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期间，小徐娅心不在焉，面对自己最爱的番茄炒蛋也不为所动。直到父亲出言提醒，徐娅也只是胡乱答应着，呆呆地往嘴里扒饭。囫囵吞咽，嘴角沾上菜汁饭粒，又再次陷入沉思。天真无邪的娇憨模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们在笑什么？”徐娅被笑声惊醒，左顾右盼，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笑有人吃饭不认真，把自己弄得像只花脸猫。”奶奶抽出纸巾，轻轻地帮她擦拭脸蛋。

    “谢谢奶奶，我自己来。”徐娅接过纸巾，豪迈地擦嘴抹脸。

    “饭都不好好吃，在想什么呢？”徐父板着脸，佯装生气，想诈一诈女儿的心事。

    “没事，没事！”徐娅慌慌张张地摇头。七八岁的孩子哪懂隐藏，脸上分明写着“有事”两个大字。但见徐娅不愿意说，大人们也都默契地不再追问。

    晚饭时间变得尤为漫长。徐娅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饭菜，直到奶奶吃完离座，她连忙撂下一句“我也吃饱了”便紧跟奶奶的步伐。小徐娅跟着奶奶进了厨房，看她把黑乎乎的豆子磨成粉，再把粉末倒入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容器，继续捣鼓。徐娅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围在奶奶身边转来转去。

    “奶奶，爸爸说咖啡提神，为什么你总是晚上喝呀？”小徐娅嗲声嗲气、犹犹豫豫：“不会睡不着觉吗？”

    “咖啡对你爸爸来说是提神，对我的作用是消食。少了饭后这杯，奶奶才会睡不着。”赵汀雅配合着孙女东拉西扯。

    说话间，热水冲撞粉末，飘起阵阵焦香。在小小的徐娅眼中，咖啡的焦香跟锅巴的焦糊没什么区别，心想：我才不要喝锅巴水。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徐娅都用“锅巴水”来指代咖啡。直到她真正长大，被咖啡的芳香馥郁征服才改正过来。

    奶奶端起咖啡，状似随意地问道：“说吧，连最喜欢的番茄炒鸡蛋都不吃，为什么呢？”

    “奶奶，你真厉害！”小徐娅忍不住惊呼，随后立刻捂住嘴，再次确认父母没有跟进厨房。

    “又闯祸了？”赵汀雅配合着降低音量，“是不是要奶奶去见老师？”

    “才不是！我可没闯祸。”徐娅不服气地撅起嘴，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没有惹事，是他们先挑衅的。”

    “他们是谁？”奶奶轻呷一口咖啡，神色从容，“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你要答应我，别告诉爸爸妈妈。”小徐娅眼神闪躲。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赵汀雅放下咖啡，温柔地摸了摸小徐娅的脑袋，“说吧，怎么了？”

    奶奶的保证让徐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把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支支吾吾地说：“我今天、我跟他们打架……”徐娅猛然抬头，“不过我真的没有惹事，不是我主动的。奶奶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们、他们欺负人，我看不过去才动手的。”

    赵汀雅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不过她还是再三强调相信徐娅，引导她说出事情的经过——原来，在放学路上，徐娅撞见班上两个同学正在欺负另一个更瘦小的同学。小男孩鼻涕眼泪一起流，但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袋，小声嘀咕着：“这是买书的钱，不能给你们。”徐娅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报告老师，请老师来处理。但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足够两个坏蛋得逞，然后逃之夭夭。

    “于是我就冲上去，大喊‘你们不许欺负人，否则我就报告老师’。这时，我还想着用老师的名义把人吓跑，但那两个坏蛋根本不听。他们警告我别多管闲事，还动手扒赵小明的裤子，我来不及多想就抡起书包冲了过去。”徐娅的小声说：“奶奶，对不起，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奶奶声音冷硬，假装生气。小徐娅低着头，因此错过了奶奶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我错在不应该动手。”

