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的夜风带着湿热的水汽，两人顺着坡道往下走，路灯把黄葛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陈云青一路都在说话。

    他平时话很少，也不太会聊天，但好在他很会察言观色，察觉到姜且走神，就会立马切换话题。

    姜且低头吃着炸香蕉，时不时嗯一声，陈云青干巴巴的高三生活对她来说有种可爱的无聊感。

    就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小狗，不知道该怎么讨好新主人，只能把家里所有能叼得动的东西一样一样叼到她面前。

    美食街离酒店很近，两人边聊边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酒店楼下。

    陈云青正好说到刚才那个鸭舌帽，姜且笑着打断他：“那是我下的护送单，怕你又遇到危险。”

    陈云青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那点惊讶迅速沉了下去，变成了某种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雀跃。

    她怕他遇到危险。

    她花钱雇了保镖，跟着他走了一路。

    这念头让他心口发烫，紧接着就是一阵心慌，他手插进兜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声音闷闷的：“护送单是不是很贵？”

    姜且偏过头看他，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你是想还给我吗？”

    陈云青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耀眼，直到他连见她一面都难。

    而她那些随手施舍的好意，他哪怕拼尽所有也还不起。

    姜且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陈云青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遇到一点点好，就恨不得掏空所有马上还上。

    “陈云青。”她语气放缓了些，“不是所有的好意，都要你急着立马还的。”

    陈云青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

    姜且：“我帮了你，而你有重视我的好意，并且惦记着回报，这就足够了，你这么着急跟我扯平，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吗？”

    “不是，没有。”

    陈云青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觉得……我肯定会努力挣钱……”

    姜且忍着笑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了，快回去吧，我进去了。”

    陈云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半拍，直到姜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抬手，在发顶上碰了碰。

    -

    电梯门合上，姜且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她等了半天的消息。

    沈云：【你们工作室能承接云桥这种体量的线上运营吗？】

    姜且看着这行字，原本微敛的眼皮猛的抬了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她顺手又检查了一遍数据，意外发现云桥的植入视频跑的还不错，便借此机会给沈云发了消息，提了几个关于线上矩阵的破局思路。

    像云桥这种体量的餐饮连锁品牌，每天主动上门自荐的营销团队肯定不少，姜薯未薯不过是个刚起步的小工作室，要不是靠张姐老火锅在短时间内打出了成绩，估计沈云连消息都不带回的。

    即便这条消息只代表沈云愿意把她们放进考察名单，离真正拿下合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姜且依旧有些激动。

    她当即截了个图，甩进宿舍的四人小群。

    付音：【！！！！】

    林纯：【！！！！】

    王婷兰：【！！！！】

    半个月前她们还在恐慌马总的威胁，担心工作室被人使绊子，没想到姜且不声不响，直接联系上了云桥创始人！

    群里短暂闹腾了一阵，话题便火速拐向了明天面谈需要什么，如今已经快十一点，她们得连夜搓个ppt出来才行。

    姜且回到房间，点开沈云的对话框，打字回复：【沈总，我们做了针对云桥C端的线上方案，明天有时间当面聊聊吗？】

    消息发过去没两分钟，对面就回了：【可以，明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姜且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

    沈云比她来得更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手别在耳后，身上是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放着半杯冰美式，看起来就像是趁午休出来喝杯咖啡的普通上班族。

    姜且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沈总。”

    -

    2022年7月28号，C大宿舍。

    陈云青终于做好了半糖集的会员小程序，他将压缩包发给学长，打字：【学长，小程序做好了，交付包我发你邮箱了，里面有个README，可以让客户先看这个，有问题随时找我。】

    发完消息，陈云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段时间姜且更新备忘录的频率低了很多，多是记录工作上的事。

