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明漾
作品:《主角一直在阻止拯救世界》 01高墙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喧闹的街道上,明漾瑟缩在父亲身后,惊疑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
“没关系。”男人哈哈一笑,“才四岁的小姑娘,就是会腼腆一点。”
“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
明漾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并不害怕面前那个人,也对自己的名字没有羞耻感,但仍有一种微妙的别扭,拉扯着她无法开口。
即便长大了几岁,她还记得那日在阴云天下,自己被迫说出了名字,而大人们评价她为内向,文静。
她是这样的人吗。
“我,我不想练了……”
“我的手好痛。”六岁的明漾哭着向母亲展示着自己红肿的指尖,上面已经生出了几个水泡,“我能不能休息几天,我真的——”
“怎么能不练,老师都给你找好了。”
母亲责怪她不懂事,“你知道私教课一节多贵吗?我和你爸爸努力赚钱,给你供这么好的日子,你就这点苦都吃不了吗?”
“爸爸妈妈以前都是下城区的人,小时候什么苦都受过……”
“……”
明家的生意再次升腾,明宅终于建成,明父的朋友们在主厅里举杯欢庆。
明漾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在父母的催促下坐到大厅中央,弹了一曲琵琶。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这孩子弹得不错。”朋友之一大声说着,“虽然还有些瑕疵,但小小年纪已经是很好的水平了!”
“哎,那肯定的啊。我们每周都给她请最好的老师,她弹得能不好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漾坐在床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她的心头,她冲到柜子旁,一把举起那个琵琶,动作却忽地顿住。
她放下手臂,看着手里的琵琶。
她喜欢弹琵琶吗?
她喜欢的。
那她为什么会想要把它砸烂呢。
明漾的一生好像伴随着无数个这样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十三岁时,她的小院里撞进来了两只麻雀。
其中一只砸在墙上伤了脚,另一只则伤了翅膀。明漾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生命,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心跳加速。
她找了书,询问了别人后,将那两只麻雀养了起来。她将它们偷偷藏在院角,拿盒子给它们盖了窝,又去厨房偷了米粒,看着麻雀一天天好转,眼睛逐渐发亮。
假期时,她的同学受到父母的邀请,到明漾家里做客。
她们带了一只猫。
“这是我养的猫。”同学洋洋得意地介绍着那只肥猫,“我家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纯血品种,可贵了。”
白色的猫在同学怀里几经挣扎,正在用后腿兔子蹬她的胳膊。
“诶呀真的呀。”明夫人回应,“把它放到院子里跑一跑吧,看它急得。”
“漾儿的院子里有两只鸟,正好可以帮它解解闷。”
明漾反应过来时,院角只剩下了一滩血。
两只麻雀没有康复,飞不走,只能任人宰割。
白猫翘着尾巴从她的院子里走出,明漾与它交错着,走向那肮脏的角落。
明漾从此变得更加文静。
明漾十六岁时,稚嫩逐渐褪去,露出一张清丽漂亮的脸。
她的琵琶弹得越来越好,指尖的那些水泡也早就消掉了,只留下了皮下茧,与其他地方的皮肤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有些发黄。
她在学校的桌子挨着窗户。每日休息之时,她便会坐在位置上,安静地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的角度其实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学校外围建了一面高墙,将天空分割开了。
她没怎么见过鸟。
“你们看,明漾又在那边坐着……”
“我早就说了,她比那谁长得漂亮多了。”
“我觉得一般,就是气质好了点。”
已经临近上课,教室里的人不少,男生们的声音仍不收敛,大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们那样说你,你不生气?”
食堂中,明漾递在嘴边的勺子顿住。
生气。
要生气吗。
明漾皱了皱眉,眼睛里没有太多其他的情绪,平静道:“我该生气吗?”
同学似乎是被她这怪异的态度逗笑了,啧了一声后,端着盘子离开了她的旁边。
毕业季。同学们开始商量以后的人生方向。
“我将来要做宝石设计师。”少女畅想着以后的未来,“现在装饰类宝石越来越受欢迎,设计师是很稀缺的。”
另一个少女道:“我报了神法进修的学校,我的神法快突破曜一了,将来说不定能当神法师。”
“真的啊,那太好了吧。”
“好羡慕啊,我也想当神法师。”
“明漾呢?”第一个发话的少女看着明漾,“你以后要做什么?”
“……啊。”
明漾从她们开始聊天时就陷入思考中,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她想做什么?
“明漾琵琶弹得好,将来可以当乐师啊。”同学们讨论着,“现在会这种乐器的人越来越少了,很有竞争力的。”
乐师吗。
明漾想起那落在自己浑身上下的眼神。
她缩了下身子,下意识道:“我不想当乐师。”
讨论声停止,所有人扭头看着她。
女同学问:“那你想做什么?”
