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三回

作品:《迷蝶传》

    第十三回金莲搜集恶行证街坊暗递消息来

    引诗曰:

    邻里乘昏暗叩扃,麻纸书冤气难平。

    休言市井无肝胆,一片春温破晓生。

    上部

    三月十二,天还是没下雨。

    旱到这个分上,阳谷县的风都变了味道。原先春风里多少带点泥土润气,这会儿只剩一股干白的灰味,吸进鼻子里发涩。老柳树的叶子早卷成了细筒,风一吹沙沙响,像干纸片子。井台边的桶排得更长了,打上来的水浑得像稀粥,澄上半个时辰底下能积半指泥。地保的梆子从早响到晚,喊的不是"省水"就是"祈雨",可城隍庙的法事一日接着一日做着,天上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

    武大这几日瘦了一圈。

    他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城门口老农那儿买半斗麦子——比磨坊的面贵两文,可人家肯卖——回来借老周家的小石磨磨面。石磨沉,他个子矮,推磨那阵子得把整个身子压上去,磨一圈喘三口。磨完十斤面,日头早升起来了。他和面、生火、蒸饼,等饼出了笼挑到城门口,已过了巳时。

    城门口风大,土多。饼搁在筐里,不盖湿布一吹风就起皮,盖了湿布又闷得发酸。他蹲在墙根底下守着,一蹲就是一天。卖完了还好,卖不完的剩饼挑回来,晚上掰碎了泡热水吃。

    这天傍晚他进门,金莲一眼就看见他左肩的衣服磨破了——是推磨磨的。她没说话,等他洗完手坐下吃饭,才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一块旧布,比了比他肩头的大小。

    "褂子脱了。"

    "没事,俺——"

    "脱了。"

    武大把褂子脱了,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中衣。他蹲在灶前喝粥,金莲坐在灯下给他补肩。针穿过粗布的声音嗤嗤响,她把补丁缝得又密又牢,针脚比缝自己的衣裳还仔细。

    "今儿卖了多少?"她问。

    "十三个。"武大嚼着窝头,声音闷闷的,"比昨儿多两个。"

    "嗯。"

    "有个赶脚的,天天从城门口过,连着三天买俺的饼了。"武大的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高兴,"他说俺的饼比南街马家的实在,个大。"

    "那就好。"

    补好了肩,金莲把褂子递给武大。武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补丁,嘿嘿笑了:"缝得真好。跟新的一样。"

    "穿吧。"

    武大穿上褂子,蹲在门槛上啃他饭后的第二个窝头。啃着啃着,他忽然说:"金莲,俺今儿在城门口看见告示了。"

    "什么告示?"

    "县衙门口贴的。"武大咽了口窝头,"说渭州有个提辖叫鲁什么的,三拳打死了个卖肉的屠户,跑了。画了像在抓,悬赏五十贯呢。"

    金莲的针顿了一下:"三拳打死了人?"

    "听说那屠户叫镇关西,强骗了个卖唱的姑娘做妾。鲁提辖打抱不平,三拳就把人打死了。"武大压低了声音,"人就跑了,官面上说他'畏罪潜逃'。可城门口那些赶脚的、挑担的,都说他是好汉。"

    金莲没接话。从渭州到阳谷,千里路上的闲话,和城门口盖着官印的告示,说的是同一桩事——一个人打抱不平打死了人,官家要抓他,百姓却说他是好汉。

    告示旁边还贴着另一张黄纸,武大不识字,是旁边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学究念给他听的。说是北边又要征粮,每户按丁口加征三成,限期半月送到县仓。老学究念完了直摇头,嘟囔了一句:"去年的还没交齐呢。"城门口等着进城的百姓听了,有的骂,有的叹气,一个挑柴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再征就把人征干了!"

