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一回

作品:《迷蝶传》

    西门庆偶窥帘下起意纠缠探芳踪

    引诗曰:

    帘影轻摇半面春,狂蜂初见便生尘。

    岂知幽谷凌寒枝,不向东风肯欠身。

    上部

    三月初五,天还是没下雨。

    紫石街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噗地起一股灰。街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井台边排队的人比前几日又多了,水桶碰着水桶,叮当响。地保带着两个差人挨家收"祈雨香火钱",每户两文了,比上月涨了一文,说是城隍庙的道长要做七天法事。

    "两文?上月不还一文吗?"卖豆腐的老周蹲在摊子后头嘟囔。

    "上月是上月。"地保把梆子往肩上一搭,"道长说了,这回请的是三清像,香火钱自然要厚些。你交不交?不交待会儿祈雨没你的份,天不下雨你那豆腐脑子先发霉。"

    老周骂骂咧咧地摸了两文钱扔过去。

    武大一早就出了门。他把炊饼蒸笼往担子上一搁,回头看了金莲一眼:"今天俺去南街口卖,不在茶坊跟前了。"

    金莲正在给老孙家媳妇的夏衫锁边,针在布面上走得又匀又快。她抬头:"怎么换地方?"

    "茶坊那边……"武大挠了挠头,"俺不想见那姓周的嘴脸。换个街口,一样卖。"

    金莲想了想,点了点头:"南街口也好。那边力夫多,走得累了总要买两个饼垫垫。"

    "哎。"武大挑起担子,走到门口又停下,"金莲,红绸小布鞋还在担子上呢。"

    "在就在。"金莲没抬头,"穿着鞋,路好走。"

    武大嘿嘿笑了一声,挑着担子出了门。担子上那只指甲盖大的红绸小布鞋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颜色虽然洗淡了,针脚还结实。

    金莲缝了一会儿,觉着屋里闷,便搬了小凳坐到窗边。窗户支着一根木棍撑着,竹帘半卷,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她把夏衫铺在膝上,继续锁边。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布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细细的光。

    她的左手腕搁在膝头,那道两寸长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白。针走到领口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老孙家媳妇说了,领口内侧不要绣花,怕磨脖子。金莲想了想,在领口贴边的最里头,用几乎看不见的浅色丝线绣了半个指甲盖大的"安"字。针脚细得像蛛丝,翻开来才能瞧见。

    这是她的习惯。给人家缝衣服,总在看不见的地方绣一个字。给姚家孩子绣的肚兜,里子角上绣了"宁"。给张婆缝的汗巾,尾端藏了个"顺"。她不说,人家也不知道。可她觉着,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东西,总归在的。

    街上有挑担子的货郎走过,摇着拨浪鼓,嘴里喊"针头线脑——苏州来的丝线——"。金莲没抬头。她前阵子买的水红、柳绿、鹅黄丝线还没用完,藕荷色的虽想要,可眼下不急。手里的活计交了,能挣四文钱。武大卖饼一天好的时候能挣二十来文,差的时候十文出头。加上缝活的零碎钱,一个月下来攒个二三百文不是难事。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买面买柴交房租,一份家用,一份拿蓝布包了塞在床板底下的旧棉絮里,不动。

    这是苏嬷嬷教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别把钱全穿在身上,也别全吃进嘴里。存一份,天塌下来也有个垫背的。"

    针脚密密地走着。隔壁王婆的茶坊今天没什么动静。蓝布帘子挂着,上头的"茶"字晒得褪了色。自从前天赌局被拆穿,周阿三灰溜溜地走了,王婆的茶坊就冷清了不少。马小三和孟老栓还在街坊跟前骂了两天,说王婆勾外乡人来骗街坊的钱。王婆在茶坊门口叉着腰回骂了几句,可声音没往常亮。

    金莲知道,这不是罢休。王婆这种人,吃了亏只会记在心里,等时机再咬回来。

    她没多想。针上的线走完了,她低头咬断线头,正要换线,忽然听见街上一阵马蹄声。

    不是驿马那种急急忙忙的跑法,是慢悠悠的、趾高气扬的步子,蹄铁敲在晒硬的土路上,嗒嗒响。马脖子上的銮铃叮铃叮铃的,不急不缓,倒像故意叫人听见。

    她没抬头。阳谷县虽小,过路的马贩子、赶脚的也不少。可这马蹄声不一样——马贩子的马蹄子上沾着泥,跑得急,銮铃也是破的,响起来稀里哗啦。这匹马的蹄声清脆,踏在地上又稳又沉,是□□料养大的好马。銮铃的声音也齐整,叮铃、叮铃,一下是一下。

