刚刚才回到了房里。
她听完,只将耳边一枚坠子取下来,放进匣中。
“桂姨怎么说?”
“说小琪姐姐误了事。”
蕊姑娘嗯了一声。
小丫头忍不住道:“可小琪姐姐她……”
蕊姑娘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便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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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缃以为今夜又会是个不眠夜,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只是做了很多梦。一个梦接着一个,醒了,却又哪个都记不起来。
她在床上懵懵地坐了一会。
五儿走了进来,紧张地跟她说,桂姨让她午时正去前面,说有些话要问她。
陶缃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吃早膳的时候,陶缃听见五儿一声接一声地打哈欠。
她心里有些愧疚。没带五儿出去玩,倒带累得她担惊受怕。昨晚五儿一见到她,哇地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盼着姑娘是跑了,又怕姑娘其实出了事。
原来这个丫头,也不是没成算的。
不知怎的,她今天没那么怕了。站在门外等通传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心慌。
双喜来接她进去。这里是桂姨的地方,往进一走,简直像满屋子都是桂姨。
本来不心慌的,也要被这香气惹得心慌了。
桂姨在里面等着,听她进来,竟先亲亲热热地问了一句。
“昨夜吓着了吧?”
这是陶缃没预料到的。她愣了一下,回道:“还好。多谢桂姨挂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桂姨嗔怪道,“我悬了一晚上的心。好在那位大人肯费这个心,派人送你回来。
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交代?”
陶缃便低头认错:“是我的不是,累得桂姨劳心了。”
桂姨笑了起来:“我倒没什么,本就是该为你们操心的。只是阿缃,人有福气是好事,可越有福气,越要知道分寸。”
她顿了一息,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我们做的是贵人的生意,总不能让贵人觉得,我们这里出去的姑娘,都不懂规矩。冲撞了人,扫了兴,那就不好了。”
陶缃只能说是。
桂姨这才慢慢道:“当然,阿缃,你是最懂规矩的。桂姨也一直是这样同人说的。”
陶缃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那满屋子的香气更浓了些,浓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桂姨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昨夜,你和小云是怎么散的?”
陶缃早就想过该怎么回,但是真被问到,她还是心头一紧。
她将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说了出来:“烟花响起来的时候,人都往前挤。我眼睛不好,被人一推,就听不清她在哪里了。”
“听不清了?”桂姨慢慢重复了一遍。
“是。”
“你耳朵那么好,怎么偏偏就那个时候,听不清了?”
陶缃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不见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人堆里。你不怪她?”
陶缃神色不变:“怪也没什么用。”
“你倒是看得开。”桂姨不再问这个,“那你后来又怎么遇见了那位大人?”
陶缃眼睫微颤:“我被人群挤到了旁边,险些摔了。那位大人救了我出来。”
桂姨半晌没有说话,忽然笑道:“你倒好,走丢了,能遇见贵人。小云却没有这样的福气,到现在也没找回来。是生是死都还不知道。”
陶缃只觉胸口一窒。
桂姨放下了茶盏,又道:“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吃巧果了?”
陶缃仍照昨夜的话说了。
桂姨轻轻叹了一声:“阿缃,你这一时兴起,倒叫院里折腾了一整夜。”
陶缃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桂姨像是终于懒得再问了。
“罢了。你受了惊,我也不多说你。只是往后,你这院门还是少开些。五儿年纪小,也不经事,出入都叫人看着些。”
她声音仍旧温和:“阿缃,福气不是次次都有的。”
陶缃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五儿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拉她。
她们往院子去,走着走着,五儿忽然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陶缃问。
“小琪,小琪姐姐……”五儿喃喃道,“小琪姐姐,在那边,扫院子……”
陶缃咬住了唇。
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知道小琪为什么会在那里,可她心里隐隐明白,多半是因为昨夜。
是因为没看住她?是因为没找到小云?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过去又能说什么呢。她连小琪到底为了什么受罚都不知道。
五儿还站在原地,小声道:“姑娘……”
陶缃握住她的手:“走吧。”
她心里很难受。
可若昨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荷包塞给小云。
这两个念头并不相抵。
它们一起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小院后,院门在她身后落了锁。
陶缃听着那一声响,忽然想,小云,千万不要被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