    "这世道。"武大嘟囔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金莲把针线收好,从笸箩夹层里取出那张写满字的麻纸。纸上的字早写得很密了,从三月初五到三月十一,一行挨一行。她把今儿武大说的事也记了上去——不是记鲁达,是记县衙的告示。她记的是:三月十二,县衙贴悬赏告示,渭州提辖鲁某因打死屠户在逃。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个,只是觉着该记。苏嬷嬷说过,什么东西到了纸上,就有了分量。

    她刚写完,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武大那种粗重的敲法,也不是张婆那样一边敲一边喊。三记,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金莲和武大对视了一眼。武大站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老孙家的。"

    金莲开了门。门外站着老孙家媳妇,三十来岁,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她进门先往左右看了看,才闪身进来,把门带上。

    "孙嫂?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孙家媳妇没坐,站在门边,把蓝布包往金莲手里一塞。打开一看,是两包油纸裹着的东西——一包芝麻,一包红糖。

    "这是做什么?"

    "拿着。"老孙家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给我缝的那件夏衫,领口怕磨人,特意用软线滚了一道边,我穿在身上才觉出来。"她顿了顿,"我男人说,你是个有心人。这点东西不值钱,你留着蒸饼用。"

    "孙嫂,我不能——"

    "别说不能。"老孙家媳妇摆了摆手,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金莲,我跟你说个事。我男人今儿去李记磨坊送黄豆,听见李老三跟他婆娘吵架。李老三说'武大郎那点面我真不想断,可西门大官人发了话,我敢不卖吗?去年那桩逃税的事还捏在人家手里呢'。他婆娘说'你就不怕遭报应',李老三说'报应?西门庆手眼通天,阎王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金莲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老孙家媳妇往前凑了凑,"我男人说,大前天他在老赵家门洞里避雨,亲眼见西门庆药铺里的伙计进了老赵家,坐了半个时辰。第二日,老赵就去赶你家的摊子了。"

    金莲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她没说话,等老孙家媳妇说完。

    "我男人说了,"老孙家媳妇的声音又低了些,"西门庆在阳谷县干的那些事,街坊们心里都有数,是不敢说。钱掌柜的事、宋寡妇的事,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可他跟县衙里的人称兄道弟,谁敢惹?"

    她叹了口气:"金莲,你是个硬气人。可硬气也得当心。那些脏话说得再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街上那些嘴,吃饱了撑的,什么都敢嚼。可我们老孙家晓得你是什么人。"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金莲拉住她:"孙嫂,这些东西——"

    "你留着。"老孙家媳妇拍了拍她的手,"改天我有条裙子要锁边,还来找你。"

    门开了又关。老孙家媳妇的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巷子里。

    金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包芝麻和红糖。油纸包上还留着老孙家媳妇手心的温度。

    武大凑过来:"老孙家的?"

    "嗯。"

    "她来干啥?"

    金莲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回灯下,拿起针尾蘸了墨,在麻纸上添了一行:三月十二,据李记磨坊李老三夫妇口角,断武大面源乃西门庆授意,因去年逃税事受挟;地保老赵赶摊,系药铺伙计大前天登门所使,老孙家男人亲见。

    写完了,她把麻纸吹干,折好,塞回笸箩夹层。

    "金莲,"武大蹲在她旁边,小声问,"老孙家的……这是帮咱们?"

    "嗯。"

    "可她不怕西门庆?"

    金莲沉默了一会儿:"怕。可她还是来了。"

    武大挠了挠头,像是想不通。金莲也没多解释。她把那两包芝麻和红糖收好,搁在灶台上面的木板上——那是屋里最干燥的去处。

    灯花炸了一下。窗外的风小了些,小槐树苗的枝条不再抽墙了,只在风里轻轻晃。

    "睡吧。"金莲说,"明儿还得磨面。"

    中部

    老孙家媳妇不是唯一一个。

    打三月十三起,隔三差五就有人趁天黑来敲门。有的送东西,有的送话,有的两样都有。来的人都是一般做派:进门先左右看,说话压着嗓子,抬脚走时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人盯上。

    第一个是卖豆腐的老周。

    老周是武大在街上少有的几个肯跟他说话的街坊。武大在街上被人推倒、磕了额角那回,还是老周在路上递了块布巾给他擦脸。这天晚上他端着一碗豆腐脑来,进门就把碗往桌上一搁:"刚点的,还热乎。武大,你尝尝。"