    街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金莲听见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然后是搬板凳、挪担子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人来了,街坊们自觉地让开了路。

    马蹄声在紫石街中段慢了下来,停了。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笑意,懒洋洋的:

    "这紫石街,倒有几分意思。"

    另一个声音凑趣,是个年轻小厮:"大官人头一回来这边吧?这边虽不如东街热闹,可有几样好东西——老孙家的烧肉,老周家的豆腐,还有……"

    "还有什么?"

    小厮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金莲换了一根线,穿针。她的手很稳,线头在舌尖抿了抿,一下就穿进了针鼻。

    窗外那个男人没有马上走。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有实质似的,从竹帘的缝隙里投进来。

    她没动,继续缝。可针脚慢了半拍。

    那道目光在帘子上扫了一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金莲能想象出帘外那个人的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大概摸着下巴。街上安静极了,连老周豆腐摊的吆喝都停了。

    "那帘子后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是谁家?"

    "回大官人,那是武大家。"小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街上安静,还是能听见,"就是……就是卖炊饼那个武大郎。"

    "武大郎?"男人像是想了想,"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可不是嘛。"小厮赔笑,"可他家里那个娘子……嘿嘿,整个阳谷县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西门庆本是懒懒地歪在马上,一只手搭着马鞍桥。他在阳谷县这五六年,东街的粉头、南街的寡妇、南边船上来的歌伎,什么样的没见过。小厮这般撺掇,他不过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往那半卷的竹帘里瞟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脸上的笑凝住了。

    帘子里头坐着个年轻妇人。

    一张素净的脸,未施脂粉,皮肤却白得发亮,像刚剥了壳的鹅蛋,日光落在上头,浮着一层细细的珍珠光。眉是弯弯的两道,尾梢却尖尖地挑上去,像藏着两把小刀。一双眼半垂着,眼尾微微上翘,长睫毛压出一小片影子,瞳仁黑得发亮,像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她就那么半垂着眼穿针,神情淡得像井水。可西门庆背上起了一层细汗。他玩过的女人,眼里不是怕就是贪,再不然就是拿秤称过的假意。这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冷得透亮,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抿着嘴穿针,唇是天然的朱红,唇峰棱棱的,像谁拿笔细细描过。穿罢了针,她低头咬断线头,颈侧细细一道筋随着动作轻轻一动。身上是件半旧的靛蓝布裙,荆钗绾着髻,鬓边几缕碎发叫汗粘在腮边。就这么一身最家常的打扮,偏叫她穿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布衫平平无奇,可那领口一段脖颈,白得晃眼。

    西门庆歪在马上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搭在马鞍上的那只手,慢慢攥住了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今年二十八岁。女人于他,向来是货架上的东西,只问他想不想要,从没有过够不着的。

    可帘子只那么半卷,他连那妇人的全貌都看不全。偏是这看不全的一眼,像有人拿根羽毛在他心口窝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麻,喘不上气。

    帘子里头,金莲的针在布面上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把夏衫往膝头拢了拢,遮住腕上那道旧疤。

    街上静了好一会儿。西门庆才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发紧:"帘子后头……当真是武大郎的家?"

    "那还有假。"小厮赔着笑,"正经是武大郎的家。您方才说的三寸丁,偏娶着这么位娘子。这不是一朵鲜花——"

    西门庆没接话。他眼睛还钉在那帘子上。

    小厮只当他没往心里去,又凑了凑,压着嗓子:"这位娘子整天在家缝缝补补,不大出门。说起来还有桩来头——她原是张大户家出来的。"

    "张家?"西门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哪个张?"

    "还有哪个张。张大户家。"

    男人"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品出了什么味道。可这一声"哦",连他自己都没觉出,调子跟平日两样了。

    金莲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窗外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头的夏衫上,手指微微收拢。

    "她叫什么?"

    "姓潘。小字金莲。"

    "潘——金——莲。"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什么东西,"好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又问:"她多大?"

