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且点了三道菜，茄子炖土豆，腊肉炒茸菇和番茄蛋汤。

    这家店味道很不错，茄子土豆炖得软烂，茸菇吸足了肉味，很是下饭，番茄蛋汤偏酸，蛋花打得散，喝着很开胃。

    姜且低头吃着菜，身后的说话声时不时传过来。

    高三一班有两个男生打架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但知道内情的人太少，唯一在场的袁梦又不爱说话，大家只能连蒙带猜，事情越传越离谱。

    目前的版本是有人给董瑞写了一封情书，结果被体委截了胡，据说体委暗恋董瑞，不想让情书被人看见，所以把情书撕了。

    姜且听得津津有味，等饭吃得差不多，身后突然有道男声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只隐约听到个“钱”字。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陈云青回道：“兼职赚的。”

    陈云青的椅背和姜且的椅背互相抵着，姜且默默往后坐了点，贴着椅背偷听。

    男生问：“哪有这么好的事，就放五天都能让你找到这么赚钱的兼职，你说实话呗，我不告诉别人。”

    陈云青说：“当服务员赚的，你不是要走单招吗，他们最近还缺人，我可以给你介绍。”

    姜且眉头一皱，那男生语气里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陈云青还傻兮兮地要给人介绍工作。

    不过这差事也没多好，YEGE平时生意很火，工作日都排队，服务员估计得从早忙到晚。

    那男生还在说：“行吧，不过你赚了这么多钱，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陈云青冷漠拒绝：“不请。”

    “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男生拖长音调，“行吧行吧，那借我50总行吧，我下周就还你。”

    陈云青：“不借。”

    男生有些急了，声音往上拔了一点：“借钱都不干，我告诉你我嘴可没把门的……”

    姜且听得有些烦，拿起包包起身，她拍了拍陈云青的肩：“陈云青，走不走？”

    陈云青抬头看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愣了一瞬才点头：“嗯。”

    坐他旁边的男生连忙问：“这谁啊，你们什么关系？”

    陈云青没理他，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我先走了。”

    姜且和陈云青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姜且眯了眯眼，放慢脚步，陈云青走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且余光瞥见了，她想问橘子麻薯的事，但又觉得特意问很奇怪，几次张嘴都没问出口。

    两人沉默着并肩往前走，到了拐角处，脚步同时一顿。

    拐角绿化带的边沿上坐着个老人，花衬衫短袖，灰白头发，眼睛半闭着，像是打瞌睡，又像是身子不舒服。

    她手里还捏着个灰扑扑的大编织袋，整个人缩在绿化带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路过的同学有的匆匆扫一眼便走了，也有几个女生站在远处朝这边看，低声讨论着什么。

    陈云青打量了一阵，朝老人的方向走过去。

    姜且下意识拽了他一把，另一只手飞快摸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老人。

    陈云青低头看了眼刚才被攥住的胳膊，抿了抿唇，随后加快脚步走到老人跟前。

    两人连叫了几声，老人眼皮才慢慢掀开一条缝，眼神发懵，半天没聚焦。

    远处几个女同学一直在观望，这会儿凑了过来，个子高的那位先开口：“放学那会儿她就坐这儿了。”

    旁边一个妹妹头跟着补充：“她有时候在红彬小区门口卖菜，不过不常来，偶尔才碰上一回。”

    高个子女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担心：“是不是中暑了？”

    姜且问：“附近有药店吗？”

    陈云青站直身子，朝路口那家药房的方向扫了一眼，说：“我去买。”

    没等话音落地，人已经蹿出去了，跑得又快又急，衣角被风鼓起来，转眼就钻进了药店。

    剩下几个人围在老人身边，高个子女生放轻了声音问：“奶奶，您哪里不舒服？您家人呢？”

    老人眼皮耷拉着，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半天才慢吞吞吐出三个字：“回家吃……”

    这会儿功夫，陈云青已经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板藿香正气液，身后跟来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五十来岁，胸口别着药店的工牌。

    白大褂男人蹲下来，探了探老人的额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答得含含糊糊，意识也不太清楚。

