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这个女人，果然很会演戏。

    看着周甯在门前的模样，楚晞不由心想。

    行动之前，他们就敲门的借口做了简短商议，决定用楼下渗水，排查漏水点的理由。

    这栋公寓曾是酒店，水管是隐藏式的，楼上管道破裂导致楼下渗水而楼上表面无异常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行动之前，楚晞很严肃地嘱咐：“请尽量神情自然，不要紧张，更不要左右张望，尤其不要看我们。就假装你真是上楼来查漏水的邻居。”

    宋维是法律专业的学生，对警察的办案技巧说不定会有了解。他反侦查意识很强，任何不对都可能导致情况突变。

    周甯点点头说没问题。

    而她在门前的表现，也确实将一个表面客气礼貌实则冷漠自私只想解决自己问题的现代都市人扮演得活灵活现。

    说不定是本色演绎。楚晞略带嫌恶地想。随即又觉得这评价太刻薄。他不该对她抱有偏见，不管这么说，这件事她都是在帮他们的忙。

    一开始，门内没有回应。这也在楚晞的预料之中。宋维十分谨慎，防备意识很强，他可能立即就怀疑周甯是警方派来的了。

    周甯按了三遍门铃，还是没人回应，便开始进入表演。她皱着眉，观察门缝，还自言自语，反应正常而自然。但宋维明显还是没放下戒心。

    周甯不得不假装离开。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如果按了三次门铃，宋维都没回应，就先撤退，再商议对策。

    然而，在周甯转身时，对讲器传来了回应的声音。这声音沙哑、低沉，透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疯狂而危险的味道。这可能是楚晞先入为主。他没见过宋维，看过他的照片。

    宋维是个瘦高个的男生，肤色白净，顶着一头天然卷。单从五官看，长相不算出众，但给人一种干净无害的感觉。眼睛明亮清澈，尽管体型差异明显，却无端让他想起了曹锜。两人气质相似。

    那照片是他在高中毕业典礼上拍的：一米八几的瘦高男孩儿站在中间，笑容灿烂地看着镜头，左右拥着一对衣着得体、气质温善的中年男女，两人脸上也挂着自豪而愉悦的微笑。

    他有一个物质优渥且幸福温馨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一般都性格良好，情绪稳定，遵守秩序，热心友善，有时甚至天真善良得近乎愚蠢。

    这样的一个‘优质公民’，为何会突然杀人，还是以那样暴力血腥的方式？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楚晞很想知道答案。他不想击毙宋维，不想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他想逮捕他，了解他身上发生的异常。甚至希望他能自首。他相信宋维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

    宋维回应了。三位下属都面露喜色，方澈激动地用胳膊碰了碰他。他用眼神让队员保持镇定。

    周甯卖力地表演着。她的反应和对话都很自然，一点也看不出破绽。宋维应该没发现异常。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

    楚晞一阵失望。

    周甯却似乎入了戏，演上了头，竟开始拍门，毫不顾忌形象地吵嚷起来。楚晞是不赞同的。万一把这一层的其他住户吵醒，看到走廊里的情况，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可能会让宋维察觉真实情况。

    他想制止周甯，但不等他向她用眼神示意，门锁突然咔哒一声，发出了打开的声音。门和门框间，露出一道细缝。事发突然，楚晞和三位队员呆滞了一瞬。

    正当他们绷紧肌肉，准备冲进门内时，砰——！砰——！

    走廊上响起两声枪响。

    肌肉男掏出手枪，朝着天花板开了两枪。楚晞抬头时，只看到那男人旋风般逃向电梯的背影。

    周甯被枪声惊得呆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了一瞬。

    “行动！”楚晞最先反应过来。那个叫阿隆的男人故意开枪，是为了给他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但他们现在根本没时间去追他。

    楚晞一把将呆住的周甯推开，用身体撞向大门。里面的人也被枪声惊呆了片刻，随即发觉了真相。他想关上门，但门被楚晞抵住了。两人隔着厚厚的金属门板，开始较劲。

    常年训练的楚晞，竟力量不足。他浑身的肌肉块块绷紧，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但门缝仍在一点一点往外移动。

    “快帮忙！”他朝队员大喊。三个特警立即冲上，四人如角斗士般，奋力与金属大门角力。

    两个队员思维敏捷，以冲撞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撞门。门缝不再移动，里面的人稳稳抵挡住了四人的力量。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气，简直恐怖。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近一分钟。就在两个队员再一次冲撞大门时，里面的力量消失了，大门被砰的撞开，四人站立不稳，摔进了706的玄关里。

    楚晞被压在最下面。好在这些队员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反应迅速得如同弹簧，刚落地便弹身而起，朝屋内冲去。楚晞弹起，握紧手枪，神经绷紧。

    “队长！”下属的声音里透露着紧张。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但公寓楼外的路灯和永不熄灭的城市霓虹，将阳台照得透亮。阳台门显然开着，拉上的落地窗帘，被对流风吹得高高鼓起。

