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心绪沉重的玄朔之后，漫长的深夜归于安静。

    公寓里只有卧室传来陆则衍均匀的呼吸声，窗台的栀子花叶片在微凉晚风里轻轻晃动。接连经历青妩被迫伪造证据、盟友立场摇摆、栀子花藏着千年符文一系列风波，云橘身心俱疲。白天她乖乖化作橘猫，收敛全部妖力，小心翼翼遵守试炼规矩，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想要飞升成仙的想法。理智层面，她早就做出抉择：放弃漫长孤寂的长生，陪着陆则衍过完人间岁岁年年。

    可到了夜晚入睡之后，理智的枷锁彻底卸下，深埋心底的本能便挣脱了束缚。

    最近几天，云橘总是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云雾缭绕，深山古林仙气氤氲，那是她修行八百年的老地方。漫山灵草随风摇曳，一众小妖恭敬俯首行礼，老祖站在云海之上，开启飞升天门。她周身橘色灵力翻涌，褪去凡俗牵绊，冲破天际得道成仙。梦境里面的感觉太过真实，长久以来的渴望肆意翻涌，每一次梦醒之后，她的心里还残留着飞升带来的悸动。

    醒来之后云橘都会认真反省，不停告诫自己。

    【只是做梦而已，现实里我早就不在乎飞升了。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守着漫长岁月，陆则衍的陪伴对我来说更加珍贵。】

    白天她一如既往黏着陆则衍，给对方做好一日三餐，闲暇时窝在他怀里撒娇，在外人面前把放弃成仙这件事表现得无比笃定。在云橘原本的认知里，老祖种下的飞升本源只会被自己清醒时候的念头触发，只要她主观上不去向往飞升，陆则衍就不会遭受反噬。她一直以为只要管住自己清醒时的想法就足够安全，潜意识里的念想根本不会生效。这份错误认知，为后面的危机埋下了巨大隐患。

    没过多久，异常悄无声息降临在陆则衍身上。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晚上睡觉的时候。

    最近陆则衍经常睡到半夜猛地惊醒，胸口一阵阵发闷，额头上冒出大片细密冷汗，睡衣常常被汗水浸湿。一开始他只以为是最近操心栀子花的事情、职场项目压力太大导致的亚健康状态，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心口疼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白天工作的时候也会突然心脏发紧，脸色发白，整个人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

    陆则衍心里隐隐不安，特意抽空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心电图、心脏彩超、内脏检查全部做完，可仪器上面显示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医生只能判定是焦虑引起的植物神经紊乱，开了一些安神的药物。可吃了药之后情况依旧不见好转，病痛依旧反复出现。

    看着日渐憔悴的爱人，云橘心里满是担忧。

    这天夜里陆则衍沉沉睡熟，胸口又开始隐隐起伏，眉头紧紧皱起。云橘察觉到不对劲，悄悄释放一缕柔和的橘色灵力探入陆则衍体内。当灵力触碰到那一缕老祖留下的飞升本源时，云橘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本章颠覆性的真相映入她的眼帘。

    老祖当年埋下的后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阴狠。

    飞升本源并不只受她清醒时候的思想控制，八百年岁月刻进灵魂深处对飞升的渴望属于她的本能，就算只是梦境里潜意识生出成仙的念头，这缕本源同样会被激活，疯狂啃噬陆则衍的五脏六腑。

    八百年来日复一日打坐修行，看着同辈妖怪渡劫飞升，小妖们日日恭维她将来必定得道成仙。渴望飞升早就融进她的血脉本能里，并不是靠着几句心理暗示就可以彻底抹去。哪怕白天理智再三告诉自己要留下来陪伴爱人，可在毫无防备的睡梦当中，心底深处根深蒂固的向往依旧会爆发出来，持续伤害陆则衍。仅仅短短几晚的梦境，就让陆则衍饱受反噬折磨。

    云橘瘫坐在床边，整个人陷入巨大的自我挫败当中。

    她从来没有刻意想要伤害陆则衍，可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能，却一直在不停伤害心爱的人。她拼命压抑内心对长生的执念，到头来连睡着之后的念头都不受自己掌控。

    【这也太不公平了！】云橘的内心吐槽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无力，【我明明白天拼命说服自己放下飞升，理智早就选择了陆则衍，可刻在骨子里八百年的本能根本不受控制。难道从我修行开始的每一天，对成仙的向往就注定会成为刺伤爱人的利刃吗？当初嘴馋吃一碗麻辣小鱼干，怎么就落下这样解不开的死结。】

