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断发增志

作品:《剧本重演》

    一声巨响。

    盛禾安大叹。

    菘蓝深深吸了一口气,推着旁人:“你去看看人还在吗?”

    “是……”

    沉默不动。

    “尊执,我不敢”

    “?”

    这病房本来就是一个比较亮堂的屋而已,什么设备都没有。房间小,进来的人又多,空气被平均分走,吐出来的全是浊气,盛禾安捂着口鼻呛了一瞬。

    “尊执!”

    这时,辛正德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脸上腆着笑,转了转手腕说:“这人该潜回家里了。”

    昨日动的手术留做一晚都算是破例,反正这医院只救死不救伤,也不知修了那么多的房间是做什么。

    菘蓝:“现在?”

    辛正德嘿嘿笑了两下。

    菘蓝虽为尊执,但对于这些规矩她也不能破。便点点头,指挥着两人去扶盛禾安。

    跟在她后面的人都是翁领,这会却有些踟蹰不前。

    要他们去搀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人?

    盛禾安意料之内,搭在床把手摸索着附近可以支撑的地方。在这里就是有一个好处,除了天生带的毛病这些意外伤就是好得快。开颅听起来如此吓人的东西,实际一个晚上就能恢复七八成。

    “去啊!”菘蓝冷声。

    “哎,不用。”盛禾安摆手,“这里我都熟悉。”

    “只是……”

    菘蓝抬眸,接道:“只是什么?”

    她一副难为情,说:“何其有幸尊执大驾,就怕尊执忙里忙外都不知我的名字。”

    菘蓝:“盛禾安”

    盛禾安喜上眉梢:“是的,是我!”

    昨日秋明禾就已经给她换了一套衣服,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手就可以拿住。在落地那一刻,所有的支配都要凭借视觉传输给大脑判断。可入眼只有惶恐的黑,她一时之间歪歪扭扭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坚硬的地面扑上去。

    灰尘冲进鼻腔,盛禾安闭气几秒后,抬头露出大牙道:“能不能给我一根拐杖”

    辛正德站在门外瞅着她对着一堆空气说话,事不关己撇下脸不以为然。

    菘蓝扫他一眼,他立马态度端正地跑回去好一番挑挑拣拣才拿过来一根奇形怪状、模样丑陋的木棍,拘谨地扔在盛禾安的脚边。

    盛禾安握着拳,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站定,计上心头,回望:“尊执你有事吗,咱们再聊会天呗?”

    辛正德哼笑:“你以为就你重要,就你闲?”

    盛禾安蛐蛐:就你话多。

    菘蓝闻言倒真是低头沉思。奈何直升机的声音近了。

    盛禾安自知无趣,便侧身大声地说:

    “想必我的眼睛辛医生也不是故意的。……瞎了也好就不用看眼色行事。”

    辛正德不笑了。

    那些人也都扭过头看她,遮严实的脸也能辨析个震惊。倒不是对这件事,而是觉得她一个地位最低的是如何有胆子往高处喊。

    真是有命在无福活。

    盛禾安说完心脏就控制不住的跳动,喉间涌出一阵腥味。但依旧面色不改,埋头走了出去。

    没人搀扶,她还偏生就自己走回去。秋明禾他们经常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是自己睁眼是雷打不动地也叫不醒他们。指望着他们,她恐怕早已被人扔在大街上遍体鳞伤。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敲敲点点,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偌大空旷的走廊,只有楼下还淅淅沥沥地传来动静。

    盛禾安仔仔细细体会木棍敲击不同物体带来的震动,耳听八方不含糊每一处细节。到了楼梯口,左手先拉住栏杆,右手执着木棍往前探测台阶的距离和高度,然后跨出一步,两步。

    一个字,稳。

    “其实,闭着眼睛走路也挺新鲜的。”她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

    咚咚——啪嗒——

    天旋地转地滚了好多圈,幸而被墙壁挡着才不至于冲出去。

    盛禾安吃痛地捂着头,五官皱成一团,掌心一片温热,点点滴落在衣领、平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僵持很久。

    直升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有一批人浩浩汤汤从耳边路过。

    缓和一阵后,她转而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十分无奈,“感情我无论如何都要疼这一遭?”

    之前的所有,她唯一的波动就在于菘蓝一开始哭着拥抱她。那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举动。上一次是如何呢?一见面就嚣张跋扈,为了争宠把还在床上恢复的她捅了个对穿。与这一次的相似之处?都很疼罢了。不过,菘蓝的结局不够好,竟也让她也产生了几分怜悯。

    是的,自她有记忆起,就清楚的记得上一世发生的所有。

    一切都很自然的按照上一世发展。被东西砸伤,进医院然后与施桁达成协议。菘蓝对施桁一见钟情,自然对于她就当成一个情敌处处针对。

    她惹不起还躲不过?

    好在施桁一直以来都坚定地选她,中间虽有些忐忑,但也顺利地结了婚,签订终身……他们说好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盛禾安一想到施桁,眼里就是止不住的兴奋。但随即又想,刚才他居然又一个人跑了?