明漾依然沉默。
“其实就算这会想不到也没事。”
“咱们才多大,以后走向完全没了解过的领域也有可能呢。”
“是啊,我表姐学的医,最后居然去开服装店了……”
这样吗。
原来她很年轻,想不通也没关系。
明漾明白了,她的时间好像有很多,多思考一会也没问题。
“漾儿,来见见这个人。”
明漾坐在会客厅,与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对面。
“赵公子人可好了。”明母笑着将他俩推得近了些,“你们俩慢慢聊,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
“……”
婚后,明漾常常感到头疼。
那种疼痛总是聚集在头的一侧,里面有一根皮筋跳动着,将她的整个脑子搅碎。她把手按在头上,使劲按着,好像能摸到那根疼痛的筋。
明漾开始害怕细碎的声音。
无论是远处传来的狗吠,还是房外其他人的谈笑声,甚至是睡觉时床铺细小的挪动声,每一丝声音都在充斥在她的脑海,折磨她的神经。
明漾总是觉得很疲惫。
不知何时,她的眼下开始聚起了乌青。她总是白日里昏昏沉沉,仿佛有团浓雾在脑子和胸口中弥漫,一到夜晚时又格外清醒,对着床边的白墙发呆。
她开始到处发呆,看书时发呆,看风景时发呆,弹琵琶时发呆,吃饭时发呆,就连与人交谈时都会走神。
“你怎么了。”她的丈夫担忧地询问她。
明漾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的一生似乎充斥着无法回答的问题。
一年后,她形如枯槁,丈夫似乎看出了什么,与她离婚,让她回到了明宅。
明漾又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小院子,墙角的血迹早已在数年的岁月里被洗刷,变得无法辨认,又可能那里本来就是脏的。
外界开始流传有关她的消息。
在此之前,他们称她为最为完美的女子,多年之后,他们说她变得不知好歹,连这么好的丈夫都不珍惜。
与之一同到来的是许许多多的赠礼,有金器玉器,宝石珍馐,无一例外地都附上了邀请函,希望能够见她一面。
明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她的父母似乎很高兴她如此受欢迎。
某一日,她被母亲叫到前厅。
“我和你父亲又为你挑了个对象。”明母笑的开心,“我们考察过了,对方的为人和家事都很合适,你这次可千万不能再不懂事了。”
明漾突然感觉浑身发麻。
她的头又开始痛了,里面的神经好像在打鼓,要将她的头盖骨敲碎。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却在翻江倒海。
母亲的话成了一道白绫,她的喉咙被彻底扼住,无法呼吸,也说不出话。
明漾回到自己的院落里,看着面前那一堵墙。
她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撞上去,把疼痛的部分撞掉,这样她就不会难受了。
她抚上墙壁,上面似乎还留着血的余温。
撞上去的话,墙会变得更脏。
明漾呆滞地想着。
她在一个清晨走出家门,走向一个自己从没去过的方向。她走啊走啊,直到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润。
明漾停住脚步。
她的面前是一条河。
河流是沉默的。这会没什么风,水面上只时不时泛起因水黾移动而产生的涟漪。
明漾盯着那条河,她甚至无法确认它是静止的,还是在缓慢移动。河水不太好闻,有些腥味,让人想起下雨前的泥土。
她缓缓走上河岸,蹲在被碎石覆盖的地面上。
她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她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操持着矿坑和宝石厂,母亲将家事打理得有条不紊。她从小享受着极好的资源,锦衣玉食喂大,生活甚至可以说是奢靡。
她的前夫是一个很好的人,尽管她们并不相爱,但对方从来没有逼迫过她,还主动与她提出了分开。
她好像并没有受到过什么磋磨。
没有被殴打,没有被辱骂。她的人生被规划完善,甚至不用自己费心费力,只需要坐在那里。
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好。
明漾蹲在河岸边,任由河水慢慢漫过自己的脚背。河边的风带着湿气,一点一点拍在她的脸上,凝出水珠,往下坠落。
她又抬头看向天空,颜色有些发灰。
所以她究竟怎么了。
明漾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的一生似乎充斥着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盯着面前平静的水,水在对她说话。
跳吧,跳下去,去和水融为一体。
水那么轻柔,那么包容,那么浩大。它能拥抱你的一切,那些想不通的事情都将消解,那些看不到的未来都会湮灭。
去吧,去吧。
身边好像有无数人在她的耳边说话。
02矮墙
“真是的,跑到别人要洗衣服的河里晦不晦气!”
“你别说了,这也是个可怜人。”
明漾被吵醒,睁开眼睛。
木质的天花板上挂了一盏简易的灯笼,燃着昏暗的光。身下的木板很硬,硌的她很不舒服。
她感到浑身很冷,喉咙很辣。
“诶呦,她醒了。”
“你先出去,我来跟她说……”
声音朦朦胧胧,不知来自何处。
明漾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视线中有光的那一侧。一个妇人面色局促,两只手捏着上衣下摆,斟酌了一会才开口:“妹子,你怎么想不开要跳河……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不管遇到啥事,咱也不能走极端是不是,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
明漾安静。
这声音传不进她的耳朵里,在身边飘着。
妇人人已经说完了一通话,见明漾仍没有反应,跟个木头人似的,便小心翼翼地去瞧她的神色。
“妹子,你——”
“我在哪。”
女子从河中救上来时,咳水差点把嗓子咳坏,因此现在的声音嘶哑无比,像粗粝的旧砂纸。
妇人被这声音磨了一下,对上明漾的眼睛时才回神,连忙开口:“医馆,医馆。”
“你放心,我们都不是坏人,你就安心在这养着……”
明漾感到身子很累。
她休息了一会,强撑着走出小屋,看到了震撼一生的景象。
一院的玉兰,在这个不属于它们的季节中不要命地盛开,往矮墙外肆意奔放。
事物总是会在最鼎盛后开始枯萎凋零,然后衰亡,人是这样,太阳是这样,荷花是这样。
然而九月份的时间,白色的花拥挤地在枝上绽放着,没有一点衰落的迹象。明漾靠近那玉兰林,试探地捏住一片它掉落的花瓣。
花是真的,嫩得一掐就留痕。
“你喜欢这些花吗?”