    武大要给钱,老周眼一瞪:"给什么钱?一碗豆腐脑。你要给钱就是看不起我老周。"

    武大嘿嘿笑着接了。老周蹲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抽着,东拉西扯了半天——说天旱、说井水浑、说他豆腐都快做不成了。临抬脚走时,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天赶你摊子的老赵,昨儿在我摊上买豆腐,跟我念叨了两句。他说他也是没办法,西门庆的人找上门了,不办不行。他还说……"老周顿了顿,磕了磕烟袋锅,"他说西门庆放了话,要让你在阳谷县'待不长久'。"

    说完他就走了,没等金莲道谢。

    金莲把这句话也记在了麻纸上。她落笔那会儿,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看着旁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他磕烟袋锅那会儿手比往常重,烟灰溅在裤脚上也没拍。

    第二个是城门口那个天天买武大饼的赶脚汉子。他姓姚,行五,大家都叫他姚老五。姚老五赶了十几年的脚,阳谷县城里城外没有他不认得的路、不认得的人。他那天买饼那会儿,趁武大找零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武大,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让你家嫂子当心点,西门庆手底下有个叫来旺的奴才,专门替他跑脏活。这人手上有功夫,下手黑。"

    武大吃了一惊:"你咋晓得?"

    姚老五往城门外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前年我赶脚送一个外乡客人去临清,半道上撞见个汉子带着两个人拦住车,把客人拖下去打了个半死,抢了他的包袱。我躲在车底下没敢出声,听那两个同伙喊他'来旺哥',这名字我记了好几年。后来我才晓得,那客人是个贩布的,不知怎么得罪了西门庆。"他顿了顿,"来旺那张脸我到死认得。他要是来了紫石街,你让你家嫂子千万别出门。"

    武大连连点头。姚老五拿了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说是我说的。"过了两日,姚老五家的送来三尺细布,说是给新添的小娃娃做肚兜,工钱外多搁了两文钱。

    第三个是东街开米行的陈掌柜。陈记米行就在西门庆生药铺隔壁,平日里两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陈掌柜对西门庆一向是笑脸相迎。可这天傍晚,他让自己的小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送了一小包米到武大家来,说是"陈记米行新到了好米,请街坊尝尝"。

    孩子不懂事,放下米就说了实话:"爹说让我告诉潘婶婶,西门庆前天请了县衙的李主簿在醉仙楼吃酒,吃到半夜。爹说李主簿是县太爷面前管刑名的,西门庆请他吃酒,不会有好事。爹还说,西门庆铺子里近日来了个外路客人,带着两个大箱子,关在后堂里不让人看,像是南边来的什么贵重货。"

    金莲让孩子带回去一双她缝的布袜——那是她前阵子给武大做的,多了一双,尺寸正好给半大孩子穿。孩子欢天喜地地走了。金莲回到桌边,把姚老五说来旺的事,和陈记小郎递的李主簿吃酒、外路客人带箱子的话,一五一十记了下来。

    来旺。李主簿。外路客人。这些名字和事散着看没什么,可攒在一起,就是一张网。她摸不清这张网有多大、撒向谁,可她晓得西门庆每动一步,都有银子和人情在铺路。

    麻纸上的字越来越密。金莲又找了一张裁衣裳剩下的麻纸,接在第一张后面,用针线缝在一起。两张纸,三张纸,到了三月十五,早缝成了一个薄薄的小本子。

    她不只是记武大的事。张婆、老周、姚老五、陈记小郎递来的每一条,她都分门别类地记着:谁在哪一日、哪一处、说了什么、牵连谁。有些事跟武大并无干系——比如西门庆药铺里的伙计拿旧药材冒充新药材卖给乡下人,比如西门庆在南门外强占了刘寡妇的两亩水田——她也记。

    苏嬷嬷说过:"一条罪状是草,十条理在一起就是绳。绳子多了,就能捆人。"

    三月十六这天下午,张婆来了。

    张婆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妇人。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圈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双手攥着衣角,局促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金莲,"张婆的声音比往常压得低,"这是南街的宋寡妇。你听说过她的事吧?"