    “真想狠狠掐他的喉咙”

    她呸出一声。

    躺在这里也够久了,再不回去又该是好一阵的解释。往周围一摸,哪里还有木棍?

    没了它,就感觉失去了双手双脚。盛禾安毫无形象地趴着,像一只青蛙一样匍匐四处乱蹬。但效率太慢了,便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以其为支点拖拽着最大限度撑开的双腿像一个吸盘拖把,咬紧牙关一丝不苟的扫荡。

    木棍找没找到她不知道,但这地是干净了

    ……

    “老大?老大你在吗?”

    盛禾安精神噌的一下起来,呼喊:“在,我在这!”

    收到声音的脚步频率来得又急又燥。

    “呀!”

    离得很近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老大你这是?”

    盛禾安叫苦,“废话,我木棍找不到了,扶我一把!”

    音痴子看着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全身凌乱的人,两眼一黑。把卡在栏杆间隙的木棍使劲拽了出来,没想到手上立马剌出两道口子。用嘴简单把血给吸出来后才过去把盛禾安抱起来放在台阶上。

    他注意力集中在老大亮堂堂的头,纠结问道:“老大你的头发……”

    “!”

    胡乱剔除的头发有一些不规则的发茬,摸起来细密扎手。

    盛禾安问:“可带什么帕子或者布?”音痴子从里兜掏出一块淡蓝色的帕子。她接过后有些惊讶,手感竟出奇的好。抓住两角往头顶一罩,拉过在下巴处打一个结。帕子本身并不大,被她这样一弄,更加完美的贴合着她的头骨。

    音痴子瘪嘴,“老大你这……”

    他知道老大是想遮丑,但是起了个掩耳盗铃的作用吧。

    盛禾安又问:“你这帕子有花吗?”

    “嗯”

    “那就对了”

    头皮现在长不出头发,那就让它先长满鲜花——哎,心里慰藉总要有。

    音痴子又要提醒她这样会不会压住伤口。但转念一想,受伤静养这一套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套用,所以作罢。

    “老大,他们说你眼睛看不见了,是真的吗?”

    盛禾安摸着眼睛,“现在是。”

    音痴子:“暂时啊。”

    盛禾安问:“昨日你咋不来。”

    音痴子无辜:“老大你知道我随时倒头就睡。”

    盛禾安回忆起当时,由衷道:“你差点就见不到你老大。”

    音痴子目光转移,看着伤口语气心疼:“所以我怕,连来找你了。”

    在刚才说话的功夫里,他已经完完整整地把木棍检查了一遍,还用手上下摸索好几次才肯放心地放在盛禾安的手里。

    “秋姨让我来接你的,说是家里混了个奇怪的人。”

    他们都住在零俄厂周围,一圈同龄的就这几个,相互间熟悉程度自然要多一些。

    “那他们醒了不来接我”盛禾安心里随口吐槽,手指却用力捏了几分,揣度应该是施桁。毕竟他可有天大的本领,上一世就是以未婚夫的身份挨个去问,众人虽有怀疑,但他也混了个眼熟。序衡使脑轴,只格外注重那些格格不入的人,这一来他居然离奇地蒙混过关。

    音痴子动作爽利地把盛禾安背起,不为别的,他是个急性子,老大一点一点地走看得他心焦。

    一段路后,他突然问道:“老大,那人你认识吗?”

    “他说是你的朋友,真的?”

    “老大你知道他长得还挺帅的吗?”

    盛禾安一巴掌拍过他的头,没好气道:“哪来这么多问题。”

    她瘦瘦弱弱的,手劲极大。

    音痴子一下抱住了头,喊出声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背着人。等他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满脸歉意地拉起倒栽下去的盛禾安。

    盛禾安一脸安详。

    感谢坚硬的头盖骨。

    不,也不用感谢,头盖骨摔得稀碎了拼拼还能用。

    音痴子哭嚎着作势磕了几个头。

    他扯着老大起来,但心一慌手脱劲,半空的人又滑了下去。盛禾安想要自己走,却被他严厉拒绝。音痴子换了个方法,双手捏着木棍两边,说让她坐在中间,可以把她抬起来。

    盛禾安半信半疑。

    ……

    “小安,趴地上干啥,凉!”来人匆匆,留下一句就走。

    盛禾安笑着。音痴子还在琢磨方法。

    “你特么是不是故意的!”

    ——

    零俄厂这边多是有技艺傍身的才能居住,算是维持世界运转的一个重要枢纽,旁边有一大块地高低错落密密麻麻地搭着屋子,这里就主要是给那些没什么用的人。依附着零俄,大家就取名为“令我厂”,是为等级最低的一批。盛禾安他们回去时,正值各个睡精神了出来活动。这里平时光线都很暗,勉勉强强伸手看得见五指。一天中明透的时间就是那天上世界齐刷刷亮灯万家齐绽。但也维持不了几个小时。

    白星听见盛禾安回来了,扯着小腿就撒欢地扑过来。

    他知道盛姐姐的眼睛看不见了,到跟前时满脸的眼泪鼻涕。

    盛禾安拽着音痴子缓缓蹲下身,把白星抱进怀里,伸手在他的脸上安抚着,然后又全数胡乱擦在他的衣服上。她贴近白星的耳朵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姐姐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白星懵懂地应了一声。

    “乖啊”

    盛禾安满意地揉搓着他的头。

    忽而,她凑近几分。

    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腐败三天的鱼被香料烹饪、燃烧一半的橡胶还有一丝潮湿的腥味杂糅在一起。那一瞬间很浓稠,但再闻就很淡很淡。

    白星哭后的声音糯糯的,他问:“姐姐,怎么了?”

