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七回

作品:《迷蝶传》

    第十七回恶主登门欲强逼武大以命守门扉

    引诗曰:

    猛虎当门欲噬人,矮躯横立万钧身。

    平生未学降妖术,只把胸膛抵浊尘。

    上部

    四月初十,天还没亮透,风里带着土腥味。

    旱了一个多月,城外麦地裂了掌宽的缝,米价涨到每斗三百四十文。城门口施粥棚前排队的流民又多了,城隍庙的罗天大醮一日接着一日做,木鱼敲得倒响,一滴雨也没下。

    武大寅时末起了床,揉面蒸饼,顺手把蒸棉褥子往笼上搭了搭,让火气走得匀。金莲盛了粥,武大三口两口扒完,挑担出门。走过墙根小槐树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叶卷了边,叶尖发褐,可绿还在,攥着劲没撒手。

    武大一出门,金莲便坐到窗前把武大昨日换下来的灰布短褂补了。袖口磨薄了,她取了块同色旧布贴在里子上,针脚又细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补完叠好搁在枕边,才洗了把脸,往坊里去。

    护花坊的门早开了。春草蹲在井台边理线,老孙家媳妇在绣架前绣钱家的嫁妆帕子,周嫂子坐在旁边练穿针——那只脱过臼的胳膊还使不上大力。赵嫂在灶间烧火,刘小乙光脚蹲在坊门口啃干饼。

    金莲进门,揭了中堂上牡丹的盖布。胭脂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鹅黄花蕊在晨光里泛着细光,比初八那日更精神了几分。老孙家媳妇抬头看了一眼,嘟囔:"每回看一眼,手就抖一下。那花是活的,活的东西压人。"

    金莲翻了翻账本——钱家帕子一百文定金半月后取,王家枕头顶五十文。开门十二天,比先前期望的还强些。她拿炭笔在墙上的账格里添了两笔,合上账本。

    "小乙。"

    刘小乙嘴里叼着半块干饼跑进来。"再去挑一担水,今儿天热。"他抄起扁担就跑,光脚啪嗒啪嗒响。春草凑过来小声说小乙昨晚在柴房门口蹲了一宿。金莲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下:"今晚让他在柴房搭块板子睡,拿床旧被子。"

    春草应了,又压低声音:"姐姐,他要是长住下来——"

    "住下来就住下来。"金莲站起来,"坊里不差他一口饭。"

    她说完去看老孙家媳妇绣的帕子,弯下腰在瓣尖上点了点:"再尖一点,尖了精神。"老孙家媳妇应了,针往肉里扎了半分。周嫂子在旁边练穿针,穿了三回才穿过去,咬着嘴唇没吭声。赵嫂端了碗凉水出来放在井台上,谁渴了谁喝。

    日头一竿高时,对门姚嫂端着木盆出来泼水,斜眼往坊里瞟了瞟,跟隔壁婆子咬耳朵。那婆子就是初八说"一个寡妇带一群寡妇还收了个野小子"的,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听说了没?她家那牡丹绣得倒好,可惜人不安分,招的只怕不是蜂,是野男人。"姚嫂噗嗤笑了一声。

    春草手里的线紧了紧,眼圈一红。

    "针脚要密。"金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许跳。"

    春草咬着嘴唇,重新把针穿上,一针一针落得又密又稳。

    快到晌午,出事了。

    巷口传来七八个杂乱的脚步声。刘小乙挑水进来,一抬头,扁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一顶青绸围子的轿子,四个轿夫抬着,旁边跟着五六个短褂家丁,领头的鼠眼尖腮,腰别折扇,正是张府管家来福。轿后还跟着王氏身边的吴妈。

    轿子在坊门口停了。来福拿折扇敲了三下门:"张员外来了——里面的人听着!"