    "听说十六七。"

    "嫁过来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去年秋天嫁过来的,满紫石街都来看热闹——您想,武大郎那个模样,娶了那么个天仙似的人物……"小厮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可惜,又像是幸灾乐祸,"花轿到门口的时候,好多人还以为走错门了呢。"

    男人没接话。銮铃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马动了动。

    "她出门吗?"

    "不大出。也就偶尔去巷口老孙家取个活计,或者去井台打水。"小厮压低了声音,"大官人,小的多句嘴——这娘子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王婆前些日子想给她下套,设了个赌局骗武大郎写欠条,结果被她当众拆穿了,周阿三的骰子被丢进热水碗里,脸都丢尽了。王婆在这紫石街多少年了,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哦?"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兴致,"倒有几分脾气。"

    "岂止是脾气。"小厮嘿嘿笑了,"街坊都说,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蹄声又响了。不是走,是调转了马头,往这边来了两步。

    金莲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撑窗的木棍抽了。竹帘"啪"地落下来,卷起的半边也放了下去。窗户关死了。

    她的动作不快,可一步也没犹豫。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笑声不高,轻轻的,像猫看见了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意思。"他说。

    马蹄声嗒嗒地远了。

    金莲站在窗后,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坐回小凳上。她把夏衫重新铺好,拿起针。

    手没有抖。可她穿了两回,才把线穿进针鼻。

    中部

    日头偏西的时候,武大回来了。

    他今天在南街口卖得不错,二十个炊饼全卖光了,担子上只剩一块盖布。他进门的时候满脸是汗,可嘴角翘着:"今天全卖完了!南街口那些力夫,一个人就买三四个,说俺的饼实在。"

    金莲正在灶前烧火,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哎。"武大把担子搁在墙角,拿瓢从水缸里舀水洗手。洗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窗户:"今儿怎么把窗关上了?多热。"

    "日头晒。"金莲说。

    "哦。"武大没多想,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凑到灶前,"做的什么?"

    "菜粥,窝头。"

    "有窝头就好。"武大喜滋滋地坐下。

    两个人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金莲收拾碗筷,武大蹲在门槛上啃窝头——他总喜欢饭后再啃一个,说肚子里踏实。啃着啃着,他忽然说:"金莲,今天南街口有人打听你来着。"

    金莲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谁?"

    "一个赶脚的,不认识。"武大嚼着窝头,"问俺是不是武大郎,家里是不是有个姓潘的娘子。俺说是啊。他又问娘子平时出不出门,缝不缝活计。俺说出门不出门关你什么事。他就笑了笑,走了。"

    金莲没说话。

    "那人怪得很。"武大又啃了一口窝头,"穿得倒体面,可看人的眼神……俺说不上来。像在集上挑牲口似的。"

    "以后有人再打听,你就说不知道。"金莲的声音很平,"饼卖你的,别的话不要接。"

    "哎。"武大点头,又想了想,"是不是又跟王婆有关?"

    金莲没答。她把碗摞好,用抹布擦了擦手,在武大对面坐下:"今天家里来了个人。"

    武大的窝头停在嘴边:"谁?"

    "没进门。在帘外。"金莲说,"骑马来的,带了个小厮。小厮说了我的名字,他在帘外看了一会儿。"

    武大的脸慢慢沉下来。他把窝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紧了:"看清了吗?"

    "没看。"金莲说,"我把帘子放了,窗关了。"

    武大沉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他是谁?"武大小声问。

    "小厮叫他'大官人'。"金莲说,"听着是阳谷县有头有脸的人。"

    "大官人……"武大念叨着,眉头拧成一团,"阳谷县姓西门的那个?"

    金莲抬起眼:"你认识?"

    "俺不认识,可俺听人说过。"武大的声音压得很低,"生药铺的西门庆。他在东街开着个大生药铺,家里有钱,跟县衙里的人都有来往。听说……听说他在阳谷县没人敢惹。"

    金莲没说话。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武大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又急又怕的红,"是不是王婆?"

    "还不确定。"金莲说,"可十有八九。"

    她停了停,又说:"你知道东街那个开杂货铺的钱掌柜吗?"