    金莲的心里动了一下。

    宋寡妇——就是张婆跟她提过的、被西门庆用假欠条夺了绸缎铺、带着孩子回了乡下的那个宋寡妇。

    "宋大姐,"金莲拉开门,"进来坐。"

    宋寡妇犹豫了一下,被张婆半推半拉地进了门。

    进门抬眼那一瞬,她怔了怔。原先路上听人嚼舌,说潘娘子是张府出来的、狐狸精似的标致人物,她心里还揣着几分提防;可见到的是个穿素布衫的妇人,头上不戴一样首饰,正就着灯火纳一只小肚兜,针脚走得又稳又密,听见人进来,只抬起眼,平平和和地招呼她坐。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轻贱,也没有半分热络,像一汪静得见底的水。宋寡妇一路上攒下的忐忑,忽然就落了地——这不是个寻常的美貌妇人。这是个能托住事的人。

    她在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你说,你跟金莲说。"张婆在旁边催她。

    宋寡妇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潘……潘娘子,我……我听说你在记西门庆的恶账。"

    金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倒了一碗水放在宋寡妇面前:"先喝水。"

    宋寡妇端起碗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衣襟上。她放下碗,忽然跪了下去。

    "大姐——"金莲赶紧去扶。

    "潘娘子,你听我说!"宋寡妇的眼泪跟着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我那绸缎铺是我男人半辈子的心血!他死了以后,我带着女儿守着铺子,本来过得下去。西门庆要买我的铺面,我不肯。没过半个月,就有两个泼皮拿着一张五十贯的欠条上门,说我男人死前借了钱。那手印是假的!我男人从来不跟人借钱,怎么会按手印?我去县衙告,县太爷连状子都没看完就扔出来了,说'手印在此,你还敢狡赖'。"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像憋了两年的水总算寻着了口子:"铺子没了,我带着女儿回了乡下。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潘娘子,我听说你也被他害了——断你家的面、赶你家的摊、造你的谣——我就想来告诉你,那欠条上的手印,是西门庆让他药铺里的一个伙计仿的。那伙计姓胡,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好找——我男人在时,铺子里跟药铺有账目往来,有两回是他来收的账,那只手我亲眼见过。他仿的不止我这一张,钱掌柜的私盐状子也是他做的伪证!"

    金莲扶着宋寡妇的胳膊,觉着她整个人在发抖。

    "宋大姐,"金莲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可你晓得不晓得,这些话说出来,若是让西门庆晓得了——"

    "我晓得!"宋寡妇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忽然硬了,"我都回乡下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男人的铺子没了,我女儿过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金莲松开手,走回桌边,翻开那个麻纸缝成的小本子,拿起针尾蘸了墨,把宋寡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她写得很慢,很仔细——姓胡的伙计,右手少半截小拇指,仿手印、造假欠条,钱掌柜的私盐状子也是他做的伪证。

    写完了,她把本子举起来吹干,抬起头看着宋寡妇:"宋大姐,谢谢你。"

    宋寡妇摇了摇头。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局促的样子,方才那一瞬的硬气,像火星子一闪就没了。张婆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金莲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张婆回来那会儿,脸上的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她在乡下听说了你的事,"张婆坐下来,叹了口气,"走了二十里路来的。"

    "张婆,"金莲合上本子,"这些事,你跟多少人说过?"

    "我没到处说。"张婆摆手,"我就跟宋寡妇一个人提了一句。可你也晓得,这阳谷县就这么大,西门庆干的那些缺德事,谁心里没本账?只是没人敢出头。你这一出头——"

    "我没出头。"金莲说,"我只是在记。"

    "记就是出头。"张婆看着她,"金莲,你可晓得你在做什么?你记的这些东西,在阳谷县告不倒他。县太爷跟他一桌喝酒,李主簿被他请去吃酒,你拿什么告?"

    "我晓得。"

    "那你还记?"