    云橘越想越恐慌。如果连自己的潜意识都无法管控，往后漫长岁月里，只要她夜里做梦梦到飞升，陆则衍就要不停承受痛苦。就算她拼尽全力放弃成仙，本能依旧不会放过陆则衍。

    妖界这边，守旧派长老通过地底遍布全城的监察阵眼，捕捉到飞升本源躁动以及陆则衍身体变差这件事。一众守旧长老得知消息之后欣喜不已，立刻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

    长老团里的守旧派高层，开始挨个联系立场摇摆不定的中立长老。他们把陆则衍身体日渐虚弱的情况散播出去，刻意放大这件事，抛出他们坚持已久的观点：人妖羁绊天生相克。

    “你们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云橘嘴上说着愿意放弃飞升留在凡间，可她修行八百年，成仙的执念早就深入骨髓。就算她理智上选择人类，灵魂深处依旧向往长生。只要妖怪心底还有飞升的念想，人类最后必然被妖力拖累损耗身体。”

    “双向滋养只是短暂的假象，本能是改变不了的。云橘心里永远割舍不下成仙大道，她和陆则衍的羁绊从根源上注定不会长久。继续纵容下去，最后陆则衍只会被慢慢耗干性命。”

    守旧派长老借着这件事不停游说中立长老，否定云橘和陆则衍之间的感情，劝说一众长老坚定立场，等到试炼结束之后就把云橘带回深山。原本不少保持观望态度的中立长老开始动摇，越来越多人认同守旧派的说辞。闲散长老本来有心帮助云橘，现在面对确凿的反噬现象，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替云橘辩解，只能暂时选择沉默。玄朔看到长老团内部的变化，心里也越发忧心。

    真相一点点摆在眼前，云橘也被守旧派的言论深深影响，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当中。

    她一遍遍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留在陆则衍身边？

    理

    智上她深爱陆则衍，愿意为他放弃千载难逢的飞升机缘；可本能层面，八百年的修行岁月早已把对长生的渴望刻进灵魂深处，潜意识里的向往不受她的主观控制。理智与本能在她体内激烈拉扯。

    如果往后自己只要做梦就会伤害陆则衍，那她留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道因为自己八百年的修行本能，就要让陆则衍常年承受心口疼痛的折磨？陆则衍本该拥有普通安稳的一生，不用卷入妖界纷争，不用被她的本源反噬，可现在因为爱上自己，他被迫承受无来由的病痛。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样将云橘淹没。

    有一瞬间她甚至萌生退缩的想法：或许自己主动回到深山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远离陆则衍，飞升本源沉寂，爱人就可以恢复健康，平安过完一生。

    陆则衍并不知道全部内情，他只清楚自己身体莫名难受，不忍心看到云橘整日愁眉苦脸。这天晚上他强忍着胸口的不适，伸手轻轻抱住情绪低落的云橘。

    “最近你总是闷闷不乐，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就算最后结局不如意，我也不后悔遇见你。”陆则衍温柔地宽慰她。

    感受着怀抱里温热的体温，云橘心里更加酸涩。陆则衍一心一意珍惜自己，可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能却在不停伤害他。

    守旧派长老看透了云橘此刻内心的挣扎，他们就是要利用云橘根深蒂固的修仙执念当作对付她的武器。他们不去反思初代长老篡改法则的过错，不去检讨当年种下飞升本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算计，反而把所有问题全部归结在云橘身上，刻意放大本能带来的矛盾，逼迫她自我否定，最后主动放弃这段感情。

    云橘走到窗台，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栀子花安静伫立，它承载着千年被篡改的法则秘密，而自己背负着八百年的本能执念。

    以前她对抗的是守旧派长老定下的外在规矩，如今她要对抗的是自己修行八百年来形成的本能心魔。外在的敌人她尚且可以想办法周旋，可发自灵魂深处的执念，她该如何战胜？

    这是云橘活了八百年以来遇到的最难跨过的一关。

    一边是割舍不下的爱人，一边是刻进本能的成仙渴望。理智选择相守，本能却在伤人。守旧派长老抓住这份矛盾不断游说其他长老，让越来越多的妖界高层认定她们二人的羁绊注定失败。盟友们自顾不暇，所有人都把问题归咎在她身上。

    云橘心里清楚，如果自己跨不过这道心魔，不仅一年的试炼会彻底失败，她和陆则衍之间最后的结局只会是悲剧。

    可想要压制八百年沉淀下来的本能，谈何容易。

    晚风拂过她的发丝，云橘眼神迷茫。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千年偏见带来的伤害不止束缚妖怪和普通人，就连自己内心深处，都被漫长的修行岁月牢牢禁锢。

    往后的试炼不再只是应付外界的圈套，战胜自我本能才是她现在最严峻的难题。守旧派长老看着她陷入自我怀疑，正在静静等待她主动认输，然后顺理成章将她带回深山。前路晦暗不明，一场来自本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