    武大愣了一下:"知道。前年他的铺子不是关门了吗?听说打了官司,被发配……发配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不肯把铺面卖给西门庆。"金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天之后,差人就上了门,说他卖私盐。打了二十板子,铺子三文不值两文地归了西门庆。人发配到沙门岛,半路就没了。"

    武大的脸白了。

    "还有南街的宋寡妇。她男人留了个绸缎铺,西门庆想买,她不肯。没过半个月,就有人拿着欠条上门,说她男人死前欠了五十贯。白纸黑字、手印俱全。宋寡妇告到县衙,县太爷说证据确凿,限期还钱。最后绸缎铺抵了债,宋寡妇带着孩子回了乡下。"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婆告诉我的。"金莲说,"苏嬷嬷在汴京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事。"

    武大攥着窝头的手在发抖。窝头被捏扁了一块,渣子掉在地上他也没觉出来。

    "金莲,俺……"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俺该怎么办?"

    金莲看着他。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把武大膝盖上那个被捏扁的窝头拿过来,掰了一半递回给他。

    "先吃饭。"她说。

    "俺吃不下——"

    "吃完了再说。"

    武大接过窝头,机械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等他终于把窝头吃完,金莲才开口。她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理一团乱线。

    "这个人,跟孙二郎那些泼皮不一样。"她说,"孙二郎是嘴上贱,你硬气他就软了。王婆是背地里算计,可她到底只是个开茶坊的婆子。西门庆——"她顿了一下,"他有钱,有门路,有身份。他要纠缠,不会像泼皮那样上来拉扯,也不会像王婆那样设个赌局骗欠条。他的法子,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武大的喉结动了动:"那俺……"

    "第一,"金莲竖起一根手指,"以后出门卖饼,挑人多的地方走。别走窄巷子,别走茶坊后门。他要是派人来搭话,你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挑着担子就走。"

    "哎。"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有人问起我,不管是谁问,你就说'内人身体不适,不见外人'。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

    "哎。"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又低了些,"以后我出门,只在白天,只去找张婆和老孙家媳妇。不走远路,不走僻静地方。你要是得空,就来接我。"

    "俺接!"武大赶紧说,"俺天天接!"

    金莲点了点头。她看着武大那张涨红的、又急又怕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攥紧的拳头。

    武大愣了一下。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可很稳。

    "俺不是怕俺自己……"武大的嗓子哑了,"俺是怕……怕他对你……"

    "我知道。"金莲收回手,"可光怕没有用。他有钱有门路,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他来硬的,我关着门;他来软的,我不接茬;他来阴的——"她停了一下,"我就把他的阴的摆到太阳底下去。"

    武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金莲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板底下的旧棉絮里摸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来数了数。里面是一串铜钱,用麻绳穿着,大概有二三百文。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原处,"钱省着用。万一出了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哎。"

    "你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你呢?"

    "我再缝两针。"

    武大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床边又回头:"金莲。"

    "嗯?"

    "俺……俺明天去找郓哥问问。他在街上跑,消息灵。俺让他帮着留意着点。"

    金莲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可别让他出头,只让他听着看着,有什么来告诉我。"

    "俺知道。"

    武大上了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金莲坐在灯下,没有拿针线。她看着灯花炸了一下,又炸了一下。

    她想起张大户。

    想起张大户第一次在回廊上拦住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像在集上挑牲口,像在店里看货。那种眼神不把人当人,只当一件东西——一件他看上了、就觉着理所当然该归他的东西。

    张大户是明着来的。他是主人,她是丫头,他以为权势够了,什么都能拿到手。

    西门庆不一样。他有张大户的权势,可比张大户精明十倍。他不会在回廊上伸手拦人。他会笑,会说话,会绕弯子,会用你想不到的法子把你逼到墙角,让你自己走过去。

    金莲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

    她不怕。怕是怕过的——在张府的柴房里,在碎瓷碗划过手腕的那个晚上,她怕得浑身发抖。可怕过之后,她活下来了。从张府活着走出来了。嫁给了武大,虽然穷、虽然被人笑话,可这扇门是她自己的,这个家是她自己的。

    谁也别想再把她从这扇门里拖出去。

    她想起苏嬷嬷说那些话时的样子。老人靠在柴房的墙上,气若游丝,可眼睛是亮的:"孩子,记住。这世上的恶人,比你想的耐得住。他不会因为你关了门就走。他会在门口等着,等你开门,等你示弱,等你走投无路。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等的时候,把自己

    的根扎深一点。根深了,风就拔不动。"