    男人皱起眉，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又搭了搭脉搏，脸色有点沉：“不像中暑，你们最好打120，让医院看看。”

    姜且掏出手机打电话，陈云青抿着唇，低头看着手里的藿香正气液。

    白大褂男人回药店去了，临走叮嘱别挪动老人，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凑在奶奶耳边说话，让她不要睡。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急救人员跳下来，简单问了情况，动作利落地把老人抬上担架。

    “家属谁跟车？”其中一个问。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高个子女生小声说：“我们还得上课。”

    姜且接话：“我一个人去吧。”

    在场只有她是成年人，等会儿也不用上课，她手里还有刚刚录的视频，只要老人的子女不是极品，姜且一个人完全能应付过来。

    高个子女生看着她身上的校服，不知脑补了什么，突然坚定的说道：“我们一起去！”

    妹妹头狠狠点头：“对，我们是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姜且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解锁手机将账号递给她们看，三言两语解释完自己穿校服的原因，最后拍板：“你们都回去上课吧，如果你们带了手机的话，等会儿可以加个微信，有情况我跟你们说。”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高个子从兜里掏出手机，跟姜且加上了好友。

    陈云青站在后面，默默把二维码递了过来。

    姜且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头扫码。

    急救人员出声催促，姜且快步走向救护车，刚跨上车门，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陈云青也跟了上来。

    姜且：“你怎么……”

    “

    我请假。”陈云青说着，在她旁边坐下。

    急救人员看了他俩一眼，没再多问，“砰”地关上车门，救护车晃了一下，鸣着笛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仪器的嘀嘀声，陈云青忽然开口：“我抽屉里的花是你放的吧。”

    姜且一愣。

    她想起自己在友谊饭店把花拿出来拍过，当时随手搁在桌上，估计是陈云青路过时看见了。

    姜且抿着唇，思索要如何回答，装傻不认，还是直接坦白备忘录？

    如果坦白备忘录，在这段合作关系里，她就会处于下风。

    17岁的陈云青值得信任吗？

    她不确定。

    她也不想赌。

    姜且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找出陈云青担心因果反噬的时候发来的长文。

    当时他写了一封信，想让姜且抄下来一起拿给20年的陈云青。

    里面记录了很多小秘密。

    姜且将手机息屏，用气音神神秘秘的说：“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陈云青自然不信，张嘴要说什么，姜且直接开口：“小时候大人都说泡泡糖不能咽，会死，小学二年级你同桌分了你一块，你不小心咽下去了，怕爸妈伤心，就自己躲在教室里等死。”

    “你偷吃过健胃消食片，还有双黄连颗粒。”

    “你的银行卡密码是050415，还要我继续说吗，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

    陈云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姜且面不改色的低声忽悠：“50年后，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穿越时空，你是我的客户，我今天也确实帮了你一个大忙，不过我签了保密协议，具体内容不能告诉你。”

    陈云青神色呆滞，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可是你不是周敬臣的女朋友吗？”

    姜且维持人设，神情淡漠：“这不重要。”

    救护车在医院急诊楼前停下，后门一开，急救人员跳下去，推着老人就往里跑。

    姜且和陈云青跟在担架后面，刚进急诊大厅就被一个护士拦住：“家属？先去挂号。”

    “我们不是家属。”姜且说。

    陈云青补充：“她坐在路边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喊的120。”

    护士的表情变了变，语气缓下来：“那也先挂个号吧，得联系她家里人，你们有她家属电话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先挂号，垫个急诊费，回头家属来了再说。”护士指了指收费窗口，转身跟着担架进去了。

    姜且走到窗口，扫码付了急诊费，两人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鼻，时不时有护工推着床匆匆经过。

    陈云青坐在旁边，一会儿身子前倾，一会儿又靠回椅背，椅子被他折腾得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姜且忍了又忍，终于偏过头：“你要问什么就赶紧问。”

    陈云青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

    他抿了抿唇，磨蹭许久才开口：“那你是为了我才来宁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