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心是好的

作品:《对照组夫妻从良了》

    西乡故城的地上水只有素罗那般厚度,成色也是。百姓不闻天下事,劳作只按时令来。云陂馆为接大人物闭馆一日,请了些歌伎、乐伎助兴,娄良弼与一众座上宾看得有滋有味。自涿州来此逃亡的流民趴在窗外垂涎三尺,磕破头也只是等来手持锅铲撵人的庖厨。

    好一出礼崩乐坏之景。

    季蝉歇了无胃口,除开甜汤便是诸如莲子米的辅菜。陆还疏也是一样,他那双筷子颠来倒去,只有糖醋熘鲤鱼、猪头羹这类荤食浅有尝过。

    他跟小厮要了根黄瓜生啃:“菜难吃,舞也没劲儿,无趣。”

    季蝉歇将他的剩食收进一个碗里,起身离席:“那刚好给我喂猫狗。”

    陆还疏拽过她:“大善人坐下罢,那些人自涿州就是地痞,吃饱了偷酒,喝醉了调戏姑娘,你也不怕他们赖上你?”

    季千凝坐在季蝉歇右手边,整场没坐直过,交谈两句就想拜把子:“陆兄怎会知道?你不是自小长在京师么?”

    “楼里厨子说的。”

    季千凝故作惊异:“什么楼?你的营生么?当真厉害!就是没听阿七说过。”

    陆还疏狐疑投眼:“她非得同你说我的事么?”

    季千凝头回得他注意,当场局促红脸:“并非并非,是我心中好奇……”

    代号安埋头吃好了,为甩掉围挂胸脯一圈的玉米粒,脑袋甩成小旋风:“喜报,她超爱噢。”

    “无妨。”季蝉歇低声答,人各有志,她向来推崇喜乐自由,后一句声嗓清亮,是说与季千凝听的,“若我碍了二人闲谈,便出去透个气。”

    季千凝略带哂意:“怎么会呢,阿七,我这人说话时时不过脑子,你莫往心里去……”

    代号安蹦跳讨抱:“我也去我也去!”

    季蝉歇边回话边抱起:“堂姐多虑,我只是犯了老毛病。”

    “诶,那你慢些……”

    拐出长廊,代号安悒悒不乐:“什么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

    季芝给季蝉歇留了许多无名病,季家人大多不问,因为问了也不知其状,难描其里。

    季蝉歇顺从坦白:“厌人病。”

    代号安:“……”

    云陂馆驻于江畔,渔家船应风,无桨也自划,夏荷是掌缺口碗,珍珠似的雨落了个响亮,荷雨两残,满地碎漪。

    陆还疏一声不吭坐她身旁,静得像是游来的。

    季蝉歇不看他:“你来做什么?”

    “季蝉歇,你这些亲眷没一个省油的灯。”陆还疏手肘撑栏杆,嘴上埋怨不假,双眼却有意无意往季蝉歇脸上瞟,“我说白了,你那堂姐分明是冲着当我妾室而来。”

    季蝉歇无波无澜:“这回你说对了一半,只是季家人怎会看上妾位?她定在等我让贤。”

    “那又如何?还是没骨气!世上男儿这样多,为何要盯紧一个有过家世的!你好生劝劝她。”

    “不可这样讲。若你心上人看上你了,她也算没骨气么?”

    “……”陆还疏托腮认输,“我本就配不上她。”

    翡翠池色将他照成獠牙青鬼,季蝉歇反而来了兴头:“你怎么了?”

    陆还疏紧了紧掌心:“娄大人说要一百六十石干米,若不够就用钱财去补,若钱财还不够,就用软絮、布匹、锅碗瓢盆去填……如今宅子分文难抵。想来也是,命都管不住了,又拿什么成亲?”

    “我若为朝廷重臣,也量你们不肯拿抑或拿不出,先狮子大张口把人唬住,再佯装为难取个中值。倘若那位娄大人还嫌不够,诸位以暴制暴即可,这不是夫君最擅长的么?”

    “国之有难,匹夫有责,动粗便是当逃兵,我哥指定不认!”

    陆还疏难能说句中听话,季蝉歇不泼凉水,江天所见略同,风止雨息,濛瘴始开,只见一叶乌篷船左摇右晃地来了,如那百戏狮子,船上有对男女打闹嬉笑,可这声息没一会儿变了调,轻而缓,哭作笑,船身就地晃个厉害。

    代号安没懂,余下二人倒是僵成糖塑了。

    陆还疏率先破功,暑热往脸上冲撞,同手同脚走动:“……你这找的什么破地方!”

    季蝉歇眼观鼻鼻观心,起身跟去时,耳周也染上一抹杜鹃红:“虽、虽的确唐突了些,可天下大难,遍地是及时行乐者,你该趁早习惯才是。”

    代号安兴致勃勃:“什么什么!”