    金莲把麻纸本子放进针线笸箩的夹层里,盖好。

    "苏嬷嬷说过,"她的声音很平,"汴京不行,还有府里。府里不行,还有道里。这世道再黑,也有一两个怕落下把柄的。"

    张婆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跟你那死鬼师父一样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个事。我今儿在巷口看见一个面生的婆子,穿绸着缎的,在王婆茶坊门口探头探脑。我多了个心眼,问了问卖菜的刘婶,刘婶说那婆子是张大户家的管事媳妇,姓张,在张府管采买。"

    金莲的手停了一下。

    "张大户家的人来王婆茶坊?"

    "可不是嘛。"张婆的眉头拧着,"我这心里直打鼓。王婆跟西门庆搭上了,张大户家的人又来找王婆——金莲,这里头不会有什么事吧?"

    金莲没有立时答话。她心里有数:王婆那几招,断面、赶摊、造谣,一招接一招使尽了,她没有垮,街坊还在暗地里递话。西门庆拿她没法子,王婆手里还剩一张牌——她在张府那几年的旧事,和那个到这会子还咽不下这口气的旧主子。

    果然,这张牌打出来了。

    "张婆,"金莲抬起头,"谢谢你。"

    "嗨,谢什么。"张婆摆了摆手,"你当心就是。有什么事吱声。"

    张婆走了。金莲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针线笸箩上。笸箩的夹层里,那个麻纸缝成的小本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纸面早写了大半。

    她拿起老孙家媳妇送的芝麻,倒了一小把在手心里。芝麻粒小小的,灰褐色的,毫不起眼。可一把芝麻攒在一起,就能蒸出一锅香饼。

    一条罪状是芝麻。十条理在一起,就是绳子。

    她把芝麻放回纸包里,拿起针线,接着缝姚家孩子的肚兜。

    下部

    三月十七夜里,出事了。

    武大和金莲早睡下了。半夜里,忽然"哐"的一声巨响,一块石头从窗外飞进来,砸穿了窗纸,滚落在地上。碎纸片子溅了一地。

    武大猛地坐起来,光着脚就冲到窗边。金莲比他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出去。"

    "谁!"武大冲着窗外吼了一声。

    窗外没有人应。只有风呜呜地响,和远处几声狗叫。

    金莲点了灯。灯光下,那块石头有拳头大,石头上裹着一张纸。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纸解下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墨还没干透:

    少管闲事,再记连你一起收拾。

    武大的脸刷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他攥着石头就要往外冲:"俺去——"

    "站住。"

    金莲的声音不高,可像一根钉子,把武大钉在了原地。

    "你出去找谁?黑灯瞎火的,你晓得是谁扔的?"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你一出去,就中了他的计。他就盼着你急、你闹、你动手——到那当口差人来了,抓走的是你,不是他。"

    武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手里的石头攥得指节发白。

    "金莲,"他的声音哑了,"俺……俺受不了了。"

    金莲看着他。灯光底下,武大那张又矮又丑的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眼眶红着,嘴唇哆嗦。他不是怕石头——他是怕护不住她。

    她走过去,把石头从他手里轻轻取下来,搁在桌上。跟着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坐下。"

    武大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头。

    金莲没有立刻说话。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子捡了捡,又用旧布把窗洞堵上。做完这些,她在武大旁边坐下。

    "武大。"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俺得学点什么'。"

    武大抬起头。

    "这句话我搁在心里想了好些天。"金莲的声音很轻,"你推磨磨破了肩,被赶摊忍了气,被人扔石头也不能追出去。你一个人,光靠硬扛,扛不了多久。"

    "那俺咋办?"

    "学。"金莲说,"学本事。学能护住自己、护住这个家的本事。"

    武大愣了一会儿:"学……学啥?"

    "这我说不上来。"金莲实话实说,"可你不能一辈子只靠忍。忍是忍不出活路的。"

    武大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子溅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弧。

    "俺明儿去问问郓哥。"他寻思了半晌才开口,"郓哥人头熟,看有没有……有没有能教俺两手的。"

    金莲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小心",只是伸手帮他把散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武大的头低着,像一头受了伤的牛。

    "睡吧。"她说,"明儿还得磨面。"