    他切换软件，又打开了姜且的平台账号，最新一条视频是六个小时前发的，数据涨得飞快，几乎每刷新一次就多十几条评论。

    陈云青扫了一眼标题，突然坐直了身子，从抽屉里摸出记账本。

    这不是一条常规更新。

    以往她的视频以展示食物为主，哪怕真人出镜，也大多只露下半张脸，而这条视频她整个人站在画面中央，背景像在家里，状态也不对。

    她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扎着，唇色很淡：“抱歉，这期视频跟大家说个事。”

    她说后续工作重心会转移，账号可能要无限期停更，视频很短，不过二十来秒。

    陈云青在记账本里记下视频发布的时间，开始低头翻评论区。

    他敢肯定，姜且这个时间段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状态太不对了，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眼神？语气？

    评论区有效信息实在太少，只有极个别粉丝在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底下的回复大多是感叹和安慰，并夹杂着一些广告。

    陈云青抿了抿唇，给姜且发了条私信：【姜老师，你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清楚，自己这条消息会淹没在其他粉丝的关心里，但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姜且马上大四，不住学

    校，她们工作室平时也很忙，全国到处飞，在江城的时间都很少。

    姜且没有粉丝群，陈云青只能去别的平台搜索关键词，只要有人提到姜且，他就点进主页看一圈。

    就这样地毯式搜索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一个ID叫“人鬼殊途”的人经常在视频内容里提到姜且。

    他自称是姜且的弟弟，最新一条作品的评论区，不少姜且的粉丝问他姜且为什么要停更。

    人鬼殊途回复：【家里出了点事。】

    粉丝连忙追问是出了什么事，人鬼殊途神神秘秘的说：【私一下我，评论区不好说。】

    陈云青盯着屏幕皱起了眉，这人打着姜且的旗号故弄玄虚，怎么看都像在钓鱼。

    他点开那位粉丝的主页，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看着年纪不大，ip也在江城。

    他低头打字，发去私信：【你好，我也是姜姜吃姜的粉丝，看她最新视频状态不对有点担心，我是在人鬼殊途评论区看见你的，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个粉丝回得很快：【人鬼老师说姜姜的妈妈去世了，他邀请我们去参加葬礼，我们几个粉丝正在商量要不要去呢，你要去吗？】

    陈云青唇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退了下去，只剩下冷意。

    姜且在视频里把事藏得那么好，这个人却拿她母亲的事当噱头，引导这些粉丝私信，甚至大方地邀请陌生粉丝去参加葬礼。

    这些粉丝竟然还在考虑去，她们不觉得这个邀请很冒昧吗？

    他低头回复粉丝：【别去，不安全，姜且ip在龙城，就算去了也见不到她，这人一直利用姜姜博流量，还阴阳姜姜，一看就不是好人。】

    粉丝很快回复：【我们也在讨论他是不是骗子。】

    陈云青又强调了几句，确认这几个粉丝打消了参加葬礼的念头，这才打开备忘录。

    -

    2020年8月25号，宁城。

    沈云是个很爽快的老板，她看完姜薯未薯的方案后，当场跟姜且定了一个月的试跑期。

    即便只是试跑，对姜薯未薯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三个室友当晚便定了来宁城的机票。

    在姜且的建议下，沈云挑了一家分店将门头更换为“云桥·铁锅米线”，林纯还在门口放了一个小黑板，手写“今日汤底已熬X小时”。

    四个女生晚上在酒店开会加班干活，白天就跑去门店拍素材铺矩阵，流量一跑起来，门店营业额肉眼可见的涨了。

    但相应的，几个人忙得连饭都没法按时吃，姜且隔了好几天才看到这条备忘录。

    她看着屏幕，整个人僵了几秒，先是觉得荒唐，紧跟着胸口一阵发闷，闷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会是妈妈？

    那个家早就烂透了，该死的人那么多，出事的怎么会是妈妈？

    “宁城九月初有档期的博主我筛了一遍，你……”

    付音话说到一半，转过头，愣住了。

    姜且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鼠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泪却无声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