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不要用中世纪那套‘没有神迹是因为不够诚心’的把戏来糊弄我。”

    埃米利亚诺从未真正研究过那个系统,他就像是逃避夜晚的噩梦一般逃避有关它的一切,可是逃避终究会到无处可逃的一天。

    “这样吧,”他提议道,“我不可能立刻治好你的腿,你还承担不起这样的神迹。”他依旧试图维护自己的形象,“等你回到球场,我会向你证明。”

    罗纳尔多怀疑地看着他,“你不能把幸运说成是你的功劳。”

    “我会找到办法证明的。”埃米利亚诺狼狈地坚持,他不得不妥协,“同时,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治好你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又补充了一句:“身体的、和心灵上的。”

    “你说得好像我在欺负小孩。”他的样子一定非常色厉内荏,因为罗纳尔多明显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我们可以简单地做朋友,平等的那种。”

    他说到“平等”时话语里还带着笑意,有种大人式的宽容。

    “考虑到我们保守同样的秘密。”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埃米利亚诺一瞬间被他的说法说动了,但是左膝的疼痛告诉他这种信任只是表面的伪装,在罗纳尔多能够同样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之前,任何退让都毫无意义。

    “你的菜冷了吧?”埃米利亚诺轻轻摇了摇桌边的小铃铛。

    “哇哦,”罗纳尔多凑近了些,“这有点像电视剧。”

    “我哥哥是个很传统的人。”

    说话间门被打开了,他们桌上的菜品被换上了一轮。天空已经暗下来,头顶的枝形吊灯亮起,发出温暖的橘光,把周围染上一层华贵的金色。

    埃米利亚诺的助理拿着一只笨重的相机进来,围绕着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是在干什么?”罗纳尔多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胸前的丝带。

    “放在我的twitter上。”埃米利亚诺依旧没精打采,“放心,你的照片发布前会和你的经纪人确认的。”

    “你派人专门打理你的twitter?”罗纳尔多若有所思,“这是个好主意。”

    “话语权也是一种权力。”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出现,“在一种传播工具刚兴起的时候,是最容易攫取它的时候。”

    埃米利亚诺猛地站起来,他面前的叉子落在了地上,往前滚了几圈。他顾不得捡,只是狠狠瞪了他的助理奥利弗一眼。

    后者朝他用力摇头,表达自己的无辜。

    终于一个身着蓝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很高,接近一米九,栗色头发整齐地打理过,他有一双和埃米利亚诺一样的绿眼睛。和一副和他对比相当柔美的长相。

    “泰奥,”埃米利亚诺干巴巴地喊他哥哥的昵称,用意大利语说,“你来之前应该和我打个招呼,我会去机场接你。”

    除了罗纳尔多,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

    “抱歉我时间有限,打搅了你们的晚餐,罗纳尔多先生。”但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相反,他用英语朝唯一状况外的罗纳尔多打了个招呼,“西奥多·菲兹洛伊,埃米利托的哥哥。”

    “你好,西奥多先生。”罗纳尔多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和他握手,“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鉴于这个房间里有2个菲兹洛伊。”

    他说话的样子和那些圆滑的商人一模一样,埃米利亚诺扭头看向窗外。

    雾气渐渐弥漫了上来,把整幢房子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里,他们仿佛在一座孤岛上。

    “当然不介意,我很高兴埃米利托交了新朋友。”西奥多笑起来,埃米利亚诺记得他左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正好在德国,今天晚上就要飞去美国,埃米利托希望我近期和他见一面,不得不占用你们的时间。”

    “没关系,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罗纳尔多似乎想离开,但他被拦了下来。

    “不用,只是几句话。”西奥多解释,“我想请埃米利托帮个忙。”

    话题的主人沉默地站着,他能感到罗纳尔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假装看窗外的景色入了迷。

    “我6月底在巴黎有一场秀,你想来看看吗?”西奥多依旧在和罗纳尔多说话。

    “抱歉,我六月底计划做个小手术,旧伤。”

    “愿上帝保佑你。”西奥多的声音十分关切,“我认识一些很不错的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埃米答应会为我推荐医生了。”

    ……

    埃米利亚诺无聊地把玩桌子上高脚杯的杯口,他的助理奥利弗适时地把相机的屏幕凑过来供他挑选合适的照片。他一心二用地删掉了几张明显不行的,一边竖着耳朵旁边的对话。

    两个人就着twitter和天气又聊了好一会儿,西奥多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笑容有一点僵硬:“埃米利托,那么你愿意去走秀吗?”

    “你希望我去?”埃米利亚诺看向他的眼睛,但西奥多移开了目光。

    “是的。”

    瞧瞧,他亲爱的哥哥愿意为那个女孩做到这步。

    “那么我会去的。”

    这句话就像是张赎罪券,让西奥多一下子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他言不由衷地看了眼手表,“太可惜了,我得走了,祝你们度过个愉快的夜晚。”

    他说罢匆匆离去。

    剩下的人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样,佣人们捡起跌落在地的叉子,又换了一轮菜品和餐具,这次端上来一些精致的小点心,然后助理奥利弗拍了几张照片后离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纳尔多才终于开口:“所以,你是个模特。”

    “偶尔。”埃米利亚诺解释,“之前出于兴趣做过一段时间,反响还不错。”

    “我只是有点好奇,”罗纳尔多撑着下巴打量他,“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我不需要工作。”埃米利亚诺理直气壮地说,“我只要找到我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你不能这样。”罗纳尔多下意识地说,像是在叮嘱他的孩子,“你得工作,找到一个目标。”

    “你可不是我的长辈。”

    “说到你的长辈,”罗纳尔多有些困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埃米利亚诺拿起一旁的银质浇汁船,小心地往盘子里的库格洛夫*上淋上巧克力酱,“尝尝吧,以往只有圣诞节厨师才会做这个。”

    罗纳尔多犹豫了一下,从这王冠型的点心上切开一小块,小心地撇掉大部分巧克力酱,塞进嘴里。

    然后他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确实值得在圣诞节吃。”

    “一般会在上面加一点杏仁或者葡萄干。”埃米利亚诺认真地继续向他介绍,试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几乎什么都没吃。”罗纳尔多担忧地看着他。

    又是他不喜欢的话题,埃米利亚诺决定该结束这场对话了。

    “好吧,你不想聊这个。”但罗纳尔多敏锐地读出了他的不情愿,看样子他决心不让他如意,“那我们聊聊你哥哥,他?传统?他甚至知道twitter!”