    前院绣活全停了。老孙家媳妇的针悬在半空,周嫂子手一抖,针掉在地上。春草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金莲坐在中堂没动,把账本慢慢合上。她晓得张大户会来——牡丹挂出去的风声传不了两天便会到城东,只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姐姐——"春草声音发抖。

    "别怕。"金莲站起来,声音跟平日一样平,"把门关上。"

    刘小乙撂下水桶去推门,来福已一脚跨进来,拿折扇顶住门板,手上一使劲,门板"哐"地撞在墙上,小乙被带了个趔趄坐在地上。

    轿帘掀开,张大户走了出来。他年近五旬,微胖,赭色绸衫,万字巾,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叮当响。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绣绷、众女、墙上坊规,最后落在中堂那幅牡丹上,停了一瞬。

    "嚯。"他笑了一声,"倒真像那么回事。"

    金莲从中堂走出来,站在门槛后面,不迎不退。日头照在她脚边,脸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员外。"她叫了一声,"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大户的铁胆停了。他盯着金莲看了几息——上回见她,她还是张府柴房里低头不看人的丫头;这会子她站在自己的坊里,素布衫,无首饰,腰板却是直的。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他想了大半年的那张脸。那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过,像当铺柜上的秤钩子,称的是斤两,拨的是价码——只是他称了半辈子货,头一回拿不准这一件该怎么作价。

    "金莲,"他慢悠悠地说,"出去了就不认旧主了?见了我连个礼都不行?"

    "奴家已不是张府的人。"金莲说,"员外请回吧,坊里不接待男客。"

    "不接待男客?"张大户嗤笑,拿折扇指了指墙上坊规,"我可没进后院,就在前院站站。怎么,我张大户站都站不得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跨过门槛进了前院。家丁们跟进来,东看西摸,一个家丁伸手去摸架上绣线,老孙家媳妇一把将线拢到怀里,瞪了他一眼。张大户在牡丹底下站住,仰起头看了半晌,铁胆在掌心转了一圈:"绣得不错。在我府里时,怎么没见你绣过这么好的东西?"

    "员外府里的活计,奴家不敢献丑。"

    "嘴还是这么利。"张大户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你是我花五贯钱买回来的。你娘的丧事是我出的钱。这会子你翅膀硬了,跑出来开坊挂匾收了人——你当就能跟我张家撇清了?"

    金莲的手指在袖里微微蜷了一下。

    "卖身契员外当年已还给武大了。"她说,"奴家眼下是武家的人。"

    "武大?"张大户笑了,肩膀直抖,"那个三寸丁?你跟了他,倒当自己是个人了?"

    金莲没说话。张大户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桌子低下头看她,铁胆细碎地响。

    "我今儿来不为难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腻人的腔调,"你回我府里来,单独置一处院子,月钱一贯。先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若——"

    "员外。"金莲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可整个院子忽然静了,连铁胆都顿了一下。

    "奴家说过了。"她抬起眼直视他,"奴家是武家的人。员外请自重。"

    张大户的脸沉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大的声音先到了——"金莲!"

    他狂奔回来,炊饼担子还在肩上,蒸笼歪了,热气直冒。他冲到门口把担子一掼,炊饼滚了一地,几步冲过院子,拦在金莲前面。

    他个子只到张大户胸口。可他就那么站在中堂门槛前,双脚分开,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那是郑老爹教的站桩,腰直肩沉,像一根钉子楔在门框里。

    家丁们愣了一下,哄笑起来。来福拿折扇指着武大的鼻尖:"这不是武大郎吗?卖你的炊饼去!"

