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作品:《大小姐上岸,统统闪开!》 隔壁帘子一拉。
姜楚姿态闲适地坐在矮几后面,,嘴角含着轻笑。
宋郎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两下,没弹成调,像是在试音。
“沈大小姐“来听曲?”
姜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可宋郎今天在我这儿,你来晚了。”
沈如蕙脸色一变了:“姜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楚把茶盏搁下,看了宋郎一眼,“宋郎,茶凉了。”
宋郎放下琵琶,拿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续完了,他又拿起搁在矮几角上的扇子,替姜楚扇了两下。姜楚微微侧头,鬓边碎发被扇风带起来,她抬手拢了拢,眼尾扫了沈如蕙一眼。
沈如蕙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紧了袖口。
“你——”
陆可鹿和柳儿一左一右拽住了她。
“冷静冷静。”陆可鹿压低声音,“别冲动。”
“她分明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你先坐下——”
沈如蕙甩开她们的手,往前迈了半步。她声音提起来了,字字咬得清楚:“宋郎的牌子是我先摇的铃,你后来的,凭什么?”
姜楚不恼,反而笑了。
“谁先摇的铃,听雪楼的小厮说了算,沈大小姐,你要是想听曲,改日再来。要是想吵架——”
“我把楼上楼下的人都喊来。你不是想考女官吗?到时候查品行,我去举报你,一报一个准,你信不信??”
沈如蕙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敢?”
柳儿看不下去了:“姜楚你别太过分!你敢举报,我们也举报你,你来听雪楼不也是——”
“我有什么好怕的?”
姜楚放下茶盏,看着她笑:“我又不考女官,太常寺的差事也辞了,现在无官无职,无品无级,你们举报我什么?”
她目光从沈如蕙扫到柳儿,又扫到陆可鹿。
“倒是你们俩——柳姑娘,你在布庄打工,考不上就回去嫁人,你爹欠肉铺老板那么多银子,正好拿你抵债。”
“你嫁过去生个儿子,儿子长大了继续杀猪,你继续洗猪圈,你这辈子就能看到头了。”
柳儿的嘴唇一抖。
“还有你,陆姑娘。”
姜楚的目光转过来,“你如今在尚宫局,三个月期满能不能留用,全看考核,要是留不下来呢?”
“回去继续喂鸟遛狗,一个月四石俸禄,攒到四十岁也买不起汴京的一间屋子,你拼了命想考上,可考来考去,不还是给人当差?”
“你——”
陆可鹿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姜楚说得对。
她忽然想起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记者去山里采访一个放羊的孩子,问他放羊做什么,孩子说放羊挣钱。
挣钱做什么?娶媳妇。
娶媳妇做什么?生娃。
生娃做什么?放羊。
陆可鹿当时听着,觉得这个故事很遥远,跟她没关系。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放羊的孩子跟自己没什么区别。
放羊,挣钱,娶媳妇,生娃,放羊。
考公,上岸,买房子,生孩子,孩子继续考公。
每个小朋友听到放羊娃的故事,要么鄙夷,要么笑,要么觉得“我肯定不会这样”。
放羊娃的圈和考公人的圈,大小不一样,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可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走,可姜楚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型。
“姜楚,你够了。”
沈如蕙听不下去了,扇子往矮几上一搁:“今日就让你一回,我们改日再来。”
柳儿愣住:“你真让啊?”
“本来就是她先点的,我要是抢,传出去就是沈家仗势欺人,算了。”
柳儿脸都涨红了:“可、可她说得那么难听,要不是我吵不过她,高低得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行了,”陆可鹿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吧。”
一行人走出听雪楼的门,秋风灌来,带着凉意,吹得大家打了个寒颤。
陆可鹿低着头走在最后面,走了半条巷子,终于平复了一下心绪。
“虽然姜楚说得很难听,但她有一件事说得对——我们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沈大人是太学博士,如蕙不能在听雪楼跟人吵架,传出去影响不好。”
陆可鹿停住脚步:“还有柳儿,你在布庄打工,你要是被人举报了,布庄老板第一个赶你走。你没了工钱,拿什么交金笔书院的学费?”
柳儿咬着嘴唇:“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啊。”
“那你为什么拦着我?”
陆可鹿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布鞋,鞋尖磨得发白,鞋帮上沾着一点泥。
因为姜楚说得对。
“如果我不努力,这辈子就是这样,结婚,生孩子,孩子长大了继续给人当差。”
可放羊娃的循环,是因为他只会放羊。
“但我们还会很多。”
“我会做题,会写策论,会背律令,会整理公文。”
陆可鹿看着柳儿,“你也是,你会算账,会记库存,会在布庄应付难缠的客人。”
“你上回跟我说,你帮布庄老板把三年的乱账理清楚了,他给你涨了五十文工钱,这就是本事。”
柳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而且我还会攒钱。”陆可鹿笑笑,“一间朝南的屋子,带小院,我攒着呢。”
柳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那我也攒,我攒够了,就回去把银子还给我爹,然后退婚。”
“你攒了多少了?”