明漾低头,一个矮小的女孩站在她脚边。
“我叫小豆,我也喜欢这些花。”女孩笑的很甜,“很香,还甜甜的!”
明漾在医馆里待了几天。
明漾猜父母这会肯定找她找疯了,但她莫名不是很想去管这些。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水里飘了几分钟才被捞上来,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现在又遭到重创,明漾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纸,生命力不如外头的玉兰。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象。
这里有花,有人,还有经久不衰的咳嗽声。
阵风吹过,将树吹得瑟瑟作响。香气传入窗内,沁人心脾。
小豆说的没错,这里是甜的。
在医馆的这些天,每日都有人来与她闲聊,明漾也了解到了这间医馆的情况。
这里是下城区,所收容的病人大都是矿坑里染病的工人。下城区也有其他的医院,但费用都较为高昂,对于底层的工人们来说,这间医馆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医馆的建立者是一位老者,带着她的信仰而来,人们称她为神使。
而那一片玉兰,便是神迹。
她猜测这是一种奇妙的神法。虽然她神法天赋一般,但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种能力。
明漾留在医馆的最后一日,发生了一件事。
她在清晨被低低的哭声吵醒,循着声音出门,发现一间房间前被挂上了白绫。
妇人抱着小豆站在房门口落泪,周围围了一群人。
明漾十分清楚白绫意味着什么。
她往前走,低声询问外围的人,那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老李走了。”
“昨天晚上走的。”
“多可怜的一家子。”他摇了摇头,“小豆才刚三岁,家里又没有其他经济来源,林姨以后得一边忙活生计一边养她。”
“小豆以后要是能当神法师还好,要是不能……”
老李,死于肺结核。
他是勤恳的矿场工人。下城区的矿场众多,与他一样的工人千千万万,要么深入矿坑与宝石为伴,要么在工厂中沐浴着切割机的嗡鸣。
珍惜的宝石水晶们易碎,细碎的粉尘逸散在空气中。
它们钻进工人的喉咙,气管,将他们的肺变成坚硬的石头,让他们逐渐失去呼吸的权利。
妇人哭得肝肠欲断,而她怀中的孩子仍然稚嫩,尚不知晓死亡的意义,只呆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夜晚,她们举着蜡烛守灵。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明漾在静默中开口,黑暗中的几盏灯火随之晃动。
“干这行的,谁不吃点灰。”一人回应,“不咳嗽两声,人家还以为你干活不卖力。”
“……”
蜡油滴在手背,带着灼烧的刺痛。明漾又问:“为什么不换份职业呢?”
问出口,她才发觉自己有多么幼稚。
他们好像没那么多的选择。
“矿工多好,付出点体力就能拿钱,也不用那么高的学历和神法。”
“那也……应该有些防护的措施啊,比如口罩什么的。”
“浪费钱啊,那些东西多贵,省省又是一周的伙食……”
人们的话语中带着习以为常。
坐在人群中,明漾感到一阵荒诞。
她无法用语言描绘出那种感觉,似乎是迷茫,不解,还夹杂着一点愤怒。
还有很深的无力。
明漾在这时才想起,原来她是矿场主的女儿。
她已经习惯了金饰玉器,锦衣玉食。
然而连高墙的垒盖都是有代价的,里面的每块砖都凝结着一群人咳出来的血沫。
后半夜,她们一同前去祭神。
老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明漾第一次看到那尊传说中神像的真容。
那尊神像静默地处在黑暗中,脸庞属于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倚靠在玉兰枝旁,神色恬静,充满神性。
“这……”明漾迟疑,“这是原初神吗?”
走在前面的妇人闻言回答:“原初神?我们又不是神法师,拜原初神干啥。”
“这是长生神,拜拜保健康。”
明漾差点原地晕过去。
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她扔下手中的香,飞也似地逃出去,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倒在地。
心中的惊恐无法压抑,要带着心脏从口中冲出来。明漾忘了自己的身子仍然虚弱,仅仅跑了几步,血腥味就在口中蔓延,四肢像被充了气一样酸胀,无法再动弹。
她脱力地跌倒在树下。
玉兰依然开着,七天以来没有衰落的迹象。
太香了,香的她头晕。
长生神,她怎么会不知道长生神是什么。每一个明煌人都认识,从小到大都会有人在你耳边告知那段八百年前的历史。
妖道自称长生神谋财害命,明煌因此内乱,她最终死于掌灵手下。
那是妖道,是异教,是蛊惑人心的——
“你还好吗?”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漾尖叫一声,惶恐地看着身后人。
自称神使的人将明漾带到自己的房间,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没必要这么紧张。”老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些上城区人,整天活在圣言堂的宣传里,看到这些东西难免会紧张。”
明漾没敢喝这茶,正襟危坐在老者面前,双手捏着杯子,丝丝热气从指尖传到胸口。
“我不知道你那个是什么东西。”她哑声道,“我好的差不多了,我要回家。”
明漾的心脏一直在猛跳。
恐怕是她在下城区待的太久了,久到现在居然在怀念之前的生活。
老者瞥了她一眼,随后笑道:“你倒是很聪明。”
“行了,不用装,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事的。”
“走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明漾。”老者追踪着明漾无处安放的视线,“你觉得,这边的人过得怎么样,”
“……”
明漾猛地捏紧杯子。
“当然……不太好。”
她们甚至是刚从别人的葬礼上走出来。
这葬礼无比简陋,没有高档木材做的棺材,没有吹丧乐的乐团,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只有被玉兰花所代替的漫天纸钱。
老者点头,“是啊,不太好,可以说是相当不好。”
没有人保障他们的权益,稀少的报酬,被占满的时间,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无法顾及。
他们透支着自己的生命来获取生活的本钱,却对此习以为常。
“八百年前,明煌战火纷飞。”