    这个时候twitter还是个小众的新潮软件,远不是后来风靡全球的社交媒体霸主。

    “他很有眼光。”埃米利亚诺的语气里控制不住地有点骄傲。

    “但他来找你,却只和我说话。”罗纳尔多直接地道出了他试图掩藏的事实,“这可不礼貌。”

    “这和你无关。”埃米利亚诺硬邦邦地说。

    “你们怎么过圣诞节的?”罗纳尔多又尝了一口库格洛夫,突兀地问。

    “我们会一起吃饭。”埃米利亚诺感到更没胃口了,“然后大家会送我一些礼物。”

    “那么今年圣诞节和我过怎么样?”

    埃米利亚诺终于抬起头看他,“英超没有圣诞假期。”他提醒他。

    “所以我邀请你和我一起过圣诞,顺带看我的比赛。”罗纳尔多笑起来,橘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熠熠生辉,“我会送你一条曼联的围巾作为圣诞礼物。”

    “那会是我有生以来最寒酸的圣诞礼物。”埃米利亚诺

    这样说着,却仿佛真的看到自己围上那条金红色的围巾。

    他们在这个晚上分道扬镳。罗纳尔多飞去荷兰和埃米利亚诺帮忙组建的医疗团队见面讨论手术方案,而埃米利亚诺则按照他哥哥的请求到了巴黎。

    他在巴黎蒂雷纳街乱哄哄的工作室里终于见到了那位让他哥哥突破自己的女孩。

    “所以,你就是大少爷给我找的模特?”她挑剔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有一头脏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后颈,平板一样削瘦的身材,高颧骨,挑起的细长眉毛,还有一双冰冷的蓝眼睛。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他哥哥坠入爱河的类型。

    埃米利亚诺忍耐地回头朝他的助理看了一眼。

    奥利弗适时地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满脸微笑地缓和气氛:“爱诺·维尔塔宁,这次秀的主设计师。爱诺,这是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西奥多先生为你找的外援。”

    他加重了菲兹洛伊这个姓氏的读音,大约是在暗示她客气点。

    这起效果了,维尔塔宁收敛了一点她肆无忌惮的目光,“我听说过你,菲兹洛伊家最小的孩子,你在艺术品鉴确实有点名声。”

    她听上去很坦诚,所以埃米利亚诺决定留在原地继续听下去。

    “但是时尚界和艺术品鉴是两回事,前者可不会因为你家世显赫、长得不错、会说些故作高深的话就把你奉为上宾。”

    她说话有种与她外表不符的用词讲究,看来她也和那些试图借着他哥哥向上爬的人没什么两样,妄想踏入不属于她的阶级。

    “我需要的是一个展示架子,固然华美,但关键的是我的作品,而不是这架子上的镀金雕纹。”她还在说话,“我看过你上一次走秀的录像,我得说那次确实不错,一个完美的空架子。不像现在,你会……”

    但埃米利亚诺不想再听下去了,“让我看看你的作品。”他露出一副同样的挑剔表情。

    维尔塔宁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激怒,相反的,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个表情不错。”

    他跟着她穿过被各式各样卡纸、画册、设计稿垒得高高的桌子,小心地避开订满了不同布料的长长走廊,终于来到另一个同样拥挤的房间。

    一张长方形的白色裁剪台立在中间,好几个人台摩肩接踵地围绕着它,再外圈的陈列杆上挂满了衣服。

    她变魔术般地抽掉了几颗长钉子,从一个人台身上扒下一件灰蓝色条纹的衬衫,“穿上它。”她命令道。

    她是能让西奥多亲自来见你的女人。

    埃米利亚诺这样告诉自己,一言不发地开始解扣子。

    维尔塔宁打了个响指,“不扭捏这点上你起码像个模特。”

    她替他把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系紧袖口的黑色皮带,又系了条蓝黑色的领带,再次抽紧。

    埃米利亚诺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缠住的猎物,接着是深灰色细条纹的西装裤,然后他脖子上又被缠了一条蓝黑色丝带,上面有着和领带一样的暗粉色波点,只是更大一些。

    最后他被套上了一件长大衣,暗金色,在她手下像液体的金属闪烁着光泽。

    等她终于整理完这一切,维尔塔宁和他的助理奥利弗一起沉默了。

    “我需要一面镜子。”埃米路亚诺觉得自己像个木乃伊,“这就是你这次的主题吗?束缚感?”

    “你应该走几步。”维尔塔宁这样要求道。

    奥利弗在旁边祈求地看着他。

    埃米利亚诺往前走了几步。

    “停!”维尔塔宁皱起眉,“你走得像个蹒跚的老人!你的左腿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埃米利亚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鉴于你是大少爷特地给我找来的‘爆点’,让我想想……”她自顾自地自言自语,“也许坚定一点,对,你见过战士吗?拖着伤病依旧无畏走上战场的士兵?”

    “走得像个战士。”

    这个要求让他想起不久前才见过的葡萄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