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坐的住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开蒙第五日,昭仁殿暖阁。

    巳时初,课业准时开始。周太傅端坐案前,翻开书页,安儿坐在矮案之后,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前半个时辰,这个孩子纹丝不动。讲书时他听,写字时他写,眼睛始终跟着太傅走,比谁都坐得住。

    到了休憩的一刻钟,就不一样了。"今日到此——周太傅话音还没落下,安儿已经从矮案后下来了。他径直往殿门外走,小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响。头一日他这么跑出去——是去找陛下。此后五日,日日如此。

    说来也巧。每次他跑出昭仁殿没几步,总能迎面撞上一个人。玄色常服,负手缓行,走得不快不慢,掐着时辰,正好在休憩这一刻走到昭仁殿外。

    父子两个在甬道上遇见,谁也不意外。安儿扑过去,谢景琰俯身接住,抱一抱,说两句话,大半刻钟耗在这短短一截甬道上。

    直到忍冬在殿门口张望第二回,谢景琰才把人放下,拍拍他的背:"回去吧,太傅等着呢。"安儿"哦"一声跑回昭仁殿,重新坐好,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又是那个纹丝不动的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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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太傅教遍皇室子弟半生,见过勤的,见过懒的,见过聪明的,见过顽劣的,却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前半个时辰端端正正,休憩一刻钟跑得没影,回来接着端端正正。

    太傅原想说这是坐不住,教到第五日,咂摸出些别的滋味来: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念书的时候专心念书,见陛下的时候专心见陛下,半刻也不含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念书慢得让人叹气。

    这五日,安儿学会了"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会写"人""一""大",外加一个"安"。太傅的进度册上记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对照崇文馆六岁的学子,人家三日能通背半篇《千字文》。太傅合上两本册子,叹了口气,又自己把自己劝住了。

    一个"之"字,教了三日。安儿写满了三张纸,最后写出来那一个,转折处还是塌的。

    他放下笔,仰头问:"太傅,安儿明日还写吗?"

    太傅捋须的手一顿:"写。"

    "哦。"安儿点点头,把写过的纸一张一张收好,抚平,摞齐,推到案角。

    太傅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点急躁,忽然就泄了。

    起码还是有写得好的,周太傅想。

    满纸歪斜里,唯独一个字周正些——"安"。宝盖头罩得稳稳的,底下那个"女"也稳稳当当。太傅问过他,这么多字,怎么单单这个写得齐整。安儿答得理所当然:"练得多。"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是安儿。"

    太傅道:"殿下的名是承祯。"

    "那是大名。"安儿说,"这个是安儿。"

    休憩时,忍冬端来温水。安儿接过自己那盏,想了想,先捧到太傅案前:"太傅喝。"

    太傅怔了怔,接了。水是温的,他一直端着的严师架子,也跟着温了一层。

    课业一结束,安儿便又不一样了。

    方才还端端正正坐着的人,一听见"今日到此为止",立刻从矮案后下来,走得飞快,穿过殿门,扑进廊下那个等着他的怀抱里。日日如此,分毫不差。

    太傅捋着胡子看了一回,没说什么。

    课上坐得住,课后坐不住,两桩事搁在一处看,便都清楚了。

    写字课是每日课业里最安静的时候,也是太傅近来最上心的时候。

    这日安儿交上来一张写满圈的纸,太傅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看见纸的正中卧着一团墨,又黑又大,把周围的纸都洇透了。恰似太傅此时黑掉的脸。

    "此乃何物?"太傅指着那团墨。

    "琰。"安儿答。

    "哪个琰?"

    "父皇的名字。"安儿认真地说,"安儿写不好。父皇说,慢慢写。"

    太傅捏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御书房里那个垂髫少年,一目十行,提笔成文,教到什么会什么,从不需他重复第二遍。如此天资,他此生只见过一个。如今那少年做了皇帝,他的儿子坐在这里,连一个"人"字都写得东倒西歪,还一脸郑重地告诉他,这团墨,是父皇的名字。

    窗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太傅抬头,看见窗外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值守的内侍根本拦不住,扒着窗沿冲里头挤眉弄眼的是三皇子谢承祈,嘴里做着口型:下——课——没——

    "殿下!"太傅扬声,"窗外何人!"