老者沉声说着,“他国来犯,明煌统治者内部又极为混乱,再加上天灾频发,百姓苦不堪言。”
”饥荒,战乱,人们走投无路之时,长生神出现了。”
“她将饿死的人复活,散布奇迹,带领灾民难民寻找家园,承诺给他们一个完美的,无人受难的世界。”
“然后呢。”明漾下意识追问。
“然后。”老者叹息,“她死于掌灵的箭下,所建立的一切都就此崩塌。”
明漾没有再回应。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长生神为民申冤,而我承载了她的意志。”老者敲了敲桌子,“现在,下城区就像八百年的明煌,等待着有人去解放他们。”
“上下城区的划分,将受难者禁锢于一方天地,让人们无法听到他们的呐喊。而这一切,都是政商局的谋划与圣言堂的漠视导致的。”
明漾心头震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她下意识发问。
“对抗这一切,夺回他们本该拥有的东西。”
一团火在心间烧起。
那火一开始只是黑暗中微小的烛光,却在干柴与风的撩拨下熊熊燃烧,烧掉整间破旧的茅草屋。
明漾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
像是濒临窒息之人,临死前被灌了一口氧。
“为了……”她呢喃。
为了,不再有像小豆那样破碎的家庭。
为了,每个人都能有人权的活着。
为了弥补她前半生的罪孽。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所有人在年少时,都曾幻想要拯救世界。
即便身处在安逸的环境中,也会渴望有一场巨大的风暴袭来,而自己成为救世主。
一旦面对到那真正的不堪,被激发出责任心和拯救欲,勇于向前冲锋的,也往往是这群少年人。
老者刚下茶杯,向明漾伸出了手。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03天空
人生来负罪。
人要用尽一生去赎罪。
这是明漾上学时,在教会的宣传手册上看到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清楚这些所谓的罪责意味着什么,而现在,有人将这罪告诉了她。
于是,当那个献祭的计划摆在她面前时,她没有犹豫。
她在赎罪,在做正义之事。
下城区其实早就有了苦不堪言之人,他们曾数次想要进行抗议,却因人心不齐等复杂的问题一直搁置。而现在,他们靠着信仰与欲念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的第一步计划,是对准政商局。
出乎明漾的意料,当他们以重生教的名义试探性地向政商局散发信号时,一部分人竟是很轻易地便接受了他们的说辞,甚至主动帮他们打掩护。
长生,这是无数明煌人梦寐以求,却在圣言堂的威压下不敢言说的心事。
五圣的存在,在这个时代极为残忍。
她们告诉了你人类的上限可以征服时间,却也告知所有人因天赋受限,你大概率一生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落差,失望与忮忌,甚至可以让人忽视她们正在做的事。
尤其是对沐浴在长生奇闻中长大的明煌人来说。
当你告知他们,一直以来被宣判为虚假的长生之术是真实的时候,他们便会觉得有人夺走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怒从中来。
从而忘记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代价。
人们开始沉浸于一场盛大的狂欢,享受着集体的归属感,为着集体的“共同目标”,不顾曾经发生的一切,去疯狂围剿那个“施害者”。
明漾也是其中之一,直至后来她才发现。
一年以后,计划已经完备。他们的人已经深入了明煌各部,并将真正实施的日期定在了圣言大会。
圣言大会,五年一度的巨大盛会,届时圣言堂将承载来自全云间界的压力。而在他们反将政商局的背叛呈现给他们后,明煌内部会彻底陷入对抗与清剿。
长生神成功降临后,圣言堂也终将被现实与怒火压垮。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圣言大会前夕,明父成功申请到了接待曜殿来宾的资格。他在晚餐上郑重地宣布了这件事,并将其视为重要的结交机会。
明漾对此没有太多想法。
曜殿众人到来之时,明漾被父亲要求跟随在身后。
她全程目不转睛,带着那群人往别院走着,心中一片空荡。
然后,有人叫住了她。
“姐姐叫什么名字?”
明漾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回应:“明漾。”
然后,她抬起了头。
一片翠绿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该怎么形容那片绿呢。
不是夏日茂密的丛林,这个绿很脆,像春日里枝条刚抽出的芽,像……
明漾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想不起嫩芽是什么样的了。
以往她无心观赏景色,而唯一能静下心来的医馆,只有开不尽的玉兰。
而玉兰盛开时,几乎是不生叶子的。
被吸进那双眼睛一会后,绿眼少女与她的朋友正望着她,明漾才意识到失礼。
而后她终于注意到那张面容。
“抱歉,我们……”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名叫路烟的少女面上多了几分诧异,明漾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好在对方并未计较,只说了两句话后,两人就此离去。
明漾不知道那是个开始。
一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难以入眠,便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弹琴。
明漾始终觉得,自己与琵琶已经和解了。尽管它一开始带给自己许多痛苦,但大多数时候,她似乎也只有它为伴。
还有这一池塘的莲花。
这处水榭的莲花是全明宅长得最好的,明明位置偏僻,鲜少被人注意,却枝枝挺立,从无萎靡衰败之象。
明漾像以往一样开始弹奏。
她没想到这次会引来听众。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开始她并没怎么在意,直到一曲结束,不远处传来了掌声。
“明小姐弹得真好。”
明漾被吓了一跳,同时有些莫名的烦躁,而当她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烦躁时,对方已经坐到她的身边了。
这个路烟有点烦。
看到她的黑眼圈,便问她是不是一夜没睡,还坐的那么近,近到明漾能嗅到她身上的气味。
也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
明漾还在走着神,身旁人突然开口。
“明小姐,是不是不太开心?”
