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正面相遇,棋手交锋

作品:《玉藏千机》

    半月后,丹院举办了一场丹道辩论会。

    辩论会是丹院的传统活动,每月一次,由孙教习和钱教习轮流主持。弟子们可以就丹道问题自由辩论,表现优异者,可以获得教习的指点和灵药奖励。

    这一次的辩论会由钱教习主持。

    钱教习是革新派的人,喜欢搞些新花样。这一次的辩论会他没有限定题目,而是让弟子们自由提问、自由辩论。

    苏清晏本来不想参加。她现在的处境,越低调越好。但吴长老说了,每月考核不能低于前十,辩论会的表现会计入月度考核的综合评分。

    她不得不参加。

    辩论会在大讲堂举行。八十多名弟子齐聚一堂,孙教习和钱教习并排坐在高台上,吴长老居然也来了,坐在高台的最右侧,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

    苏清晏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第一排扫去。

    沈砚辞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低头看着。他的身边围着几个甲班的弟子,都在和他说着什么。

    苏清晏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腕间流云纹的位置,微微发烫。

    每次靠近沈砚辞,流云纹都会有反应。这种反应,她已经习惯了。但她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旁边两个乙班弟子的低声议论,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柳婉被发配到后山药园了。"

    "柳婉?就是那个从杂役院升上来的?她不是跟钱教习走得很近吗?"

    "哼,就是因为跟得太近了。上个月钱教习和孙教习斗法,她两边下注,结果被钱教习发现了。钱教习最恨两面三刀的人,当场就把她打发到后山药园看管药草去了。"

    "后山药园?那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去了那里这辈子都别想出头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她走的时候,哭着求钱教习,钱教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清晏的指尖,微微一顿。

    柳婉。

    那个在杂役院里和她一起挨过饿、也一起算计过的女人。

    那个为了往上爬不惜出卖任何人、也不惜投靠任何人的女人。

    最终,还是栽在了"反复横跳"这四个字上。

    苏清晏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同情柳婉。但她也没有快意。

    底层的人,想往上爬,本就没有多少选择。柳婉选了最险的那条路也承担了最惨的后果。

    只是这丹院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肃静!"钱教习的声音在大讲堂里响起,"今日辩论会自由提问,自由辩论。有问题的,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乙班的弟子举起了手。

    "钱教习,弟子有一个问题。"那个弟子站起来,"回春丹的丹方里,用的是白芍。但如果用赤芍代替,会怎么样?"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赤芍。

    这个问题,直指她月度考核时的经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提问的乙班弟子。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男生,她不认识。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无意的。

    大讲堂里,不少弟子都回过头,往苏清晏的方向看来。月度考核时,她用赤芍代替白芍炼出回春丹的事,已经在丹院里传开了。

    钱教习的目光,也往苏清晏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钱教习笑了笑,"赤芍和白芍,同出一物,炮制不同,药性有别。用赤芍代替白芍,会怎么样?有没有人能回答?"

    大讲堂里一片沉默。

    赤芍和白芍的区别很多弟子都知道。但具体到回春丹的丹方里,用赤芍代替会怎么样很少有人能说清楚。

    苏清晏垂眸,没有举手。

    她不想出风头。

    但有人替她出了风头。

    "我来回答。"

    第一排沈砚辞站了起来。

    大讲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沈砚辞走到大讲堂的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了苏清晏的方向,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始回答。

    "赤芍和白芍,同出一物,皆为毛茛科植物芍药的根。白芍为水煮后去皮晒干,赤芍为直接晒干。两者性味皆苦、微寒,但功效不同。"

    "白芍,养血调经,敛阴止汗,柔肝止痛。赤芍,清热凉血,散瘀止痛。"

    "在回春丹的丹方里,白芍的作用有二:一是养血调经,增强回春丹的养颜功效;二是用其微寒之性,调节炉温,防止黄芪、当归、川芎的温燥之性导致药材焦糊。"

    "如果用赤芍代替白芍,养血调经的功效会减弱,回春丹的养颜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赤芍清热凉血的功效,反而能更好地控制炉温,防止药材焦糊。"

    "所以用赤芍代替白芍,并非不可。但需要调整其他药材的剂量和投放时间,来弥补赤芍的药性偏差。具体来说,黄芪的剂量需要增加半成,当归的投放时间需要提前三息,川芎的剂量需要减少半成,甘草的剂量需要增加半成。"

    沈砚辞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精确。

    大讲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太厉害了!""连剂量和投放时间都能说清楚!""这就是甲班第一的实力吗?"

