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野君》 阿秋按照木牍上的药方,将药物抓齐,回到林翁院中。
她将药物和剩下的几枚五铢钱给到林野道:“那张野兔皮换了60钱,一剂解表汤药22钱,这一陶瓮金疮药25钱,算上诊金那8钱,总共55钱,这是剩下的给你。”
60钱?林野愣了片刻,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以往他猎来的野兔皮,不管品质如何,最多只换得40钱,这还是第一次换得60钱高价。
林野接过金疮药和解表汤药,钱没有收,他示意阿秋收下,因为他觉得阿秋帮他跑腿、受累了。
随后,他拿着药,径直去了厨屋。
阿秋看向沈柔,“郎君,他...这是?”
沈柔温和一笑,“他这是感谢你呢,你就手下吧!”
“哦,好。”阿秋将那几枚钱塞进衣袖中,向厨屋走去,“我去帮忙。”
沈柔也跟着来到厨屋,来到林野跟前,“煎药之事就交给阿秋吧,我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林野摇了摇头:“我...没...关系...”说的断断续续,但是这次他说的很清楚。
沈柔:“原来,你是能清楚表达的,那为什么在陈医家会...?”
林野:“我...”他的口舌好似在打架,沈柔和阿秋静等了半天,以为他不再说话了,没想到他又挤出一个字:“急...”
沈柔:“你的意思是说,在陈医家那会儿太着急了,情急之下你才会说不清?”
林野猛地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整了半天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沈柔开口问道。
“林...林野。”
沈柔:“林野?”
林野:“嗯。”
林翁见他自深山野地中来,便为他取名“野”,这个名字倒也适合他。
沈柔:“......”
看来他言语滞涩的毛病还有救。
“走吧,这里交给阿秋,”沈柔执起林野的手,拉着他离开了厨屋,“我替你上药。”
这次林野没有再拒绝,任由着她拉着,沈柔让他坐着,他便坐下,让他脱掉外衣他便脱掉,乖乖的很听话。
可当林野上身衣衫尽褪时,沈柔却害羞的偏过脸去,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到男子赤裸的上身。
林野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瘦弱,没想到他脱掉衣衫,尽有这般利落线条,宽肩窄腰,肌肉匀称紧实,应该是他常年上山打猎锻炼出来的体态。
可这般好看的身躯之上却布满新旧伤痕,这些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是野兽抓伤、撕咬的痕迹...
沈柔想到他幼年的经历,眉目紧蹙,脸上布满的红晕逐渐蔓延至耳朵后面,顺着脖颈向全身移去,白皙的面容因为染上的绯红,愈发的明艳。
男女大防,礼教规矩刻在骨子里,让她浑身不自在,手足都有些僵硬。
经过片刻的思想挣扎,她调整好了呼吸,让自己正经,开始一点点为他处理伤口。
林野家中多是粗麻布,她觉得不适合擦拭伤口,于是,便拿出自己的帕子,她的帕子质地顺滑、柔软,擦洗伤口不疼。
她将帕子浸水,一点点为他清洗伤口上的脏污和血迹,清洗干净后,将帕子随手一扔。
林野看向孤零零落在地上的帕子,若有所思。
沈柔取出一块削得光滑的小木匕,自陶药罐里挑出一层青褐色膏药,小心翼翼的敷在伤口上,从后背、肩膀开始,再到胸膛...
林野乖乖的一声不吭的让沈柔为他处理伤口。
沈柔:“如果疼你就叫出声。”
林野:“嗯。”
伤口处理完毕后,沈柔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臂之上。
左臂外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道疤痕很长,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凹凸纹路,是野兽獠牙狠狠撕扯过的痕迹。
她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声音有些颤抖,“你...可还记得,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
林野垂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上的那到疤痕,沉默了片刻。
他怔怔盯着眼前这个面色泛红,一身男子装扮的沈柔,和他记忆中那个小女孩进行了无数次的对比,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面部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大悟,喉结艰难滚动,“是...是...你?”
沈柔笑靥如花:“是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郎君,药煎好了。”阿秋端着药走了过来。
阿秋的这一声惊醒了发呆的二人,沈柔手中的小木匕掉到了地上,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连忙蹲下身寻找小木匕,捡起小木匕后,她轻咳了一声,“伤口都处理好了,阿野,你快把衣服穿起来吧!”
