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旧照片

作品:《课本扉页的模糊签名》

    七月中旬,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临阳的夏天热到了极致,白天气温飙到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口香糖上。教室里的空调坏了三天还没修好,上课的时候全班人像蒸笼里的包子,汗流浃背地熬过每一分钟。

    沈昭宁觉得自己快要热化了。

    他瘫在陆辞家客厅的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陆辞家的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冷风有限,但至少比外面强。

    “我不行了,”沈昭宁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自己是一块行走的烤肉。”

    陆辞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那你翻个面,免得烤焦了。”

    “……你的幽默感真是要命。”

    沈昭宁翻了个身,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上层是鸡蛋、牛奶和蔬菜,下层是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冷冻食品。他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你冰箱里怎么永远这么整齐?”沈昭宁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我舅舅家的冰箱塞得跟垃圾场一样。”

    “习惯了。”陆辞翻了一页书,“东西放整齐了,找起来方便。”

    “你这种生活习惯到底是跟谁学的?你爸以前也是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昭宁就后悔了。

    他看到陆辞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停留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不是故意的……”沈昭宁连忙说,“我嘴快,你别介意。”

    陆辞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合上了书。

    “没关系。”他说,语气平静,“你想看看他的照片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可以吗?”

    陆辞站起来,走进卧室。沈昭宁听到他打开衣柜门的声音,然后是那个铁盒子被拿出来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端着水杯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陆辞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铁盒子。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盒盖。

    铁盒子里的东西比沈昭宁上次看到的更多。除了那些信和那张死亡证明,还有一些零散的物件——一枚勋章、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以及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相册。

    陆辞拿出那本相册,放在膝盖上,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这是我爸的相册,”他说,“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都在里面。”

    他翻开相册的第一页。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带着岁月的褶皱。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军绿色的消防制服,站在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前,笑得灿烂。他的五官和陆辞很像——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连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照片上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毫无阴霾的光芒。而陆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雾气。

    “这是你爸?”沈昭宁在陆辞身边坐下,凑近了看,“你们长得真像。”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陆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这是他刚参加工作那年拍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沈昭宁算了算,“那不就跟我们现在差不多大?”

    “比我们还大几岁。”陆辞翻到下一页。

    第二张照片上,同样是那个年轻的男人,但这次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睡得正香。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我出生那天,”陆辞说,“我妈拍的。”

    沈昭宁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照片上的陆辞父亲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幸福,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一定没有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在一场大火中离开这个世界,留下那个小小的婴儿独自长大。

    “你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昭宁轻声问。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陆辞父亲在训练场上的照片,有他和战友们的合影,有他在火灾现场满脸灰烬却依然咧嘴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应该是陆辞的母亲,面容温婉,牵着小小的陆辞,站在陆辞父亲身边。一家三口对着镜头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是个很普通的人。”陆辞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喜欢抽烟,但在我面前从来不抽。喜欢看新闻联播,每天七点准时坐在电视机前面。做饭很难吃,只会煮面条和煎鸡蛋,但每次我生病他都给我做。”

    他顿了顿,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没有粘在相册上,像是后来才放进去的。照片上是陆辞自己——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小小的消防员制服,戴着一顶oversized的头盔,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他给我拍的,”陆辞说,“那年我八岁,儿童节。他带我去他们单位玩,让我穿了他的制服。他说,等我长大了,想干什么都行,但当消防员太危险了,不让我干。”

    沈昭宁看着那张照片,鼻子有些发酸。

    “他说的对,”陆辞把相册合上,声音很轻,“确实太危险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昭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相册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平安”字样。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给我

    妈发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平安’。”他说,“如果他完成任务回来了,会再发一条,‘平安到家’。如果没有收到第二条,那就……”

    他没有说完,但沈昭宁懂了。

    “平安”二字,是一个消防员家属最渴望收到的消息,也是最害怕收不到的消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沈昭宁说。

    “你问。”

    “你恨过吗?”

    陆辞抬起头看他。

    “恨你爸,恨那场火,恨这个世界不公平,”沈昭宁说,声音有些低,“我有的时候会恨。恨我爸妈为什么要丢下我,恨他们为什么要欠那么多钱,恨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我知道恨没有用,但我控制不住。”

    陆辞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声音很轻,“恨过很长一段时间。恨他为什么要去当消防员,恨他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恨他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相册。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故意要离开我的。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他保护了很多人,最后牺牲了自己。我应该为他骄傲,而不是恨他。”

    沈昭宁看着陆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他经历过失去,经历过孤独,经历过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但他没有被打倒。他一个人走了过来,带着父亲的十七封信和一本旧相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安静地生活着。

    “陆辞,”沈昭宁说,“你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陆辞转过头看他。

    “真的,”沈昭宁认真地说,“你成绩这么好,又会做饭,还会照顾人。你爸要是知道你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骄傲的。”

    陆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沈昭宁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你也是。”陆辞说,声音有些哑。

    “我也是什么?”

    “你爸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希望吧,”他说,“虽然他们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本旧相册静静地躺在陆辞的膝盖上,封面上的“平安”二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后来沈昭宁帮陆辞把铁盒子放回了衣柜里。

    在合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辞。”

    “嗯?”

    “以后每年过年,我都来陪你,好不好?”

    陆辞转过身看他。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沈昭宁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陆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