“快三两了。”
“我快四两三了。”
柳儿忽然伸出手:“比谁先攒够,怎么样?”
陆可鹿看着她的手,也伸出手握住。
“行,比就比!”
沈如蕙站在马车边上,看着她们俩握手,忽然恼了。
“那我呢?你们都有计划,一个攒钱买房,一个攒钱退婚,可我呢?”
陆可鹿想了想:“你不是想考女官吗?”
“是啊,可我爹不让我考,我只能偷偷考,考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你不是嫌女官只在内廷打转吗?不是想进六部吗?”
陆可鹿道:“那你就努力去改变,让女官能进六部,能碰实务,坐在堂上议政。”
“你一个人争不动没关系,你还有我们。”
柳儿在旁边点头:“对,你还有我们!”
接下来的日子,晚课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姜楚还是老样子,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但其他人不一样了。
沈如蕙也不想着听小曲了,开始提前两刻钟到占第一排的座,柳儿把错题本从一本扩到三本,颜色标得花花绿绿。
周菱也渐渐加入了三人的学习小组,虽然嘴上还硬着,说“我就是陪你们坐坐”。
但大家一番交流下来,发现她发现女官失权的深恶痛绝不不比在座的谁都差。
她从小就跟着父兄在演武场混,梦想一直是有朝一日能进凤翔卫。
凤翔卫原来是章献太后刘娥直管的
精锐近卫军,也是军事院校,可如今被拆成了宫廷仪仗队,军营旧址成了贵女们学防身礼仪的沙龙。
周菱看不惯,一怒之下加入了沈如蕙的女官改组计划。
“所以你想进尚宫局?”陆可鹿问她。
“不,我要进兵部。如果从来没有女人进过兵部,那我来当第一个。”
陆可鹿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晚课班跟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沈如蕙要进内廷议政,周翎要进兵部,柳儿要攒钱考织造局,她自己要进尚宫局。
于是大家开始琢磨一件事:给这件事起个名字。
陆可鹿给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叫卷王联盟,沈如蕙觉得太粗俗,改成了文华社。
社员暂时只有她们几个,后来陆可鹿又把陈玉娘拉进来了。
慎刑司上三休一,休的那一天陈玉娘就来金笔书院旁听,听完了跟大家一起讨论。
陆可鹿虽然人在尚宫局,但每旬休沐日还是会出来一趟,把核桃十四的讲义带回去,把值夜时攒的问题带出来。
头一个月,这套办法还行。
可时间一长,陆可鹿发现不对劲了。
到了尚宫局之后,她的备考时间被切成碎片,白天工作,晚上回值房刷题,
可等事务处理完了,人也困了,题也做不下去了。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完整做过一套通识卷了。
上周模考成绩张榜的时候,陆可鹿看着成绩单愣了半天。
通识:五十六,策论:六十二。
总评:五十九。
“……”
救命。
她只能把成绩单折好,然后开始复盘。
结果复盘的结果让她更想死。
通识卷错得最惨的是资料分析,二十道题错了九道,其中有四道是计算错误。
三位数除以两位数,她算成了四位数除以三位数,增长率公式把“现期除以基期减一”写成了“基期除以现期减一”。
还有一道题,题目问的是“增加了多少”,她算成了“增加了几倍”。
低级错误。
全是低级错误。
言语是退步最明显的板块,以前做言语题,靠的是语感。
语感这东西听起来玄,其实就是刷题刷出来的条件反射——
看到“然而”就知道后面是重点,看到“不仅……而且”就知道递进,看到“因此”就知道结论。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段话读了三遍还没抓住主旨。
最后靠哪个选项看着顺眼来选,顺眼的往往就是错的。
陆可鹿试图把这点归咎于语感退步。
和古人说话说多了,他们的脑回路不一样。
对啊,一切都是环境的错。
“行测这东西,不学的时候能考六十,学了之后能考五十,越学越手生,越学越倒退。”
陆可鹿以前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在宫里说是话全是“劳烦大人”“有劳姑娘”“此事容后再议”“不知可否通融”。
一句话拐三个弯,一个意思分五层说。
公文里全是“窃以为”“伏惟”“伏乞”“伏候”,写多了,写顺了,写进脑子里了。
如今做言语理解题,看到一句直白的话,第一反应是“这话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第二反应是“这题是不是在挖坑”。
第三反应是“答案肯定不是字面那个”。
三个反应过完,信誓旦旦地选项选了个最绕的。
然后就错了。
怎么办呢?
本来想靠量变引起质变,结果质变变成了大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