    武大上了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金莲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那张写着威胁的纸展开,和那个麻纸小本子放在一起。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用针尾蘸了墨,在上面写道:三月十七夜,石块破窗,纸上书"少管闲事,再记连你一起收拾"。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着这行字比先前记下的哪一条都要紧。这是西门庆头一遭径直冲她下黑手——不绕武大,不借王婆,不使地保和磨坊。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他怕了。

    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手里的那个本子。他摸不清她记了多少、记了什么、要给谁看。底细摸不透,他就坐不住了。

    石头和威胁,不是势大,是心虚。

    她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听着武大粗重的呼吸——他没睡实,隔一阵翻一下身,床板吱呀响一声。窗外的风比白天小了,可那破窗纸洞被风灌得嗡嗡响,像一只蚊子在耳边转。

    她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疤痕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闭着眼也摸得准它的位置——两寸长,从手腕子斜斜拉到小臂边上,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冬眠的小蛇。那回张大户打她,她摔在碗架上,碎瓷片划开皮肉的那一下,她没觉着疼。疼是后来的事。真正让她记住的也不是疼,是那一刻她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她不能死在那间柴房里。

    这会子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她从张府活着出来,不是为了在阳谷县被一块石头吓回去。苏嬷嬷教她的那些话还在——绣给苦命人看——她要是退了,那些话就白教了。

    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远处有梆子声,是打更的走过巷口,三更天了。

    金莲这才躺下。她把被子往武大身上拉了拉——他又把被子蹬开了半截。武大脑袋里大概还在转石头的事,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搭在枕边,没有碰她。

    她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武大一改前几日的沉闷,出门那会儿脚步比往常快。他说:"俺今儿早去早回。卖完饼去找郓哥。"

    金莲点了点头,从灶台上面的木板上取下老孙家媳妇送的芝麻,抓了一小把揉进面里。今儿的饼,加了芝麻。

    武大走后,金莲没有坐下缝活。她先把昨晚被石头砸破的窗户收拾了——碎纸片子捡干净,破窗纸撕下来,找了一张去年糊窗户剩下的旧纸,打了浆糊糊上。糊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新纸比旧纸白,在整面发灰的窗上显得孤零零的,像一块补丁。

    她又去看那块石头。石头有拳头大,青灰色的,是河边常见的鹅卵石。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一斤重。这要是砸在人头上,能开了瓢。她把石头搁在墙角,没有扔——这也算一样物证。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缝活。姚家孩子的肚兜还差锁边,她穿了针,一针一针地缝。针脚走得又匀又快,可她的心思有一半不在针线上。

    她在想宋寡妇的话。

    姓胡的伙计,右手少半截小拇指,仿手印、造假欠条。这个人是总窟窿。若能寻着他、叫他开了口,钱掌柜那桩私盐冤屈和宋寡妇的绸缎铺就都翻得过来。可这人在西门庆药铺里当差,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近得了身?

    不能急。苏嬷嬷说过,绣一朵花要分七层——打稿、上绷、配线、平针、套针、收边、压丝,少一层都不成形。攒这些把柄也是一般道理。她眼下打的是底稿,底稿越细,后头的活越扎实。

    快到晌午,张婆隔着篱笆喊了一声:"金莲,你家武大在城门口跟人吵起来了!"

    金莲的针停了。她放下活计,出门就往城门口走。走到半路,正碰上武大挑着担子回来。他脸上没伤,衣服也整齐,就是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

    "没事。"武大把担子换了个肩,没好气道,"老赵又来找茬,说俺没引凭。俺跟他说俺这就去办引凭,他说办引凭得交三百文,名目是什么纸笔钱。俺说俺没钱,他就要掀俺的炉子。旁边几个赶脚的看不下去,帮俺说了两句话,老赵骂骂咧咧地走了。"

    "你没动手?"

    "没有。"武大咬了咬牙,"俺记住你的话了。他就盼着俺动手。俺偏不动。"

    金莲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回去吃饭。"

    两个人往家走。路上武大闷声说:"俺卖完饼去找郓哥了。郓哥说,城东有个开肉铺的郑老爹,年轻时在禁军里当过教头,后来伤了腿回了乡。郑老爹腿脚不便,可手上的功夫还在,闲下来也教街坊家的孩子打两套拳强身。郓哥说他可以去问问,看人家肯不肯教俺。"

    "郑老爹?"金莲想了想,"就是在城东巷口杀猪卖肉的那个?"