    那时候她以为"根"是绣艺。现在她知道,根不只是绣艺。根是手里的针线,是床板底下的铜钱,是武大每天清晨挑着担子出门时的背影,是张婆在巷口递来的一句提醒,是郓哥那双跑得快的腿。根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东西,一根一根编在一起,就成了一张网,托着她,不让她掉进泥里。

    她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老孙家媳妇的夏衫。针脚又快又稳,比白天还快。

    灯花又炸了一下。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竹帘轻轻晃。小槐树苗的枝条在风里抖了抖,又落下两片卷边的叶子。

    风是热风,带着干土的味道。还是没下雨。

    下部

    第二天一早,武大刚出门没多久,张婆就来了。

    张婆住在巷子尽头,丈夫死得早,儿子在外地做工,一个人过。她嘴碎心热,平日里跟金莲说得上话。昨天金莲让武大留意打听,她今天就自己来了,进门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金莲,你听说了没?"

    金莲正在给姚家孩子的肚兜收尾,抬了抬眼:"什么?"

    "西门庆!"张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个菜篮子,"东街生药铺那个西门庆!昨天下午骑着马在咱们紫石街转悠了半圈,在王婆茶坊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金莲的针没停:"然后呢?"

    "然后王婆亲自端茶出来伺候的!"张婆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我在巷口倒泔水,亲眼瞧见的。王婆那老虔婆,平时对街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见了西门庆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两个人在茶坊门口说了好一阵子话,西门庆走的时候还笑了。"

    金莲咬断线头,没说话。

    "我跟你说,"张婆往前凑了凑,"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准没好事。西门庆是什么人?阳谷县的一霸!他家生药铺的生意做得大,跟县太爷都称兄道弟的。前年有个开杂货铺的不肯把铺面卖给他,没过三天就来了两个差人,说他卖的盐是私盐,把人锁拿到县里打了二十板子,铺面最后还是三文不值两文地'卖'给了西门庆。"

    金莲把肚兜叠好搁在一边:"他在阳谷县几年了?"

    "总有五六年了吧。听说原先也是个破落户,靠着他爹留下的一个小药铺起家,不知怎么的就发了。开药铺、放债、还跟人合伙做南边的生意。这人……"张婆啧了一声,"笑面虎。对你笑的时候,刀子已经在你背后比划好了。"

    金莲点了点头。

    "你可当心点。"张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他昨天在你窗户底下停了马,好多街坊都瞧见了。今天一早就有碎嘴的在井台边说——"她忽然住了嘴。

    "说什么?"

    张婆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说'到底是张家出来的,到哪儿都不安分,招野男人'。还说'武大郎那个样子,怎么守得住'。"

    金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拿起夏衫,把线穿进针鼻。

    "你别往心里去。"张婆赶紧说,"那些嘴长在别人脸上,你堵不住。"

    "我知道。"金莲说,"张婆,谢谢你来告诉我。"

    "嗨,谢什么。"张婆摆了摆手,拎着菜篮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什么事你吱声。我一个老婆子没别的本事,帮你盯着点王婆那茶坊还行。"

    "好。"

    张婆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金莲坐在窗边,手里的针在布面上走着,可她的心思不在针线上。

    西门庆和王婆搭上了。这比她想的还快。王婆赌局破败,在街坊跟前丢了脸面,正需要一个靠山帮她翻身。西门庆要在紫石街办事,需要一个本地的牵线人。两个人一拍即合,一个有势,一个有鬼。

    她想起苏嬷嬷说过的话:"汴京城里那些权贵,看上什么东西,从来不自己伸手。他们有的是狗腿子、有的是弯弯绕。等你反应过来,网已经收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两个妇人在井台边洗衣裳,声音飘进来:

    "……看见了,骑高头大马,穿绸着缎的……"

    "听说在帘外站了半天呢……"

    "站了半天又怎样?人家关窗了。"

    "关窗有什么用?这种女人,装什么正经——"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叽叽咕咕的耳语,偶尔漏出一两个词:"张家""浪货""守不住"。

    金莲的针没有停。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走,线在布面上拉出又细又密的针脚。只有她自己知道,针尖扎进布里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王婆头一回来茶坊里造谣,说她"是个妖精变的"。那时候她关着门绣野蔷薇,绣了一朵有刺的花。后来武大在街上被人欺负,额角出了血。再后来,王婆设赌局骗武大按手印。

    一层一层,像剥笋。每剥一层,里面的就更嫩、更脆、更没有遮挡。

    可她不是笋。她有针。

    中午的时候,武大回来了一趟,挑着空担子,脸上红扑扑的。他进门就压低声音:"金莲,俺找着郓哥了。"

    "他怎么说?"