    钱教习也点了点头:"回答得很好。沈砚辞,你对药性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外门弟子的范畴。"

    孙教习的脸色有些难看。沈砚辞是两派都在拉拢的人,他在革新派主持的辩论会上表现这么出色,等于打了保守派的脸。

    吴长老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沈砚辞站在大讲堂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惊叹。但他的目光再次往苏清晏的方向扫来。

    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你看,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清晏的心跳很快,但她的面上纹丝不动。

    他知道。他完全知道她月度考核时是怎么用赤芍代替白芍的。连剂量和投放时间的调整,都和她实际用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他不仅丹道水平极高,而且对她的手法有非常深入的研究。

    或者说,他也会以药控温的手法。

    又或者——月度考核时,他在丹房区巡视,看到了她的炼丹过程。

    苏清晏忽然想起,月度考核炼丹实操时,有一名考核助理路过她的丹房往里面看了一眼。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巡视,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名助理的身影和沈砚辞有几分相似。

    如果真是他,那他不仅看到了她用赤芍代替白芍,还看到了她用以药控温的手法。连剂量和投放时间的调整,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清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还有人有问题吗?"钱教习问。

    大讲堂里,又有几个弟子提出了问题,都被其他弟子或者教习回答了。但这些问题,都不如沈砚辞回答的那个精彩。

    苏清晏一直没有举手。

    她不想出风头。

    但有些风头,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

    "苏清晏。"

    钱教习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

    "你月度考核时,用赤芍代替白芍,炼出了回春丹。"钱教习看着她,"刚才沈砚辞的回答,你觉得对不对?"

    大讲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清晏的身上。

    苏清晏站起身,垂眸。

    "回教习,沈师兄的回答很精准。"她说,"弟子当时,也是这么调整的。"

    "哦?"钱教习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方法调整?据我所知,以药控温的手法,在外门丹院,没有人教过。"

    来了。

    苏清晏的心跳很快,但她的面上纹丝不动。

    "回教习,弟子在杂役院的时候,帮丹房整理过簿册,看过一些上古丹道的残篇。以药控温的手法,弟子是从残篇里看到的。"她说,"弟子当时灵药被调换,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试着用残篇里的手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上古丹道的残篇?"钱教习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残篇?在哪里看到的?"

    "回教习,是丹房外库的一些旧簿册里夹着的残页。"苏清晏说,"弟子整理簿册的时候,偶然看到的。残页没有署名,也没有标题,只是一些丹道的零散记录。"

    钱教习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原来如此。苏清晏,你运气不错,能看到这种残篇。"

    "多谢教习。"苏清晏坐了下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钱教习的问题非常尖锐。如果她回答得不好,就会引起更多的怀疑。

    但她的回答无懈可击。丹房外库的旧簿册里夹着残页,这种事,无法查证。而且她把以药控温的手法,归结为"偶然看到的残篇",而不是"家传的技艺",这样就不会让人联想到史官一脉。

    至少,暂时不会。

    辩论会继续进行。

    又有几个弟子提出了问题,苏清晏都没有再被点名。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月度考核的第十二名,吴长老的人,用赤芍代替白芍炼出回春丹,在上古残篇里学到以药控温的手法——这些标签,加在一起,足够让她成为丹院的焦点。

    她不想成为焦点。但她已经是了。

    辩论会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苏清晏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大讲堂的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苏清晏。"

    是沈砚辞。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卷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沈师兄。"苏清晏停下脚步,垂眸,"有事吗?"

    "刚才的辩论会你表现得不错。"沈砚辞说,"把以药控温的手法,归结为偶然看到的残篇。这个回答很聪明。"

    苏清晏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沈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这种解释,只能骗骗外门的教习。真正的丹道高手,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药控温的手法,不是看几页残篇就能学会的。"

    苏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沈师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砚辞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伪装,撑不了多久。吴长老那个人眼光很毒。他迟早会查出来,你和史官一脉的关系。"

    苏清晏的手指收紧。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沈师兄不也一样在伪装吗?你手里的半块残简,你对史官旁门灵药的辨识,你用以药控温的手法——这些,你又准备瞒多久?"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苏清晏,"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彼此彼此。"苏清晏说。

    两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沈砚辞先移开了目光。

    "好吧,"他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是史官遗孤,你知道我手里有半块残简。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再互相试探了。"