    "嗯。郓哥说他脾气怪,不一定肯收。可郓哥说他可以帮俺递个话。"

    金莲没有立时答话。她晓得武大个子矮、力气也不算大,学拳未必能学出什么名堂。可"学点什么"这颗种子,是那夜灯下他自己种下的,这会子发了芽,她不能掐了它。

    "问问看。"她说,"人家肯教,你就好好学。人家不肯,也别勉强。"

    "哎!"武大答应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家,金莲把加了芝麻的饼热了两个,又盛了菜粥。武大啃着饼,忽然说:"今儿的饼香。"

    "加了芝麻。"

    "老孙家送的那芝麻?"

    "嗯。"

    武大嚼着芝麻饼,不说话了。可他啃饼的样子比前几天香,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下午,金莲坐在窗边缝肚兜。日头偏西那会儿,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郓哥。这孩子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可腿脚快、脑子活,是这紫石街上耳朵最长的人。他在门口探了一下头,没进来,只冲武大打了个手势。

    武大连忙放下窝头出去。两个人在篱笆根下蹲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郓哥指手画脚的,武大只顾点头。最后郓哥拍了拍武大的肩膀,一溜烟跑了。

    武大回来那会儿,脸上又是心热又是打紧。

    "郑老爹说了,明儿傍晚让俺去他肉铺后头的院子里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俺是不是这块料。"武大搓了搓手,"郓哥说郑老爹收徒有个规矩,先试力气和耐性,过了才肯教。"

    金莲看着他那副又期待又忐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你今晚早点睡。"

    "哎!"

    武大连碗都洗得比往常快。洗完了,他蹲在门槛上,攥着拳头比划了两下,又怕金莲笑他,赶紧把手放下了。

    金莲没笑。她低头接着缝肚兜,可针脚比刚才快了不少。

    日头落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可那红色里没有一丝水气——晚霞虽艳,却是旱天的霞。小槐树苗的影子拉得老长,枝尖上那点嫩芽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可金莲晓得它在那儿。

    她吹灭了灯,催武大睡下。明儿武大可要去郑老爹那里试拳,得养足精神。她自己却没急着睡,又从针线笸箩里取出那个麻纸本子,借着月光翻了翻。

    从三月初五到三月十七,十三天。十几条恶账,七八个街坊的口述,一块砸窗的石头。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条都有日子、有地点、有人名。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笸箩夹层,压在苏嬷嬷留下的那几束丝线底下。丝线有五六种颜色——水红、柳绿、鹅黄——每样不到一尺,是苏嬷嬷从汴京带出来的,藏了二十年。丝线旁边还压着那方绣着野蔷薇的素白绢帕。

    这些东西是她的全部家当。半本残谱不在手边——还在苏嬷嬷那里,老人说"等你绣的花瓣能从绢面上飘起来再来拿"。可她不急。花瓣飘不飘得起来不要紧,针不能停。

    她躺下了。窗外的风又起了,小槐树苗在风里轻轻晃。新糊的窗纸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嗒呼嗒地响。

    远处城隍庙那边隐约传来道士念经的声音,七七四十九天的罗天大醮这才起了个头,天还是没下雨。

    她闭上眼。

    明儿,武大要去学拳了。她要把宋寡妇说的胡伙计那些事再一条条对着记。张婆说张大户家的管事媳妇去了王婆茶坊,这条线也得盯着。

    一桩一桩,像绣花。一针一针,急不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搭在武大的胳膊上——不是碰他,是搭着,像确认他在那儿。武大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呼噜声响了起来,比前几天踏实。

    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有一点点凉。

    可她心里不冷。

    结诗曰:

    夜窗掷石意方狞,弱臂担山胜连城。

    旧家密托妖婆线,他年照彻鬼狐形。

    正是:碎瓦寒檠藏凶札,隔墙微火暖孤灯。毕竟张大户家的人找上王婆所为何事,武大郎寻访名师、学成本事又能否如他的愿,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