    “白星长高了,应该是吃了糖的缘故。比昨日高了这么多!”盛禾安的拇指和食指贴合在一起,只能凑近仔细看才能发现其中的空隙。

    “小安?朋友哪来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突然出声的人,努力辨别方向。

    “脑袋不疼了?”朱剑躲在后面的门框,脸上笑嘻嘻的,“你这头发咋没有啦?”

    音痴子更快一步踹过去,啐道:“跟你有关系吗?”那一脚直直地踢在了朱剑的大腿上,疼痛感猛然袭击让他站不起身。但他依然是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生了一身膘肥,脸上的肉把五官都挤了进去。

    朱剑那短粗的手指拈着他即肩的长发。

    他说:“我把我的头发给你啊。”

    说完,一大把发丝连带着白色发根被暴力扯下,头皮立马泛出细小红点。还不够,扔在地上又继续扯。

    盛禾安什么也看不到,却不由来地心慌。她赶紧呵斥:“朱大哥!”

    或许这一声足够大,那里屋的人被震了出来,见着如此疯狂连忙把人给按下。

    朱剑是他们这一辈的老大,为人也算友善,就是身体天生带点毛病,一直折磨他。

    秋明禾他们也闻声赶来,最后还跟着施桁。

    项春花把白星给抱走了,盛禾安就被父母一边架着一边。

    秋明禾抖着肩膀,流着泪说道:“安安,妈下次一定早点来接你。”

    “可那人堵着我们不让走。”

    听了此话,施桁轻轻抬眼。

    盛禾安摇着头。背后,朱剑一直哈哈大笑,他笑得很欢很活泼,可他很久没笑了。他的父母踢打着他,满是哭腔:“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们吗!”

    盛林在旁边一个劲地“嗯嗯“,突然,他脚步顿住。对着盛禾安问:“安安,你怎么哭了?”

    此时的盛禾安两边被架着,她泄力般斜靠在秋明禾的肩膀,像只粗制滥造随意裁缝的布偶。她的眼眶通红,周圈蓄满了泪水,眼神空洞望不见底。

    泪珠涟涟,连成了一线。

    只是,她觉得很伤心。

    施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掠过一丝异样,思考促使他往前走了两步。

    秋明禾也一呆,忘记了自己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在身上左翻右找。

    “用这个吧。”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白色的手帕。施桁面色还算友善,朝中间努了努嘴。

    秋明禾犹豫许久,还是接过道了声谢。这帕子还没擦在人脸上,盛禾安充血似的浑身一抖,悬在下巴的泪珠都被扔出去老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

    她对着施桁说:“我们必须好好聊聊!”

    施桁挪了两下步,站在她的面前,开口:“好”

    一直偷听的音痴子突然从中间冒出个头,期待道:“老大带我一个呗。”

    “你小子回自己家!”

    盛林虎虎地推开他,八卦的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流转。秋明禾没好气地咳了一声,他立马站得规规矩矩。

    ——

    盛禾安的家不大不小,除去厨房和一圈的人共用,还有三个完整的卧室房间留给他们。

    每家都入门处都有一个形似地窖的地方,地下也是跟上面的一样大,但都上了锁不能用。需得这个家添了新人,去翁领那核实一番,才能从里开出一个小空间,以此类推。

    盛禾安整个人都变得亢奋,拉着施桁的衣角摸索着进入她的房间,落上锁。紧跟着的盛林吃了个闭门灰,愤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盛禾安坐在床边,将被子捏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后,开门见山道:“你是被追杀才逃到这里的吧。”

    施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盛禾安感受到变化,无辜摊手:“很明显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逃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我们现在可以明了。我帮你躲避追杀,你帮我去中间世界。”

    “中间世界?”施桁重复了一遍。

    “施桁”盛禾安拉着他的手,声情并茂,“我对你是无比信任的!”

    “你也厌烦了不是?”

    天上的世界富饶但随时随刻都在厮杀,地上的世界疾苦但团结一致幸运长命。

    施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耐地将手给抽离出来。

    盛禾安拳头硬了,回想上一世他们的相处,赧然一笑,咬着牙关说:“桁桁,我求求你了”

    柔弱做作的姿态,她想把牙齿咬碎了吞进去。

    施桁面部疯狂地抽搐着。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说。

    施桁丝毫不见外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修长手指慢慢顺着盛禾安的肩胛往上,却有分寸的没有贴实皮肤。

    听了这话,盛禾安升起一股期待。

    指尖擦过她纤细的脖颈,眸子微眯,不自觉竖起一阵寒毛。

    下一秒,那只宽大的手掌倏然缩紧,狠狠地掐住她。

    “我想我应该这么做”

    盛禾安:“!”

    你杀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