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后宫宜摆烂》

    大齐是建在马背上的王朝,勋贵之家的儿女都要学骑射,只不过儿郎学得精深,女儿嘛,只学个“会”便可以了。但仅仅是个“会”,也足以在游猎大会上玩得尽兴。可以猎鸟、猎兔、赛马,也可以玩马上击鞠,或者比拼箭术。

    集结鼓声落下,周阁老说了几句欢迎诸位夫人和小友的客套话,之后阁老夫人便宣布了今日游猎大会的三件彩头。

    第一件是横海将军夫人拿来的东海夜明珠,足有一颗鸡蛋那么大,夜深时可照亮一室。

    冯昙望向高台,将军夫人正笑盈盈地看着晚辈们的坐席。她知道横海将军,这位将军统领东海十万水师,常年驻守在琴洲,是大齐四大将军之一。可也正因为兵权盛大,战功卓著,被君上忌惮,男儿在外征战,将军府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都在京城,受皇权照拂,却也是人质。

    将军夫人今日奉上彩头,应当是家中有女儿到了适婚的年纪,想要借着游猎,寻一个不错的女婿。

    第二件彩头,是周阁老的藏品,五百年前大魏文豪曹木一《黎渊赋》的真迹。这篇文章冯昙不喜欢,所以即便是古籍,也没能勾起她的兴趣。

    至于第三件彩头,倒是让冯昙心里一颤。

    “太子殿下听闻今日京中小友在此聚会,特赐一方狸奴玉印,作为彩头。”

    阁老夫人的语气里透着骄傲,天家赐礼,这是莫大的殊荣。

    可久远的记忆却如潮汐一般,慢慢涌上冯昙心头。

    前世她跟云观刚刚成婚那几年,哪怕云观心里有恨,但面上跟她尚能做到相敬如宾。每年她生辰,云观会送她件礼物,然后一整晚都陪着她。

    虽说这天晚上也是各做各的事,但围炉共处,总有温情在。

    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一天,会让冯昙觉得,云观并不只是把她当做床榻上的玩意儿、生儿育女的工具,而是把她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因为有这样一天,所以她曾天真地相信,人非草木,云观总有一日能发现她的好,同她做至亲夫妻。

    成婚第三年,她生辰那日,适逢大雪,云观在暖阁写字,她坐在一旁,缝他被她扯坏的寝衣。

    她先缝好了,想让云观试试穿着舒不舒服,云观不耐烦:“一件寝衣罢了,交给掌缝局料理便是,你一个太子妃,白白失了身份。”

    “我……”

    冯昙耳朵红了红,这件寝衣是她情浓时失控扯破了的,到底是云观的私密衣物,又牵扯夫妻云雨,冯昙不愿假手他人。

    可云观这样说,冯昙也没有争辩。

    她将寝衣放下,看云观的字,他写的是李太白的诗。

    冯昙的外祖父何瞻善书,冯昙跟外祖住在漱冥山时,来访的大儒是宫里集贤书院的先生,带了学生们的字来,当中就有云观的。

    大儒知道祖父厌恶皇权,所以没提那是小太子的墨宝。外祖却一眼相中了云观,“小小年纪,笔锋凌厉,有一番剑气,好好练,将来定是一派宗师”。

    时隔数年,冯昙再看,只觉得外祖慧眼如炬,云观二十出头,书法之上,已经颇有宗师气度。

    字看完了,冯昙的目光落到了镇纸旁边的一方玉印上。

    那玉印小巧,只拇指那么高,通体雪白,唯方印中央有一抹红,如血如霞。方印之上,雕着一只团卧的狸奴,圆润可爱。

    冯昙将它拿在手里,发现是一枚空印,尚未刻字。

    她心生喜爱,头一回朝云观开了口:“殿下可否将这玉印赏给妾?”

    云观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一如既往的疏离:“你只想要这方玉印?”

    只这个问题,让冯昙从头到脚冷了下来。

    她同云观成婚两年多,云观同她并不多话,为数不多的交流,都在床榻之上。

    他喜欢看她哭,喜欢听她求饶,喜欢看她魂魄都要被他击碎的样子,他总会在她彻底疯狂之前哑声问她:

    “冯昙,你可知罪?”