    "郓哥说,西门庆昨天从王婆茶坊出来之后,去了东街的醉仙楼,跟一个外乡来的客人吃酒。今天一早,王婆茶坊的门就关了一半,说是'收拾屋子'。郓哥说他多了个心眼,绕到茶坊后窗底下听了一耳朵——"武大咽了口唾沫,"王婆在跟人说话,说什么'性子烈''得慢慢来''急不得'。"

    金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她在教他。"金莲说。

    "教啥?"

    "教他怎么对付我。"

    武大的脸又涨红了:"俺找她去——"

    "站住。"金莲的声音不高,可武大立刻站住了,"你去找她,说什么?说你偷听她说话?她倒打一耙说你泼皮无赖,你怎么办?"

    武大张了张嘴,蔫了。他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头,闷声说:"俺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王法是有的。"金莲说,"可王法管不管用,得看王法在谁手里。"

    武大抬起头看她。

    "别急。"金莲的声音放缓了些,"他刚来,还在看。看这扇门好不好进,看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越急,我们越不能急。他看一天,我们就过一天的日子。他看一个月,我们就过一个月的日子。饼照卖,活照缝,门照关。他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

    "可万一他……"

    "万一他动手,我接着。"金莲说,"你记住,不管他使什么法子,你不要冲动,不要跟他硬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撑不住。"

    武大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拍膝盖上的灰。

    "郓哥那边让他继续听着,别靠近,别让人发现。"金莲说,"你去卖饼,别耽误了生意。"

    "哎。"武大挑起担子,走到门口又停下,"金莲,俺……俺晚上早点回来。"

    "好。"

    武大走了。金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矮小的背影挑着担子消失在街角。担子上那只红绸小布鞋一晃一晃的。

    她转身回屋,从针线笸箩底下翻出一张裁衣裳剩下的麻纸,又找了一小块墨——那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张府带出来的,一小块残墨,平时舍不得用。她从水缸里蘸了点水,在碗底磨了磨,拿起针——她没有笔——用针的尾端蘸了墨,在麻纸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她写得很慢。她在张府的时候跟着苏嬷嬷学过几个字,不多,可够用。

    她写:三月初五,西门庆骑马至紫石街,帘外窥探,小厮称"大官人"。三月初六,王婆茶坊半掩门,与西门庆手下密谈,语及"性子烈""慢慢来"。

    写完了,她把麻纸折好,塞进针线笸箩的夹层里。

    苏嬷嬷说过:"在汴京的时候,有个姐妹被一个官人看上了。那官人又是送花又是送料子,姐妹不收,他就让婆子来说和,说和不成就在外头造她的谣,说她早就跟人有了首尾。姐妹气不过,去县衙告,可县太爷跟那官人是一桌喝酒的交情,状子连看都没看就驳了。最后姐妹被逼得上了吊。"

    金莲当时问:"那怎么办?"

    苏嬷嬷说:"记下。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谁在场,都记下。他以为权势大了没人敢吭声,可白纸黑字在那儿,总有一天用得上。汴京不行,还有府里;府里不行,还有道里。这世道再黑,也有一两个怕落下把柄的。"

    那时候金莲才十二岁。她不懂记下了怎么就能管用。可她记住了。

    现在她懂了。

    她把针线笸箩盖好,重新拿起夏衫。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布面上。她继续缝,针脚又恢复了又匀又快的节奏。

    井台边的笑声已经散了。街上又恢复了午后的沉闷——卖货郎的拨浪鼓远了,老柳树的叶子卷着,地保的梆子声在巷子另一头响了一下,又没了。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不知是过路的,还是又来了。

    金莲没有抬头。

    她的针在布面上走着,一针一针,又密又稳。左手腕上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白,像一道沉默的记号。

    帘子垂着。门关着。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土和尘土的味道。

    还是没下雨。

    结诗曰:

    帘外骄骢陌上尘,帘中素手针自匀。

    莫言深户无防备,一纸暗记待来春。

    正是:浪荡子帘前试锋,忠贞女室内藏锋。毕竟西门庆与王婆定下什么计策,金莲又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