    季蝉歇听着代号安至多十岁女童的声音,心头是说不出的懊悔。她赶紧抱起它,用厚衣罩住它的两只耳,再小跑跟上。

    可人一慌张,嘴就没个门关。

    “此事也算给你个警醒,你既惦念多年何不趁早表明心迹?说不定她也怕性命攸关、阴阳两隔,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呢……只是这三年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可与她打个约定,她大抵会听。”

    “可我不知她如今的下落!”陆还疏行至晦处急停,真说出口时,肩上的担子又轻减许多,“这些年我找了又找,独有几封没有署名的回信,何况今时水患反复,我如何去赌……若当真阴阳两隔,守节又何妨?权当是我欠她的。”

    “那……祝她还活着。”

    陆还疏当真用情至深。

    可惜碰上季蝉歇这一薄情人,撞破南墙难见月。

    ……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二人再回厢房。酒气丰盈,暖融消退,门旁两边伫着几个铜面官兵,适才阿谀奉承的人们先后摆起脸子,季南只身商榷。

    “娄大人,您想要的药材量,我库中只有一半不到,我愿贱.卖换我居家搬迁顺遂。”

    “季兄既然发话了,那我也表个态。”油商李氏由女子主家,她操持江淮口音,却泼辣大胆,“油水贵重,向来只按斤两卖,若我今日答应了,那便是砸我李家的招牌,这生意不做也罢!”

    她风风火火带着夫君撤人,杯中酒不慎绊倒,就地画了滩三月柳。

    娄良弼肚腩流油,脸上赘肉似叠嶂,生得惹人不快,端得一副享福模样。他笑着目送,门侧官兵拔出一半剑,只恐吓不见血。

    李娘子张臂护住夫君,横去一记眼刀:“娄大人是想强买强卖么?”

    娄良弼离席,笑吟吟邀她回坐:“诚心讲,我也不想让李娘子为难,可上头就批了这点儿款,空手而归还怎么交差啊?”

    “可笑!朝廷重臣公然抢东西了!诸位还坐得住么!

    ”李娘子如起义之人振振有词,“何不随我一块儿冲出去!让他们知道寻常百姓也有骨性!”

    座下鸦雀无声,似是到了壁画石窟,有人无人都是死的。

    李娘子眦目:“你们……”

    娄良弼爽朗大笑:“做生意嘛,难免会起口角,若李娘子回心转意,娄某随时欢迎。”

    “罢了!”李娘子大手一挥,“今日带的十斤的油我全然赠给娄大人便是!夫君去渡口取!”

    她的夫郎又高又白,男生女相,可惜脊背弯得像弓,知其胆小如鼠:“是……”

    眼见他犹犹豫豫跨过门槛,却听“唰唰”几声,官兵全然拔出寒剑。

    “啊!”

    男子怕得张胯跌坐,那剑果真锋利,及时躲开也让左肩布料垮落,幸好没吃皮肉苦——慢着!这口气刚缓,他那裸露在外的左臂徐徐贲开一道蜈蚣长的血口,朝他半边脸哕出血柱。

    “啊啊啊啊!”

    “娄良弼!你当真敢动手!”

    凄声贯耳,伤痛落名。

    季蝉歇余光瞥见季千凝两手紧握,目落珍馐。

    她怕极了。

    “有何不敢?当今水涝遍地尸骨,杀生劫掠才是应当。”娄良弼惬然摊手,“我只是开了乱世先河,李娘子莫要怪我啊。”

    李娘子噙着热泪:“好一群猪狗不如的渣滓!”

    “猪狗放世道值钱得很,至少饱餐几顿。”娄良弼负手倾身,“你能么?”

    代号安浑身埋进季蝉歇怀里瑟瑟发颤,小狗可听不得这话。

    季蝉歇轻拍它的背,旁人恨不得把脑袋钻进碗里,她却不时往外探头。

    荀启当真不来了?

    谁承想陆还疏一手压下她后颈,珠目凶狠——还看!不要命了?

    季蝉歇不惯着,当即回了手。

    娄良弼如同开了背后眼,回首盯上二人:“这对小夫妻可是陆家小子和季家那姑娘?”

    季蝉歇与陆还疏似是沾水狸奴,一时受激,各执一边。

    陆陶抹一把汗,惶恐起身:“正是犬子……他打小无法无天的,若冲撞了大人,我这当爹的也定会赔罪。”

    季南淡笑:“亲家翁多心了。娄大人慷慨和顺,定会通情达理。只怪我家小女向来鲁莽善妒,有罪该是她来担。”

    徐如霜慌忙摆手:“我亲眼所见,是我家那浑小子不老实在先……”

    季南泰然打断:“我也亲眼所见。便是全涿州百姓都知我家这姑娘作恶多端、处处讨嫌,还是莫要为她说好话了。”

    代号安的小脸藏不住事儿,季从菡看人不假,季蝉歇打心眼喜欢这些小生灵,也见不得它这副忧心讨巧的模子,莞尔让它舔了舔掌心。季蝉歇明知群人皆是客,难知全貌,却也觉四方目光如炬,傲骨似烛,非得将她烧断不可。

    她有怨,偏偏身不正、影子歪,张口是理亏。

    忽然身边人站起,恍如地动,干戈之大。

    陆还疏沉着脸:“岳丈莫不是老花眼了?她断去一手,又弱不禁风,自然只能我先碰她了!”

    “……”

    心是好的。

    话是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