明漾刹那间回到现实。
一阵荒谬涌上心头,她好像再次被丢入了迷茫的境地。
她从没觉得自己不开心过,也没有人说过她不开心。实际上,她已经快忘了这种情绪是什么样的了,好像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她便没再留意过。
忧郁,悲伤,激动,与她而言都是有些陌生的东西。
于是她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开心?”
路烟仍看着她,“你总是很疲惫,黑眼圈很重。”
“我虽然不太懂音乐,但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少女平静道,“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明漾忽地愣住了。
失眠,不是很正常吗。
她很早就开始睡不着了,早在十几岁的时候,父母说她只是想得太多,其实大家都睡得很晚。
明漾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怀疑。
三日后,侠派大张旗鼓,宣扬自己与曜殿要进行切磋,在圣言广场之上。
侠派是重生教的盟友之一,与其他人一样,冲着长生的诱惑而来。此次挑衅曜殿,一来是想要试探那些新秀的实力,二来是虚荣心作祟。
明漾对此略有了解,但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
她的体力差的离谱,长期的昼夜颠倒与溺水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每日清醒时仅剩的精力,也都被她用来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前往下城区,陪伴那些孩子。
她的身体已经几近油尽灯枯,可不知为何,她没有什么想要补救的想法,这也是她主动选择献祭的原因。
她欠下城区那些人很多。
她在赎罪,在做正义之事。
那日的圣言广场极为热闹。曜殿的学生们平时都在曜都待着,鲜有时间露面,切磋更是难得一见,因此全城来参加圣言大会的游客,全都翘首以盼。
况且,还有一位传说中全元素共鸣的天才。
明漾在四年前听说过相关的消息,一般来讲,这位天才的信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云间界,而这次却是毫无动静。
她觉得,应当是并无此人。
明漾没打算去看。
然而父母为她找了一位男伴,强行将她带了过去。
“明漾我给你说。”
男人与明漾坐在二楼的看台上,俯视着下面的情景。
“我小时候,也是差点就能成为神法师的。”
男人翘着二郎腿,看着台下那个轻盈飘逸的蓝色身影,“可惜啊,家里的生意太大,我不得已去学了商科,没能继续学习神法。”
“喏,就那招。”男人抬了抬头,“我以前也会。”
明漾:“……”
明漾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台下蓝苍曦的身上,少女面对疾驰而来的剑风,微微侧身后在空中急转一圈,转身将对手一脚踹飞。
“这个你也会吗。”明漾询问。
男人:“……”
又过了一会,连个子都没窜起来的少年被对手打趴在地。男人凑近看台的栏杆,嗤笑道:“曜殿真是江郎才尽,连这样的人都拿出来打切磋。”
“我以前看的那些神法师比赛,最弱的选手也得有曜二水平……”
“十五岁,曜一神法师,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实在是不公平。”明漾盯着台子上强撑起身体的裴金遥,“侠派这位选手……按年龄,都能做他的父亲了。”
“你还是看的太少。”男人毫不在意,“战斗系神法师看什么年龄,肯定是看实力啊。”
“……”
明漾已经有些困倦了,头发昏。
毫无公平性的比赛,自以为是又喋喋不休的同伴,炎热的酷暑……明漾突然开始埋怨起这个太阳,如果它今天不再升起,是不是她就不会出这么多汗,不会像是中暑了一样,甚至也不用出门了?
明漾陷入了幻觉中。
突然,她听见了什么,唤起一丝神智。
“路屿,十六岁,曜二。”
“我去呢,又是一个曜二。”男人小声嘀咕起来,“曜殿从哪搜罗来一堆这种人……”
熟悉无比的声音唤出了陌生的名号,明漾目不转睛,盯住台上那人。
她确认了,就是那个人。
无论是在哪国,战斗神法师的比赛总是十分受欢迎的,一些较为私人的场所,还会出现押注的情况。
她对此并不热衷,没怎么看过。
但路烟的打法,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围在这圣言广场的人恐怕有上万人,她是其中万分之一与路烟有过接触的。那样的少女,那样一个站在原地,沉静,锐利,甚至有些冰冷的人。
打起架来,居然是这种不要命的风格吗。
明漾明显察觉到周围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似乎每一次心跳与胸口的起伏都随着那把斧子的震动而振动。
明漾屏住呼吸。
先前已经用过火神法的路烟,脚下升起了三层楼高的土柱。
她被那土柱托举而起。
她右腿往下奋力一蹬,一个蓄力,飞至空中。
明漾下意识离开座位,身子紧贴着面前的护栏。
她明明已经在高处,却只能抬头仰望着对方。
她看得到路烟。
她在空中,太阳是她的背景,云是她的翅膀。
啊。
周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为那破碎的斧子和稳稳落在地面上的少女。
明漾沐浴在这欢呼中,心头没有热血,而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原来,人也是能飞的。
面上传来不熟悉的刺痛,明漾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了一手的湿。
多么厉害的人。
即便身处高墙之内,也能靠自己飞跃出去,即便经历枯败,也有足够的力量在来年再次鼎盛。
水是滋养她的养料,不会将她的根系泡发肿胀,不会将她拉入河底隐秘的漩涡,不会……
煮熟她。
“明小姐不喜欢这些,为何不退掉?”