林野转过身,按照她说的利索的穿好衣服。
三人一同来到林翁塌前。
林野轻唤了几声林翁,随后小心翼翼的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接过阿秋手中药碗,一勺一勺为他吃药。
喂药的时候,林野吹了吹,确定不烫才喂进林翁口中。
沈柔:“......”
他被林翁教育的很好,温柔体贴。
在喂完最后一勺药汤的时候,昏厥的林翁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他看到林野嘴角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衫时,面露出一丝怒火:“阿野,你...你咬人了?”
林野委屈的直摇头,想解释他不是故意伤人的,可他确实咬了人,他只得低头承认。
林翁:“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不会咬人的吗?”
林翁气的连续咳嗽。
沈柔帮林野清洗了伤口上的污渍和血迹,唯独忘记清洗他嘴角的血迹,她懊恼的拍了拍头,连忙上前帮他解释:“林公,您先别生气,阿野,他不是故意的。”
林翁这才发现家中多了两个人,他问:“你们是?”
沈柔肃立,左手覆于右手之上,在胸前拱手,微微躬身,开口道:“晚辈沈猷,南阳郡人,前来京师游学。”
她指了身旁的阿秋,“此乃我家仆,随我一同游学,名唤阿秋。”
阿秋亦躬身向林翁行礼。
林翁坐于榻上,静静地听着沈柔诉说林野在陈医家
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沈柔身上,沈柔身形纤细单薄,眉眼皮肤又过于白净,少了寻常少年那种硬朗之气。
心底闪过一丝念头:这般模样,竟隐约有几分女子的气韵。
念头才刚浮起,他便暗自失笑,十四、五岁的少年本就尚未长开,世家养出来的读书子弟,养于书斋,不曾劳苦,肤白面柔,雌雄莫辩的本就不在少数,许是自己年岁大了,想的多了。
听完沈柔的解释,林翁枯瘦的手轻抚着林野手臂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泪花,声音因为生病的原因,有一丝沙哑,“阿野,都因我,累你受委屈了。”
林野听了林翁这句话,喉间微微滚动,他俯下身,张开手臂将榻上林翁紧紧抱住,头颅微微低下,不自觉往林翁的胸前轻轻蹭了蹭。
沈柔见林翁没事了,她与阿秋便告辞离开,林翁让林野送他们,林野听话的将他们送到村口,分别时,他再次躬身行礼,勉强说出了一个“谢”字。
沈柔温柔一笑,让他快些回去,嘱咐他好好照顾林翁,承诺来日还会来看他。
阿秋扶着沈柔上了轺车,驾车离开后,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女郎,阿秋觉得你对林野很不一样。”
沈柔:“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阿秋:“嗯...平日里女郎帮助他人,也就多给些钱财,或派仆人去办,很少这样亲力亲为的帮他清理伤口。”
沈柔:“哦,是嘛?”
阿秋:“这个林野虽出生山野,兽性没有完全褪去,但是他除了不大会说话之外,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女郎,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阿秋自小与沈柔一起长大,简直是沈柔肚子里的蛔虫,对她的主子竟如此了解。
沈柔被阿秋一语中的,说中心事,她拍了一下阿秋的肩膀,“好好驾车,别胡说。”
阿秋捂嘴笑了笑:“是,遵命。”
沈柔转过头,看了看身后,林野竟还站在村口没有离开,沈柔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
林野点点头,这才移动身子往家走去。
沈柔望着林野的背影,心情很复杂,林野于她而言,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林野,她将会在五岁那年死去。
她深思了片刻,道:“阿秋,我问你,一个女子年幼时被一个男子救过,再遇到这个男子时是不是应该报恩?”
阿秋点点头:“当然要报恩啊!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沈柔:“那...如果那个女子嫁给那个男子算是报恩吗?”
阿秋:“当然算啊,自古以来,女子以身相报的故事数不胜数。”
沈柔:“那...如果那个女子不爱那个男子呢?”
阿秋:“如果不爱,那就不要嫁啊,报恩的方式有很多。”
沈柔:“如果那个女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阿秋:“呃...女郎,你把阿秋问倒了,阿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柔:“......”
是啊,我该如何是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