    四人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怪物’的力量太恐怖，即使他们都是特种兵精英，但稍有不慎，四人今日也有可能团灭在这里。

    四人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楚晞摸着墙上开关，打开了灯。屋内没看到宋维的身影。

    “队长，阳台！”方澈指了指阳台。这是对方逃出屋子的唯一出口。楚晞做个手势，让两个队员去搜索房间，他准备和方澈去检查阳台。他刚走出玄关通往客厅的短廊，便听到身后响起了动静。

    一个影子从门后窜出，两步就冲到了走廊上。

    “！”楚晞后背一凉，背心沁出一层冷汗。等他转过身时，宋维已经抓住了走廊上来不及逃走的周甯。

    “操！”周甯在心里大骂。

    不能怪她。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和丧尸共处五年，她对自己的情绪早已掌控自如，别说只是帮忙敲个手上没枪的歹徒的门，就是和丧尸隔着玻璃门共舞，她都不会害怕、紧张。事实上，她还真那么干过。因为实在太无聊了。而且那扇玻璃门是中国制造的防弹玻璃门。

    她毫不怀疑，她的表演真实自然，完全就是一个浴室漏水所以理直气壮上门查看的邻居。可惜对方防备意识很强。

    按照计划，她该放弃了。但这么轻易放弃，不符合她的作风。即使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是个认真的人。搞科研的人都很认真。做什么都不喜欢半途而废。如果不具备这两点特质，还是不要搞科研的好。那只是在浪费生命，一辈子都不会有所作为。

    所以周甯继续努力，想着‘现代都市中，一个冷漠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精英白领’该是怎样的性格，坚持不懈地敲着门。没想到门还真开了。

    就在警察要冲进去的瞬间，肌肉男举起手枪，朝天开了两

    枪。这下出其不意，别说周甯，警察都惊呆了。

    然后肌肉男以迅雷之势夺路而逃，完全把她抛在了身后。

    他肯定是猜到这个男警已经怀疑他了，若让他们顺利逮捕了罪犯，之后必定会仔细调查他们的身份，那样势必会暴露。而他抛下周甯，是知道她绝不会对警察坦白，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告诉警察，除非她想自寻死路。

    和丧尸共存多年，周甯的反应已经很快了，那个男警的反应却比她更快。几乎不到半秒，就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她。然后四个警察开始和门里的罪犯角力。

    从里面的人放弃抵抗，警察摔了进去，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冲出来抓住她，过去的时间不到20秒。

    被掐住脖子挡在身前，周甯下意识想要出手。她会防身术和一些格斗技巧。

    “别反抗！”这句话不是挟持她的人说的，而是那个叫楚晞的男警，“别反抗他，他不是你对付得了的！”

    周甯微微抬起的手肘，缓缓放了下去。不知为何，她相信了楚晞。

    “你是宋维，对吗？”楚晞看着对方，语气和神情都很温和，甚至放下了一直举着的手枪。但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下属仍举着手枪。

    “是！”宋维一口承认，他的声音嘶哑，“你们早就查到我了吧，为什么没发通缉令？”

    “我们确实在受害者的皮衣上采集到了你的指纹，但我们并不认为你是凶手。或许你是目击了现场，或者只是路过想救人？我们并没有把你当嫌疑人看待，只是希望你能配合警方，提供你知道的线索，可以吗？”

    “撒谎！”宋维瞪眼，充血的眼珠瞪视着四人，“没把我当嫌疑人，却用枪口对着我？！这是警方对待证人的态度吗！”

    楚晞身后的三位警察动摇了一下，似乎犹豫要不要放下手枪。

    “我们确实没把你当嫌疑人，只是希望你能到警局说明情况。但到处都找不到你……”楚晞甚至挤出了个微笑，循循善诱，“现在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什么……”宋维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即，他看到了楚晞黑色背甲左胸上的X标识，“你，你们不是普通警察，你们是特安警察！”

    “你们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宋维情绪变得极不稳定，手指用力，把周甯掐得喘不过气。“你们知道！”

    “宋维，你冷静一点！”看到周甯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楚晞忙出言安抚，“你是一个三级公民，从未犯过法，从未伤害过他人。我们相信你变成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宋维说，“你们只是想抓住我而已。”

    “政/府有最优秀的专家团队和最先进的仪器技术，一定可以发现原因，帮你恢复正常的。”

    “呵呵。”宋维笑道，“所以你们是想把我当小白鼠，跟你们回去，让你们研究解剖吗？”

    “那你自己一个人又能做什么？情况只会继续恶化。借助政/府的力量，你还有希望。”

    “有什么希望……”宋维说，“是我杀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的杀的。”

    楚晞心里焦急，想设法劝服宋维。宋维此时显然还有理智，如果能说服他回去接受调查，说不定能解开这个谜题。

    “我是个杀人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宋维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仿佛下定了决心。

    “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