    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姓沈,"沈砚辞说,"我的父亲,叫沈墨白。

    "

    苏清晏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墨白。

    这个名字,她记得。

    父亲生前,曾经多次提到过这个名字。沈墨白,沈家的家主,史官一脉的世交,和父亲是至交好友。两家在丹道上多有切磋,关系非常密切。

    后来苏家灭门,沈家也受到了牵连,据说被宗门贬到了外地。

    "你是沈伯父的儿子?"苏清晏的声音发抖。

    "是。"沈砚辞点了点头,"十年前,苏家灭门,我父亲因为和苏家的关系,被宗门贬到了外地。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调查灭门案的真相。三年前,他去世了。临终前,他把半块残简交给了我,让我来玄清宗,查清真相。"

    苏清晏的心跳如鼓。

    沈砚辞。沈墨白的儿子。史官世交之子。

    他和她一样,都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案的受害者。

    "你来玄清宗多久了?"苏清晏问。

    "三年。"沈砚辞说,"三年前,我以散修的身份,通过外门考核,进入了玄清宗。这三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灭门案的真相。"

    三年。

    他比她早来三年。

    "你查到了什么?"苏清晏问。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

    "灭门案,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说,"当年构陷苏家'私炼禁丹、祸乱丹道'的,不仅仅是丹殿的人。背后,还有更高层的势力。"

    "更高层?"

    "宗主。"沈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宗主手里,握着另一半调令印。那半枚调令印是当年灭门后,从苏家抢走的。"

    苏清晏的呼吸几乎停住。

    另一半调令印,在宗主手里。

    这个信息,她之前也有猜测。但从沈砚辞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了一阵寒意。

    宗主。玄清宗的最高统治者。

    如果宗主是灭门案的幕后黑手之一,那她在玄清宗的每一步,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你确定?"苏清晏的声音有些发颤。

    "确定。"沈砚辞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这个信息。宗主手里的那半枚调令印是权力的象征,没有残简内容。但他一直在寻找另一半——也就是你手里的那半枚。因为只有两半调令印合在一起,才能解锁《千机丹简》的终极秘密。"

    苏清晏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千机丹简》。

    史官一脉的至宝。记载万种失传丹方的上古丹简。

    她一直以为,调令印里封印的,只是《千机丹简》的残简核心。但沈砚辞说,只有两半调令印合在一起,才能解锁终极秘密。

    这意味着,她手里的半枚调令印,只是一半。另一半,在宗主手里。

    "你想怎么做?"苏清晏问。

    "合作。"沈砚辞说,"我们手里各有半块残简,我们的目标一致——查清灭门案的真相。只有合作,我们才能在这个宗门里活下去。"

    苏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合作。

    和沈砚辞合作。

    他是世交之子,和她有共同的敌人。他在玄清宗潜伏了三年,掌握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信息。和他合作,对她来说,有很大的好处。

    但她也不能完全信任他。

    他潜伏了三年,从来没有找过她。直到她进入外门,他才主动接触。这三年里,他在做什么?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查清真相吗?

    而且他手里的半块残简,和她的调令印是一对。如果他想抢走她的调令印合在一起解锁终极秘密,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苏清晏想了很久。

    "可以合作。"她最终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之间的合作,只限于信息共享。你不干涉我的行动,我也不干涉你的行动。"

    "第二,我们各自保留手里的残简,不合并。除非双方都同意,否则不能强行合并。"

    "第三,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目标发生了冲突,各自为战,互不牵连。"

    沈砚辞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苏清晏,"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谨慎。"

    "在这个宗门里,不谨慎的人,活不长。"苏清晏说。

    "好。"沈砚辞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的条件。从今日起,我们合作。"

    他伸出手。

    苏清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两人的手,只握了一息,就分开了。

    但就是这一息,苏清晏腕间的流云纹,和沈砚辞袖中的残简玉片,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共鸣。

    像是两块同出一源的玉,终于找到了彼此。

    两人同时收回手,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移开了目光。

    "走吧。"沈砚辞说,"在这里待太久,会引起怀疑。"

    苏清晏点了点头转身往丹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辞。"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能查清真相吗?"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只要我们合作。"

    苏清晏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的路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她知道和沈砚辞的合作,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宗主。灭门案。《千机丹简》。

    这些东西,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

    但她不会退缩。

    十年前的血债,她一定要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