“我……其实无所谓。”
“可你明明在为这些困扰着。”路烟对她露出笑容,“最起码,要睡个好觉吧。”
嗯。
啊。
是吗,睡个好觉,这么重要。
明漾想,她辜负了那个人,因为她今晚依旧无法入睡。
明漾第一次开始想她的过去。
她不是一个沉溺于过去苦难的人,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她找不出任何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但好像,正常人遇到不喜欢的事情,是会主动拒绝的。
那么,什么是不喜欢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它似乎应该发生在与那些不熟的人相处时,一群人围着听她弹奏时,婚后待在丈夫身边时,麻雀死时。
深夜,她瞪大着眼睛,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铺,踏着月色,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月亮高挂,她蹲在墙角。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但颜色明显区别于其他污渍的印记。是她误判了,或者忽视了,时间分明无法冲淡那道痕迹,它们紧紧地扒死在这面墙上,宣告着曾经有生命在这里炽热挣扎过。
明漾的心跳陡然增快。
那是一种闷闷的,酸胀的,让人想要反胃的感觉。
圣言大会如期而至。
神使告知她,今日会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而她作为献祭者,第一要义是保护自身的安全与隐蔽,最好不要参加这次活动。
明漾知道他们要搞大动作出来。
但她不太清楚具体的步骤,只知道目的是要破坏圣言大会,动摇圣言堂的地位与威望。
明漾安静地在院中等着。
明宅里没剩什么人,无论是主人客人还是佣人,大都去参加盛会了,她因此变得格外自由。
明漾坐在那日的水榭,试探地拨弄琵琶弦。
路烟说她的琴声里有什么东西,她想亲手把那东西找出来。
弹着弹着,逐渐忘我。明漾喘了会气,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怎么了?
比脚步迟来的是尖叫声,这声音由远至近,从模糊变得清晰,带着惊恐与绝望。
明漾看向那片天空。
它变成了红色。
“小姐,小姐!”
佣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拽着她往屋子里进。
“怎么了?”明漾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有,有妖!”
佣人急得快要哭出来,“鸟妖,会飞的,就在圣言大会,外面已经很多人受伤了!”
“啪——”的一声,明漾手中的琵琶弦断了一根。
……
明漾快要忘记那日前往下城区时的情景。
她只记得路烟微滞的呼吸,她们相擦的肩膀,握住她的那双温热的手。
她在车上问出那个问题。
“何为正义?”
推翻腐朽,审判不公,这是否能算作是正义?
以正义之事为前提,却用极端恶劣的手段,甚至伤害无辜之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样又是否还能叫做正义?
如果这是正义,那其华美外表下掩盖的溃烂,那些污垢,是否可以被忽视?
“不公是事实,而污垢也是事实。两者无法抵消,也从来不能抵消。”
倘若你站在不公与污垢的中心呢。
路烟,你要如何抉择,如何迈出那一步,让它们不被混为一谈。
缄默不言,异教继续实行他们的计划,她会死亡,冤屈被洗清,但云间界将陷入大乱。
告发他们,异教的计划尽数被摧毁,但下城区的人们冤屈无法伸张。
她该怎么做。
明漾在心中泣血。
明漾,你如何推翻不公,剔除污垢。
明漾站在工人大院的风中。
路烟和小豆坐在板凳上,手中拿着书,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不久之前,小豆曾在玉兰医馆中抱住自己的腿,瞪着那双发亮的黑眼睛问她:
“明漾姐姐,妈妈说我们过不了几天就能去上城区生活了,是真的吗!”