    那半个脑袋嗖地缩了回去,脚步声蹬蹬蹬跑远,隐约还飘来一句"五弟我明日再来!"

    安儿扭头看着窗户,眼睛弯了一下。

    那日下课后,三皇子果然来了,蹲在昭仁殿台阶下等,见了安儿就把一支新陀螺塞过来:"西域进贡的!你先玩!"转头看见太傅踱出来,脖子一缩,陀螺也不要了,撂下一句"五弟明儿见",人已经蹿出了十步开外。

    太傅收回目光,把那张卧着墨团的纸对折,再对折,收进了袖中。

    次日午后,太傅揣着这张纸,自昭仁殿出来,求见谢景琰回话。

    "五殿下天资平常。"太傅说得直白,"过目不能成诵,举一反三不能,同样的字句,今日会,明日忘。"

    谢景琰坐在案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朕知道。"

    太傅抬眼看了看这位昔日的学生,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呈上。纸上写满歪歪斜斜的圈,正中一团浓黑。

    "这是殿下昨日的字课。老臣问他此为何物,殿下说此乃陛下名讳。"太傅的声音缓下来,"老臣教过陛下,陛下四岁写'琰',一笔未顿。老臣拿着这张纸,想了一夜。"

    谢景琰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他开蒙前就认得两个字。"谢景琰说,"安,和琰。一个写得好,一个写不好。写不好的那个,练得最多。"

    太傅明白了。

    "然,"他话锋一转,"殿下能坐得住。"

    "每日上课一个时辰,纹丝不动,目不他视。写错了不恼,忘了就问,问了再学。老臣教了一辈子书,头一日嫌殿下慢,教到今日才咂摸出滋味来——治学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快。"

    谢景琰等着他说下去。

    太傅却停住了,过了片刻,自嘲道:"老臣的尺子,量错了地方。"

    "太傅的尺子没有量错。"谢景琰开口,声音平缓,"是朕的安儿,不在这把尺上。"

    太傅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又回身补了一句:"陛下,能坐得住的孩子,慢是慢,走不了多远不了。"

    谢景琰:"……太傅想说'走不了多远',还是'慢不了多远'?"

    太傅:"……走不了多慢。"

    君臣两个对着沉默了片刻。谢景琰先开口:"太傅的意思是,他走得慢,但走得稳。"

    "正是。"太傅如释重负,"老臣教出来的学生,总算还剩一个会听话的。"

    谢景琰叫住正要出门的太傅:"依太傅看,安儿何时能入崇文馆?"

    太傅想了想:"不必急。待五殿下的'之'字写正了,等他能自己坐满一个时辰、不想陛下了,再去不迟。"

    "那一天怕是还早。"

    "早才好。"太傅躬了躬身,"只怕陛下,不想那一天来得太早。"

    谢景琰没有接话。

    半晌,他低头看着纸上的“琰”,伸手把那页纸抚平了。墨早干了,不会蹭到手上,他还是看得很慢,像在看一样珍贵的宝物。

    太傅说,那一天还早。

    是还早。安儿的"之"字还塌着,"儿"字还认不全,每日休憩那一刻钟,还要穿过整条甬道来寻他。

    只希望,那一天还早。

    ————

    这日课业毕,周太傅没有即刻告退。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傅但说。"

    "殿下开蒙已有十数日,独自就学,无人切磋,读起书来难免枯坐。皇子开蒙,向有伴读之例,大皇子、二皇子当年入崇文馆,身边也都有伴读侍读。伴读者,乃为同读——同读则知进取,有问则有答,于进益大大有益。"

    谢景琰搁下手里的折子。

    "太傅是想让安儿有个伴读。"

    "正是。"

    谢景琰没有立刻应。他私心不愿。安儿长到三岁半,身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人,怀忠,忍冬,半夏,如今再添一个太傅。他觉得这样很好。伴读一设,便是在安儿身边,生生塞进一个陌生人。

    可他又想起太傅那句"独自就学,难免枯坐",想起安儿写字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伴读之选,"谢景琰缓缓道,"太傅可有举荐?"