    武大没看他,仰头看着张大户。

    "你出去。"他说。

    张大户低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武大,你让开。这事不干你事。"

    "她是俺婆娘。"武大说,"你欺负她,就干俺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张大户脸上的笑收了。他把铁胆往桌上一搁,"咔"的一声,两颗铁胆撞在一起。

    "给我把他拉开。"他说。

    中部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走过来。武大双脚钉在地上——郑老爹教的站桩,他站了整整一个月,此刻脚底贴住青石板,十个脚趾死死抠着地。左边家丁伸手揪他领子,武大小臂一格,"啪"的一声格开了。右边的从侧面拽住他胳膊一抡,他身子歪了半步,左脚随即跟上重新站稳,后背还是贴着门框,没让那条缝。

    "拉走!"张大户冷了脸。

    又上来两个,四个人八只手,拽胳膊的拽胳膊,揪衣领的揪衣领。武大被推得东倒西歪,可每歪一次都重新站直,像根扎得深的矮树——枝丫压得弯,根拔不动。老孙家媳妇在绣架前攥紧了手里的剪子,指节发白;周嫂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她晓得自己那条胳膊帮不上忙;赵嫂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攥着火钳。春草吓得脸色惨白,可没跑,就站在中堂柱子旁边,两只手死死抱着柱子。

    来福上前拿折扇敲他脑袋:"让开!你个三寸丁——"

    武大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一把攥住来福手腕。那是每天挑水、拎石锁、和面揉面练出的笨力气,来福"哎唷"一声扇子掉在地上,被甩得退了两步,撞翻了绣架,丝线散了一地。

    "反了!给我打!"

    拳头落在武大背上、肩上、胳膊上。他不会打人——郑老爹只教了三样:站桩、走步、格挡。他把两条小臂竖在面前挡住头脸,弓着背,像块石头堵在门槛上,拳砸在小臂上"咚咚"响,咬着牙不吭声,脚底下一寸一寸往旁边挪,把门堵得更死。有一拳砸在他颧骨上,他脑袋歪了一下,眼前发黑,嘴角跟着破了,血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可他咬着牙把脑袋正回来,眼睛还是瞪着张大户。来福又踹了他小腿一脚,他膝盖弯了弯,到底没跪,两只脚像生了根,指甲把掌心掐出血来。

    金莲在他身后,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得发白。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想上前,可她晓得自己上去只会让武大分心。她只在那里站着,看着他的背挡住那些拳头。

    "住手。"她说。声音不大,家丁们的手顿了一下。

    张大户回头冷笑:"心疼了?"

    金莲没看他,只看着武大护在头上的两条胳膊——青紫旧伤叠着新伤,灰布护腕被扯松了,露出里头一寸皮肤。

    "张员外,"她的声音平得像死水,"你今儿要带人走,就从他身上踏过去。"

    "你拿他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你带不走。"

    张大户盯着她,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跑得掉?你是我买回来的。当年在府里我没碰着你,倒叫你嫁了个三寸丁。这会子你自己跳出来开坊挂匾,生怕我不晓得你在哪儿?阳谷知县跟我吃酒,押司是我大舅子。我一句话就能叫你这破坊明儿关门,一个帖子就能把武大抓到县衙打板子。你信不信?"

    金莲没有后退,也没有眨眼:"你信不信,你今儿动了他,你走不出这条街。"

    "你吓我?"

    "你看看门外。"

    张大户转头——坊门口不知哪会子围了不少人。老孙头、姚嫂、老周、陈婆子,还有几个路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院子里。窃窃私语的声音钻进来:"张大户又来欺负人了……""大白天带一帮人上门……""人家开个绣坊碍着他什么了……"声音不大,可字字往耳朵里钻。

    张大户的脸色变了。他最看重体面——当街打一个卖炊饼的矮子,传出去不好听。关起门来怎么都行,这许多双眼睛底下,他不能做绝。他在阳谷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知县相公面前也要说得上话,若被人参一本"当街行凶、强抢民妇",纵然压得下去,也是麻烦。

    来福凑到他耳边:"员外,人太多了,要不先回——"

    "滚。"

    张大户甩开他,重新看向武大。武大还弓着背堵在门口,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可两只脚稳稳扎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瞪着他,连眨都没眨。那张黑脸上半点退缩也没有,倒像是堵在门槛上的一块石头——你踢它,脚疼;搬它,它纹丝不动。

    "武大。"