“……”
“我会……”
我会……
“我会在那两条既定的道路上,创造出第三条路。这样,这辆失控的火车就伤害不了任何人了。”
第三条路。
用你的那双手,用尽你的浑身力气,去挖掘出那条不会有人死亡的第三条路。
明漾在深夜痛哭流涕。
她抓着自己的皮肉,大喘着气,手指扒上墙面,深深陷入进去。
她该怎么做。
要如何做,才能不让献祭发生,又为下城区发声。
她感到自己悬浮于钢丝之上,前面是步步紧逼的圣言堂,后面是暗中筹谋的重生教。
而她,仅凭她一人的力气,要同时欺哄这两端,如此才能不被这钢丝割烂。
明漾在第三日,在众人面前服下鸩酒。
她不敢让那个在意她的,她在意的少女知道。
她并不能算是那个献祭中最关键的一环,她当下还属于可替代品。
献祭的关键不是人选,而是那个传闻中的神草——蓝凄草。
蓝凄草长在晴日岛,能够稳住将死之人的魂魄,延续寿命。
而最重要的是,服下它的人能够无视圣山的禁锢,登上山顶。
这才是关键。
明漾在第二日做好计划。
她要在众人面前毒发,让那神使不得不将蓝凄草喂给她。
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献祭独一无二的人选,当她坐在圣言堂的小窗之下时,献祭的一切都将被摧毁。
明漾在第一日下定决心。
她要拯救那个少女,拯救那个比她强壮,比她坚韧,比她自由的人。
不能有新的麻雀死在墙角。
她假意顺从,故意放出妖物,引发混乱。
她故意暴露,让路烟质问,将一切告知于她。
但她没有告诉所有人。
下城区的百姓决定在八月十五集体游行,一是为了告知所有人他们的冤屈,二是为了掩护献祭计划。
她已经亲手将后者撕毁。
而前者,她已经做了嘱咐。
“我有个朋友,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的。”
04须臾
明漾安静地站在墙里。
四面白色的墙,四面高高的墙,将她围了起来。
像一口井。
月亮在高空中悬着,将她的影子照在四方。明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印象中,她的手没有这么小。
指尖有很多红印子,干皮翘起,鲜艳的软肉藏在里面,按下去却是不痛的。
耳边传来细小的动静。
明漾猛然低下头。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巢。
由棕色细小枝条筑成的巢,里面塞着被处理过的精细棉花,还有织了暗纹的碎布条。
她走近那个巢穴。动静越来越清晰,是什么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羽毛来回摩擦的声音。
明漾顿住。
两团棕色的毛茸茸小东西钻出头来,用黑豆眼瞧着她。
它们跳出那个巢穴,第一次抖动起了自己的翅膀,在她身边围绕,鸣叫。
明漾浑身发抖。
脚下的地面像是下了雨,她低着头,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试着去触碰它们,麻雀顺势站在了她的手臂上,用头蹭着她的皮肤。
小小的一块区域,炽热的温度蔓延,将四周的阴暗驱散。
明漾蹲下,埋头将那两只生命拢在怀中,泣不成声。
忽然,她听见远处传来猫叫。
“不,不对……”
她下意识起身,惊恐地挥动手臂,企图将手臂上的鸟雀驱赶,然而麻雀们屹立不动,像是粘在她的臂弯。
“走啊……走啊……”明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手抓住麻雀的身子,试图将它们抛向墙外。
“走啊,快走……”
快走啊。
你们会飞,能飞出去,飞出这里。
飞出去,结局就会不一样,不会再被捕食猎杀,不会再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猫的脚步声本应悄无声息,明漾却能听到那肉垫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它越来越近了,伴随着诡异的叫声,那是捕食鸟雀时引诱的声音。
被明漾抛出去的鸟煽动翅膀,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不停地用小小的喙啄她裸露在外的手背。
有点疼。
明漾,明漾,她听见鸟在叫她。
你不痛吗?
麻雀这样问她。
明漾从惊恐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背。
被啄过的手背上没有什么痕迹,那微微的刺痛,稍不留神便会忽视。
明漾忽然觉得,自己很熟悉这种痛觉。
像什么呢。
不会留下痕迹的,微小的,尖锐的,灼热的。
像开水。
像煮沸的水倒入杯子时,往外飞溅的沸水滴。
小小的一滴水溅在皮肤上,只会带来短暂的痛与一点红印子,随后在空气中风干,可能连水泡都不会起。
明漾的一生伴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刺痛。
被迫告知的姓名,被要求学习的技艺,被围观欣赏的目光,被评头论足的声音,被引导的思想,被既定的未来。
它们像一滴又一滴的水珠,肆意地扑向她。
疼痛明明只有那一瞬,但无数的热水珠朝她涌来,将她煮沸了。
你不痛吗?麻雀还在问她。
痛吗?痛的。
可以忽视吗?可以的。
要忽视吗?
不要,不要。
没人天生喜欢痛。
她其实很怕痛,刚跳进河里之后便有些后悔了,浑身上下的胀痛与极端的绝望将她包裹,可一旦想到未来即将终结,便一阵释然。
刀刺入身体里的时候,痛的比在河里还要重,直叫人要昏死过去。
明漾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渴求结束。
她真是一个另类的人,他人都在渴望活下去的时候,她在寻死。
为什么想要去死?
因为,看不到未来。
那不是迷茫。迷茫之人的未来是一片浓雾,在未知中跌跌撞撞,而她的未来是稳定的,清晰的,一眼望得到头的。
既然看得那样明显,又何谈看不到?
麻雀仍在身边鸣叫着,明漾想起了那个人的身影。
一具人类的躯体,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盖过太阳。
明漾清楚自己没有路烟那样的条件,不可能触到她那样的生活。路烟是全元素共鸣的天才,是曜殿最璀璨的新星。天赋上的鸿沟,她一辈子都无法跨越,她们永远不会拥有一样的人生。
可人生真的只有这几条路可以选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些同学。
在他人的口中她得知,那位想要成为神法师的女生苦练了四年也没有突破曜一,但最后获得了功能神法师的工作。想成为宝石设计师的女生前往永夜进修了许久,最后成为了学徒,成功做出了自己的作品。
明漾抬头,望向面前那堵高墙。
是不是攀过这道墙,一切都会不一样?