    一开始她流着泪说她不知,云观便生气,一整夜换着花样儿折腾她,让她第二日连其他御妾孺人的请安都无神应付,让整个东宫都揣摩她同云观的长夜,让她在他人的猜测和议论里丧失太子妃的高贵和尊严,让她沦为一个淫媚的女人。

    后来她学乖了,她开始试着“认罪”。

    “无知无状”、“才疏学浅”、“家风不正”……她都说过,云观都不满意。

    直到她说自己“贪得无厌”,云观才终于松了口。

    “知道自己贪婪,便要有所节制。冯昙,人占了非己之物,总要付出代价的。”

    冯昙听懂了,云观觉得是因为她的算计,才有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她一生都活在云观的这种猜忌中。

    在生辰这一天,冯昙大着胆子跟云观讨要狸奴玉印,她以为暖阁里的炭火能融一融云观的心。可她失算了,这在云观眼里,不过是她的又一处“罪证”。

    冯昙将狸奴玉印放回镇纸旁边,不再说话。

    后来再见到这枚玉印,是数年之后,裴聿桢的腰间。那时她已经是云观的才人,狸奴玉印上,已经刻了她的名字。

    往事如烟,搅扰重生后的冯昙。

    猎场的微风里,她扶着座位一旁的柱子,弯着腰,面色有些苍白。

    “小姐怎么了?”绣景关切。

    “没什么。”冯昙定了定神:“只是觉得恶心。”

    叶殊策也注意到她的不适:“要不要去厢房休息一下?”

    百草原水土丰茂,郎君小姐们玩开了,常让泥土染了衣裳,所以这里建了一排厢房,供众人更换衣服。

    冯昙摇头:“待会儿骑马,吹一吹风便好。”

    “今日的彩头,可有你喜欢的?”叶殊策问。

    冯昙摇头。

    “那咱们便不同他们比什么高低了,我知道一处地方,风景宜人,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看一看?”

    “好。”冯昙欣然应允。

    所以当众人拉开架势争彩头时,冯昙已经和叶殊策并辔而行,去了别处。

    ……

    无论是周阁老夫妇,还是到场的勋贵子弟,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莅临这一场小小春猎。

    尤其是小姐们,远远见到素衣翩跹的太子时,都凝住了目光

    ,红了脸。

    云观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神情,他一心只想见冯昙。

    今日他出的彩头,颇有一番深意。

    他记得他们两人成婚第三年的那个雪夜,暖阁之中,冯昙看中了这个小小的狸奴玉印,问他讨要。当时他想,好歹她也伺候了他两年,又是她生辰,不妨给她个机会,把她想要的都赏给她。

    可当他问她“是否只想要玉印”时,她却将玉印放了回去。

    这就是云观最讨厌冯昙之处,她永远欲擒故纵、欲说还休,就连一方小小的玉印,她都要扭捏作态一番。

    所以他也动了气。她爱要不要,难道他还上赶着给不成?

    后来这狸奴玉印就一直在他手上呆着,直到数年后,裴聿桢问起这玉印,云观便同她说了这桩往事。

    再后来就是裴聿桢那场大病,她在高热里对他坦白了心意,她病愈之后,他封她做了才人。

    他问裴聿桢有什么想要的,裴聿桢犹豫了很久,终道:“妾想要那枚玉印。陛下,皇后娘娘弃如敝履的,聿桢视若珍宝。请陛下成全聿桢。”

    云观犹豫过。

    这方玉印,冯昙的确没有再提,可是在他心里,她开过一次口,这玉印便是她的。

    “陛下。”裴聿桢一双泪眼望着他:“您看看妾,好吗?”

    看着跪在他身边的这个泪眼婆娑的女人,云观心里尽是愧疚。他们一道长大,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所以最终,云观还是将玉印给了裴聿桢。

    这枚狸奴玉印,裴聿桢的确宝贝得紧,她找匠人,在狸奴的尾巴上打了个小孔,当做环佩,挂在腰间,行走于后宫。

    云观见了,一开始有些不高兴,可后来,他又很想看看冯昙看到这个狸奴玉印,会有什么反应。

    果真在一次宫宴上,冯昙盯着裴聿桢的蹀躞带出神。可很快,她便又如往常一样,恢复了石像一般的冰冷神情。

    冯昙的出神和变脸,让云观生出一丝别样的快感。

    这枚狸奴玉印,就像是他和冯昙之间的一次较量,最终他将它赏给了别人,昭示了他是赢家,他当然畅快。

    可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很多年里,只要一想起这枚玉印,云观心里头就总有些别扭。

    狸奴玉印就像是被紧紧捆在了他的心脏上,只要他的心脏还跳,玉印的摩擦就会带来不舒服的触觉。

    直到云观重生,回想前世种种,他才明白,这种不舒服,大致可以叫做“后悔”。

    他将本属于冯昙的东西给了别人,这件事,他做得不够磊落。

    所以这次,他想把它还给她。

    然而云观急匆匆策马奔驰来到百草原,先同阁老和诸位命妇寒暄一番,又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发现冯昙的影子。

    不止冯昙,还有叶殊策。

    他们二人……

    云观的双眸逐渐暗下来,面色也有些阴霾。

    就在此时,他看到远处瀑布之下,一双男女策马并行,如诗如画。

    长袖之中,云观双手紧握,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