    "俺在。"武大放下胳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打够了没有?"他说话时牵动颧骨的伤口,嘴角又渗出血来,可他没去擦,就那么直直站着,背还抵着门框。

    张大户看了他很久,一字一字道:"这阳谷县,还没有我张大户进不去的门。你等着。"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家丁们跟上去,来福捡起扇子灰溜溜追出。吴妈看了金莲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低头跟着上了轿。轿子晃晃悠悠往巷口去了。

    门口的人慢慢散了。老孙头在巷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姚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端着盆子回去了。老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武大身上停了一瞬,弯腰从豆腐担上切了两块豆腐,用荷叶托着搁在坊门边上,没说话,转身走了。巷子里只剩风吹干椒串的声响。

    武大还保持着弓背的架势,站在门槛前一动不动。金莲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走了。"她说。

    武大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腰,关节"咔吧"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褂扯破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还在流。可他先扭头看了看金莲,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没碰你吧?"

    "没有。"

    武大点了点头,像放下了一桩天大的心事。跟着他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了门槛上。

    春草"啊"了一声跑过来,周嫂子和赵嫂也围上。老孙家媳妇站在绣架旁,看着倒了一地的架子和散了的线,嘴唇直哆嗦。

    "没事。"武大摆了摆手,喘着粗气,"俺没事……就是腿软。"

    金莲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不深,出了不少血。她又看了看他的胳膊,两条小臂肿了一圈,紫红紫红的。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臂时,武大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武大咧了咧嘴,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就是……饿了。"

    金莲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站起来去灶间打了热水,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苏嬷嬷留下的那罐灰绿色药膏——剩了小半。她在武大面前蹲下,拿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血。布巾碰到嘴角的伤口,武大把眉头皱了一下,没躲。

    "你不该回来。"金莲冷不丁开口。

    "俺不回来,他就把你带走了。"

    "他带不走。"

    "俺晓得。"武大看着她,"可俺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金莲的手停了一瞬。她把布巾翻了个面,接着擦他下巴上的血。她的手指很稳,跟绣花时一样稳,可武大看见她的指尖有一点发白。

    "郑老爹教你的,就这三样?"

    "嗯。站桩、走步、格挡。"

    "一样打人的都没教?"

    "郑老爹说俺这点力气打人跟挠痒痒似的,先学会不被人打。"武大喘了口气,"他还说,自己的腰板硬了才能站得住,站得住才能护住想护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得青紫的胳膊,又摸了摸被扯松的灰布护腕,那里头还绣着金莲给的"安"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俺今儿没打人,光挨打了。"

    "你不需要打人。"金莲把药膏挖了一块敷在他胳膊上,"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武大一怔,抬头看她。金莲没有看他,低着头缠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武大一咬牙,额角冒出冷汗,一声没吭。

    "他还会来。"金莲说。

    "俺晓得。"

    "下回来的人可能更多。"

    "俺晓得。"

    金莲把布条打了个结,手指在结上按了按:"那你就还站在这儿。"

    "嗯。俺站在这儿。"

    日头偏西了,干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坊规哗啦响。春草收拾倒了的绣架,老孙家媳妇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绣线,周嫂子扶绣绷,赵嫂端了碗水递给武大。武大咕咚灌了半碗,剩下半碗泼在手上洗血污。洗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顺着青石板缝渗下去。

    刘小乙蹲在墙角没挪窝,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武大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武大叔……你疼不疼?"

    "不疼。"

    刘小乙忽然"扑通"跪下了:"俺跟你学拳!俺也学!俺也能守门!"