尽管她会步入迷茫的世界,尽管未知的恐惧不一定比清晰的痛苦好受——
身后的门被推开,猫走了进来。
麻雀的叫声越发急促,催促她快些决断。
“明小姐,你要自己做出选择。”
“你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
明漾蹬上砖块的凸起。
她的手扒上面前的白墙,那双纤细的手忽然变得有力,这征服过无数琴弦的指腹似乎酝酿着她此前从未想象过的能量。
她五指用力,所触及到的墙体瞬时变软,让她得以抓握。
“你对得起父母所提供的生活吗。”
明漾的动作停下。
她回头望过去,猫站在她的身后。
猫开口了。
它说:你知道你的未来对于家族来说多么重要吗。
你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不负责任吗。
你这么自私地逃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声音不停,粗壮的水草从地底升起,带着阴冷与水汽,跃跃欲试地攀上她的小腿。
“……”
明漾有些失声。
猫的瞳孔在黑夜中是圆的,像一个圆盘占满整个眼球,看起来毫无凶性,甚至吸引着人靠近。
“我……我不知道。”
明漾卡在高墙的中间,声音迟疑:“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他们付出的心血……我后来又见到了很多困苦之人,我的生活似乎比他们都要幸福。”
明漾自言自语着,忽然感到难以呼吸,那种溺水感仿佛又蔓延了上来。
水草肆意生长,迅速占领了底部的墙面。
鸟鸣在耳边间歇不断。
明漾觉得身子忽然脱了力,身强力壮成了错觉,她仍是这些年弱不禁风的模样。
瘦弱如她,怎么可能攀上这堵墙——
明漾呼吸一滞。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道,抓着她的手将她往上提起。她下意识抱紧墙面,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墙的顶端。
她看到外面的样子了。
一片漆黑,但无边无际。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还有星星。但是那星星很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难以捉摸。
模糊的,衬着星光,明漾好像在墙外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个人,在外面等她。
“不要出去,明漾。”
明漾神色僵硬,泪珠从眼眶中滴滴滚落,看向那只声音变了调的猫咪。
“外面很可怕的,你不知道。”猫苦口婆心地劝着,“我们将你养的太好了,你不知道外面有多险恶。”
“人心的恶将你包裹的时候,你会受不了的。”
“回来吧,回到这里。”猫的声音带上了蛊惑,“这里永远稳定,安静,不会有变数。”
明漾与猫对视着。
随后毫不犹豫地,翻过了那堵墙。
人心的恶,她已经见识过了。
与世界对抗,她也已经做过了。
她能反将一军,虽然她可能因此死去。
她很厉害,她比那些人想象中的都要厉害。
猫的尖啸和水草全被她甩在身后,雀鸟欢快地在她身边围绕着,明漾奔向那个人,那人对她微微一笑。
她们在黑暗里奔跑。
明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匹马,拥有健壮的身躯和矫健的蹄子,可以在这旷野上奔跑。
疾风吹过她们的头发,将不同又相同的两股黑发交缠在一起。明漾抬头望天,星星变得越发清晰璀璨。
这是黑夜,不是未知之地。
黑夜过后,太阳会升起来,届时她便能看清脚下的路,看清远方的风景。
迷茫的恐惧,不一定比清楚的痛要难受。
热泪化作雨滴洒在空中,明漾忽然感到脚下一绊。
她跌倒在地。
身后的高墙迅速逼近,原本的力气尽数消失,只留下那具胸口留着血洞的残破身体。
明漾瘫在地上,看着那道身影继续向前奔跑。
“等等……等等……”
带我走,带我走。
不要丢下我。
她咳出一口血,手肘撑地,试图带动起整个身子。身下细嫩的草被染红,硕大的空间只能听见她的咳嗽与喘息声。
明漾向前抓握,却看到那人离她越来越远。
白墙长出了腿,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她耳边不间断地响起。
“明漾,你应该……”
“漾儿,来看看我给你挑的……”
“明漾,你真以为你能和她一样吗?”
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永远无法看到她眼中的风景,你永远到不了她所在的高度,你们永远不可能并肩奔跑。
不……
不要。
不要带我走。
明漾捂住胸口的血洞,殷红从指缝中溢出,她感觉有缕缕气息从口鼻中溢出,离她远去。
她跪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夜空。
不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要告诉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让我留在这里,面对这终将腐烂的高墙,爬上那摇摇欲坠的矮墙。我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就像年幼时举起那快有我一般高的琵琶时,让我在这砖石上凿出坑洞,我指尖的茧仿佛是为此而生。
让我用这具躯体与未来的阴云纠缠,直到它们彻底扑向我,将我撕碎,捶打,我才能意识到自己天生便会飞翔。
狂风托起她的身子,推着她起身。
明漾一瘸一拐地跑向远方。
夜空下,两个身影没有停留,奔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相信我吧。
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想通这一切。
相信我能找到……
明漾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面前的一切无比萧瑟,她感受到自己在缓慢下坠。
她看向面前那只手。
那只手心里有一道巨大的血痕,手背上遍布着细小的,原主未曾在意过的划伤。
冷风潇潇,透过单衣灌进她的身体。明漾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冷,像是曾经坠入河中时,被水草缠住脚踝时那样刺骨的冷与无力。
她颤抖着,摇摇欲坠。
她拼尽全力,抓住那只手。
双手交握,带着血的滑腻,她好像听到有人哭了出来,在无力抬头去看的地方。
恍惚间,她好像又身处河底,在昏黄幽暗中逐渐失去意识。
不同的是,这次有人抱住了她。
那个人冲入水中,躲开暗流,斩断她腿上的水草,将自己的热度传递给她,带着她往岸上游去。
明漾在水中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
她看清楚了。
那个人,是两年后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