    "伴读之选,家世清白是最末一条。"太傅答道,"要紧的是三条:年纪相仿,性子沉

    稳,不能有争竞之心。殿下是天家骨肉,伴读若生争夺攀比之意,不但无益,反而有害。老臣心中虽有一二人选,然此事关乎殿下起居,老臣不敢越俎,全凭陛下圣裁。"

    谢景琰沉吟良久。

    "崇文馆的伴读,"他问,"太傅看用起来如何?"

    "参差不齐。"太傅直言,"有忠勤的,也有把伴读当阶梯的。几位皇子的伴读都是各家挑了又挑的,尚且免不了暗中较劲。伴读朝夕相处,习性相染,选错一个人,坏的是殿下的心性。这一层,陛下须比选师傅更用心。"

    "所以太傅先把最难的一条替朕划出来了。"

    "老臣只划得出道理,划不出人选。"太傅躬身,"陛下比老臣清楚,谁家的孩子能进昭仁殿。"

    谢景琰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容朕想想。"

    太傅走后,他没有批折子,坐着把满朝文武家的孩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家有两个孙儿,年纪倒是合宜,可陈家刚出了个得宠的陈景行——树大招风,不宜再添。钱文渊的孙辈还小。阮筠家的孩子不错,但阮筠那个位置,大理寺卿,整日与刑名打交道,家里出来的孩子未免冷了些。

    一圈过完,落在心里的还是那个名字。

    沈家。

    怀忠进来换茶,看陛下对着案上一份名单出神,识趣地没出声,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想,从晌午想到了入夜。

    当夜。

    安儿睡着了又不老实,一条腿横在谢景琰肚子上。谢景琰把他的腿挪下去,想了想,还是把人摇醒了半分。

    "安儿。"

    "嗯……"安儿眼睛睁开一条缝。

    "读书闷不闷?"

    "不闷。"

    "想不想找个人,陪你一起读书?"

    安儿清醒了几分,想了想:"想。"

    "想要谁?"

    安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三哥哥!"

    谢景琰:"……"

    三皇子。每日巳时未到就趴在昭仁殿窗外探头探脑,一逮着空就溜进来教安儿抽陀螺,陀螺抽得震天响,太傅的胡子气歪过三回的那位三哥哥。

    伴读是陪着念书的,不是陪着抽陀螺的。

    "三哥哥说要教安儿抽陀螺。"安儿还在说,"他明日还来。"

    "伴读要陪你坐一个时辰。"谢景琰说,"坐得住的才行。"

    安儿想了想,诚实地说:"三哥哥坐不住。"

    "嗯。"

    "那四哥哥?"安儿小声问,"四哥哥坐得住。"

    谢景琰顿了顿。四皇子承祐,生母故去,如今在容妃膝下养着,性子怯静,倒是真能坐得住。只是……他想起那个孩子,低下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生母做过的事。

    "伴读是什么?"安儿忽然问。

    "陪你一起读书的人。"

    "陪多久?"

    "每日巳时,一个时辰。"

    安儿想了想:"那晚上呢?"

    "晚上还是爹爹。"

    安儿就放心了,往被子里缩了缩:"那行。"

    谢景琰:"……"他原本预备了一肚子话,关于选人,关于分寸,关于沈家,全没了用场。

    "睡吧。"谢景琰替他掖好被角,"伴读的事,爹爹来挑。"

    安儿"哦"了一声,眼皮沉下去,临睡着前含糊咕哝了一句:"要坐得住的……"

    谢景琰在黑暗里听着,忽然就做了决定。

    次日一早,旨意传出宫:召内阁首辅沈文远入宫议事,令其携孙沈怀瑾同来。

    怀忠捧着旨意出去前,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这才一夜,就定了?"

    谢景琰头也未抬:"安儿落地那天,就定了。"

    怀忠把这话咂摸了一路,出宫宣旨的时候,腰杆挺得比往日都直。

    沈相接到旨意,愣了半晌,回头喊人:"去,把怀瑾叫来。"顿了顿,又补一句,"把那件新做的青色直裰找出来。"

    家世不必说。沈家满门清贵,与皇家通家旧谊,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家。沈怀瑾今年六岁,比安儿大三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能领着安儿读书,又不至于欺负了去。

    更要紧的是,安儿落地那年,正月初二,满殿的人,这孩子对着两岁的怀瑾笑过。那是他此生第一个笑。

    见一见,总是不亏的。

    谢景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