    武大愣了一愣,看了看金莲。金莲没作声,目光软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起来。"武大说,"学拳不是跪出来

    的。"

    小乙爬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老孙家媳妇忽然开口了:"大娘子。"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可咬了咬牙把话说完,"他张大户势大,咱们这些妇道人家惹不起。可这坊是咱们的家。他若再来——"她把手里的绣线往筐里一摔,"我这把老骨头也堵在门口。"

    周嫂子接了话:"我也是。胳膊虽还没好全,推个人的力气还有。"赵嫂没说话,站到了春草旁边,把火钳往腰里一别。春草攥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嘴唇虽还在抖,脚却没往后退。

    金莲看着她们,把每张脸看了一遍——老孙家媳妇皲裂的嘴唇、周嫂子还不太灵便的胳膊、赵嫂沉默的侧脸、春草红了的眼圈、小乙攥紧的拳头。跟着她低下头,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武大。武大也在看她,脸上有伤,嘴角还在流血,可眼睛是亮的。

    "都干活吧。"金莲说。声音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不快不慢,"帕子后天要交。线捡起来,架子扶好。春草,烧水给你武大叔洗脸。"

    "哎!"春草脆生生应了,转身往灶间跑。

    院子里重新动了起来。绣架扶起来,线捡回来,老孙家媳妇坐回位子上,针重新穿过帕子。金莲把武大扶到中堂椅上坐下,转身把歪了的牡丹画框扶正——牡丹分毫未坏,花瓣层层叠叠开着,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下部

    太阳压到城墙时,武大靠在中堂椅上,两只胳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金莲又给他换了一回药,他疼得额角冒汗,只在她手指碰到伤处时腮帮子绷一下。老孙家媳妇临走时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大娘子,有事儿喊一声",周嫂子也跟着点了点头。春草把散了一地的绣线一根一根理好,重新绕在线板上,小手被丝线勒出了红印子也没停。

    "今儿还去郑老爹那儿?"

    "去。"武大想站起来,胳膊一撑桌子又坐了回去,咬着牙,"郑老爹说站桩一天不能断。断了,根就松了。"

    金莲没再劝,盛了粥端来。早上剩的两个炊饼搁在屉上倒还软和,他塞了一个进嘴,嚼太急扯着嘴角的伤直吸凉气。吃完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金莲,俺今儿没躲。"

    "俺晓得。"

    武大笑了一下,很轻,转身出了门。脚步有点瘸,可背是直的。金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武大走后,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日头落下去了,巷子暗了一层,墙根那棵小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叶尖发了褐,可叶根的绿还攥着。她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干干的,烫手。

    前院收了活。春草蹲在柴房给刘小乙搭板子铺稻草,小乙搓着手说交不起房钱,春草白了他一眼:"姐姐说了,坊里不差你一口饭。"小乙使劲点头,眼圈红了,低头去铺被子。赵嫂刷完锅回家,临走把灶膛封好了,又往水缸里添了两瓢水。

    金莲在中堂坐下,取出麻纸册子,炭笔转了两圈,写了一行:"四月初十,张大户登门。武大守门,被伤。众人未散。"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字:"牡丹未损。"

    册子塞回笸箩夹层,苏嬷嬷的布包还在原处,鹅黄少了一小段——绣那牡丹花蕊用的,柳绿还原封未动。她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瞬,没有打开。

    坊里安静下来。金莲看着墙上的牡丹,天光暗了,花色沉了,胭脂红变成了更深的绛色,鹅黄花蕊也不亮了,可花还是端端正正开着。她想起白天武大弓着背堵在门口的样子——四条汉子推他打他,他的脚在青石板上蹭出了声响,可就是没离开那道门槛。她想起他嘴角流血先问"他没碰你吧"。

    她没有哭。她把手翻过来,看着左手腕内侧那道两寸长的旧疤——当年碎瓷碗划开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张府青砖地上。她只当那种疼这辈子忘不掉,可今儿看着武大胳膊上的青紫,那道疤倒像不那么疼了。

    不是疤消失了,是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它上面。

    她拨了拨灯芯,取一方素绫,在角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安"字——跟武大护腕内侧那个一样小,针尖大的一个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绣完折好,搁在针线笸箩最底下。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她坐着没动,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卖酸馅的敲梆子过去了,远远的有狗叫了两声又歇了。旱了一个多月,井里的水也浅了,白日里小乙挑水要比前些日子多绕半条街。米铺的牌子今儿一早又换了,每斗三百四十文,比初八涨了二十文。老孙家媳妇说她家两顿合成一顿吃了,周嫂子的男人还在城外打短工没回来。这些事挤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她的手没停,针线笸箩里各色线轴摆得整整齐齐,明儿的活计一样都不会少。