    “还有呢？”

    “还、还有吗？”小徐娅小心翼翼地问。

    奶奶单手捏着徐娅的下巴，示意她抬起头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自己不是那两人的对手，被打趴的人就是你？”从脸蛋和衣服的干净程度来看，徐娅这一架赢得相当漂亮。

    “不可能！我的拳头可是全班最硬的！”徐娅眼神锐利地左右挥拳。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来认错的。徐娅吐了吐舌头，连忙立正站好，一副真心悔改的模样。

    “见义勇为没有错，但是要量力而行。如果对方是更高年级的学生，或者是社会上的小混混，你还会直接冲上去吗？”

    “我没想那么多，”徐娅嘟囔着，“不过，高年级我未必打不过。”

    “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要冷静分析局势，才能下决定。到底是打，还是智取。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以暴制暴往往是下下策。”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徐娅摇摇头，发现谈论的方向似乎不太对，“奶奶，你不怪我打人吗？他们可能会跟老师告状，还可能威胁小明做他们的证人，大概要见家长。”

    “那就见吧。你打人确实不对，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欺凌同学，更不代表可以颠倒黑白。事情的始末我已经了解清楚，如果需要跟老师、对方家

    长交涉，就交给奶奶吧。”

    徐娅拧紧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哈哈大笑着扑进奶奶怀里。

    画面一转，徐娅出落得亭亭玉立。这天，徐娅十四岁生日。她一进教室就看见霸占自己座位的玩具熊。这是全班同学一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徐娅为此开心了一整天，整个人有些飘飘然。那是一个巨大的玩偶，徐娅把它抱在怀里时根本看不见脚下的路，还没出校门就摔了一跤，双膝摔得鲜血淋漓。

    回到家后，奶奶给徐娅消毒上药。徐娅一会儿疼得嘶嘶乱叫，一会儿又咯咯直笑。奶奶忍不住打趣道：“这也没摔到脑袋，怎么就傻了呢？”徐娅兴奋地给奶奶介绍起新玩具，一张小嘴说个不停。奶奶则一边细心地处理伤口，一边及时地给予回应。

    转眼来到高中，徐娅参加作文竞赛。推荐她参赛的语文老师曾断言拿到名次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入围名单里压根就没有徐娅的名字。这让原本信心满满的徐娅感到无地自容。她装病来逃避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见。是奶奶告诉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陪她度过那个难以承受的失意时刻。

    无论是开心、难过、迷茫，还是恐惧，徐娅都能从奶奶身上得到安慰和指引。对于徐娅来说，奶奶不仅是疼爱自己的长辈，更是陪伴自己成长的亲密好友。在徐娅心里，奶奶总是智慧而坚定，所有问题在她面前都会得到解决。奶奶不仅是徐娅生活的榜样，更是一个趋于完美的范本。徐娅认为奶奶的一生应该没有遗憾……自己与奶奶足够亲密，但是巷尾店的剪报、日记本上的寥寥数语以及那封信……所有发现都指向一个新的方向，那里站着徐娅从未认识过的赵汀雅。

    徐娅忍不住去想，少女时期的赵汀雅是怎么样的？赵汀雅与侯锦尧的恋情如何发展？他为何不辞而别？巷尾店与侯锦尧有什么关系？奶奶的病怎么会不药而愈？许多问题困扰着徐娅，推着她去寻找答案。徐娅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把这些事情搞清楚，自己的人生将无法继续。

    “相信是抵达的秘钥。”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一股黏腻的潮湿随之攀上后背，阴森的冷意从脚底直逼脑门，让徐娅浑身竖起鸡皮疙瘩。

    舒天真的很想乱来一次。可一想到侯锦尧为此着急无助，他再一次感到不忍心。舒天轻叹一声，默默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跟徐娅保持距离。“好消息：我听你的，什么都不做。”舒天盯着徐娅的背影，耸了耸肩，“坏消息是执念已成，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

    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