    锁门回家时,巷口蹲着老周。他从豆腐担底下摸出一布包捣烂的车前草递过来:"给他敷上,化淤的。"又压低声音,"今儿的事我都看见了。张大户明里不会再来——当街这么多人看着,他要脸。可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你们当心。"

    "多谢周伯。"

    老周磕了磕烟灰,又道:"今儿城门口多了两个差役,盘查进出的人。听说祈雨捐催得紧,缴不上的就往衙里拿,城里城外人心惶惶。还有一桩——景阳冈出了老虎,伤了二三十条人命。你那个叔叔不是在沧州吗?听差役说,有个打虎的好汉近日要往阳谷来。你心里有数。"

    金莲的心跳了一下。叔叔。武松。武大上回收到他的信还是过年那会儿,说在柴大官人庄上,打算近日回乡。

    她攥着车前草快步回家。武大学拳还没回,她点亮灯,缝他那件扯破的短褂。针脚又细又密,缝到袖口时门响了。武大进来,一瘸一拐,灰扑扑的,可眼睛比出门时还亮。

    "郑老爹怎么说?"

    "看了俺的伤啥也没说,就让俺多站了半炷香的桩。"武大弯了弯手指,"他说疼是好事,疼说明骨头没断。"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俺跟他说了今儿的事。他说俺做得对。"

    金莲把车前草敷上,一边缠布条一边说:"周伯来说,景阳冈出了虎,有个打虎的好汉要往阳谷来,怕是叔叔。"

    "二郎?"武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二郎要回来了?"

    "还没个准信,只是风声。"

    "那也八九不离十!"武大声音大了,扯着伤嘶了一声,可还是笑,"二郎的本事俺晓得——"他忽然收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胳膊,嘴角的笑淡了一点,"他要是回来,看见俺这副样子……"

    "你今儿做得很好。"金莲说。

    武大抬头看她。金莲没有多解释,把缝好的短褂递给他:"水在锅里,洗了睡。"

    "哎。"武大接过短褂,凑到灯前摸了摸针脚,"缝得真好。"端水去了灶间。金莲从笸箩底下取出那方绣了"安"字的绫帕,折好塞进短褂口袋里。

    武大洗完脸回来,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鼾声跟着就起来了。金莲吹灯躺下,武大的手照例伸过来攥住她的袖口,手上新伤的布条硌着她的腕子,她没有抽回来。

    窗外风还在吹,干椒串轻轻碰撞。更夫的梆子远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小槐树叶子翻动的声响,很轻,很细,像攥着最后一点绿意不肯撒手。

    张大户不会善罢甘休。老周说得对,明里他要脸,可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西门庆的断人买卖、赶人摊子、散人谣言还没完,这会子又添上张大户亲自登门——两股势力从两头收紧。护花坊才开了十二天,根基还浅。可她有武大,有坊里的姊妹,有墙上那幅牡丹。

    她不晓得这些够不够。可明儿武大还是会寅时末起身蒸饼,她还是会去坊里开门——日子不会因谁来走一遭就不过了。

    风停了一瞬。老远,像是从城门口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闷响,像风穿过城墙洞,又像什么野物在旱地里吼了一声,拖得很长,滚过干旱的夜空。天上没有雨。

    金莲闭上了眼。

    结诗曰:

    丑貌孱形胆气盈,阶前拳下死如钉。

    裙钗也解同甘苦,护取春芽待晓星。

    正是:景阳冈有白额虫,不日归来认嫂兄。毕竟景阳冈上那吃人的大虫伤了多少性命,那要来的打虎好汉究竟是不是武二郎,他若到了阳谷,又当如何与兄嫂相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