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雾夜泊舟折江柳8

作品:《师弟他绝非病娇》

    “柳微”,江照许讷讷地叫了他一声。

    他容色枯槁,可眼眸澄澈,一如苍梧山上的白雪,迎光而照,万千华彩。

    柳微听他总算是开口说话,于是如释重负般,叹着气笑了一声。

    “做什么?祖宗?”

    江照许被他这一声“祖宗”喊得噎了一口。

    “没什么”,他身上腾起金光,那些金光遍是豁口,却连绵不断地环绕在他身体四周。

    两线金光交织,从他衣袖中拖出缩地千里的罗盘。

    圆盘悬在面前,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圆盘便荡出数圈金色的光圈。

    如同投了数枚石子入雨后碧溪,水波环绕荡漾。

    “柳微。”江照许又叫了他一声。

    柳微有些不耐烦,“有话就快说,江照许。”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柳家,为何不救江家?”

    柳微被他猛的一问,便顿住了身形,但又转而回到了刚刚戏谑的状态。

    “嘁,你又翻老黄历,他们拿我都当条狗,更何况是你这……”

    他想说些比“狗”还要难听些的粗俗话,转而又想到如今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一副书生的打扮。

    便低声说了几句“罪过、罪过”。

    “柳家当时便已然熟知并使用了赤矿,那些邪鬼,就是从柳家逃出去的。”

    江照许说着来了劲,一长句话硬是忍着没有岔气。

    “……”

    柳微默然不应。

    “他们为何只去江家?”

    江照许至今也难以理解,饶是他翻遍古籍,苦修至此,可还是有些问题难以轻易自我解答。

    “你真的不知吗?”柳微有些不忍,却还是惊疑于他的反应。

    “我应该知道吗?”江照许反问他。

    柳微面露苦色,似有不忍。

    那神情,一如曾经,二人躲在柳府的粮仓中。

    两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一个是一夜之间没了家的乞儿,一个是柳家地位极低的弃儿。

    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嘴里嚼着没做熟的谷子,咬得硌牙,便砸吧砸吧嘴,硬生生吞下。

    “照许,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比江照许还要矮半个头的柳微,当时还算拘谨。

    他怼了怼江照许的胳膊,见人没反应,于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照——!”

    “嘘!”江照许一把把他从天上拽了下来,“别吵,我想到怎么为我娘亲和爹爹报仇了……”

    “什么报仇?向柳家?还是邪鬼?”

    柳微的表情像是见了真鬼。

    柳家如今虽然名声地位上不再鼎盛,但据说,柳家地底有挖不尽的赤矿。

    那东西来自归墟古国,竟能见于远隔千里之外的大靖,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柳微知道,这不是传言,他曾亲眼见过一群身披斗篷的人,浩浩荡荡从暗门进入柳家的禁区。

    里面捶打淬炼的声音,没日没夜地传来。

    扰得躲在禁区地下暗渠的柳微,许久没有睡过什么安稳觉。

    于是,他在一天晚上,赤着脚,跑到前院去,想找个能睡上一觉的地方。

    那晚,江照许前来求救。

    曾经光风霁月的风雅少年,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夹在柳家用独门技艺锻造的铁门中央。

    柳微试过,那铁门重得很。

    几次,他偷偷立在门后,被突然推开的门,撞得险些连魂儿都飞嵌到了墙里。

    怎么会?他一个文弱的读书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重量和挤压?

    紧接着,柳家家主从屋内,缓步走出。

    他应是看到了柳微,但也是从不在意他的有无。

    柳微之于尚武的柳家,是耻辱,是弃子。

    其母难产而亡,几房姨娘争相搓揉拿捏,将在柳家所受的气,撒在这个为整个家族所遗弃的孩子身上。

    家主能够看穿柳微拙劣的隐蔽,但却如见流浪路过的阿猫阿狗般,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也万万不会想到,柳微竟在目睹了一切后,偷偷连拖带扛地救走了江照许。

    “你当时,为何,救我?”江照许皱着眉,又换了一个问题。

    却因仙气正被他用蛮力硬生生逼出体外,汇入罗盘中,故而,连话都说得不算利索。

    “为谢令堂许夫人一饭之恩。”柳微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洞箫。

    这话,他对江照许不知说过多少次,江照许总爱问“为何”,于是每到被问得不耐烦时,他便“祖宗、江大少爷”地阴阳回去。

    这习惯,到了如今,也改不了。

    唯有谈及“许夫人”,柳微不论答多少次,都格外平和而有耐心。

    他这是又想母亲了。

    若不是柳府为家族声名考虑,那日许夫人见他可怜,险些,柳微与江照许二人就成了一家兄弟。

    奈何造化弄人,人亦是折柳难留住。

    天光暗淡,映衬着江照许的眼眸更加迷离空洞,大量的仙气被灌入缩地罗盘中。

    他知,唯有如此,才可真正穿透柳家埋在碧溪地下的赤矿层。

    “你再帮我一回吧,小柳。”

    江照许没问,他知柳微不会拒绝,“带我回江家。”

    柳微长叹了口气,将洞箫别在腰间,蹲在他身前,“来吧,我的祖宗,江大少爷,小的送您回家。”

    江照许轻笑了一声,柳微仍是如小时候一样,总爱用一些滑稽古怪的说辞和腔调。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在掩盖内心更沉痛的情感。

    “我手断了,小柳。”江照许声音温吞,风吹过他的袍袖,像是在象征性地摆动了几下。

    柳微翻了个白眼,“是,大少爷——”

    他还是格外小心地先拽住江照许的一侧袍袖,待到他半个人倾覆在他脊背上,这才勾着手,去拉另一侧的袍袖。

    起身时,柳微踉跄了一下,却故作镇定地缓解尴尬。

    “你这师弟,虽说应是事出有因,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柳微背着江照许,一步一晃地朝过去的江家——如今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江照许沉默良久,突然叹了口气。

    “只有他,如此穷尽极端,悖于天理常俗,赌上一切,都要救她回来。”

    柳微从这口气中听出了几分欣赏,但还是带着一丝遗憾。

    “可他要骗过他,又只能暂时骗过他,如今这般,应是他已有办法能骗过他,然后去救她……”

    柳微听着江照许在背上絮絮叨叨一顿“他他他”,早已觉得如老和尚念咒在耳侧。

    “祖宗,别念了,省着点力气,活一活……哪个仙君像你这般碎碎念念啊……”

    夜幕低垂,他们摸黑前行。

    可前路是回家的路,虽欲留亲人而不得留。

    还好,尚有年少之友,携手向前。

    “好好好,我不念了……”

    江照许人在他人背上,不好惹他不快,只是心念一动,又有些话骨碌了出来。

    “不过,小柳,我送你的箫,你吹得真的很难听……”

    ·

    妙尘仙子庙内,玄烬尘刚步入其中,便感知到了此处极其浓烈的邪鬼气息。

    他莫名有些紧张,即使即将面见的,不过是碧溪人为子舒箩塑的泥像。

    夜月低垂,华光朦胧,四周静谧,只传来他脚踩落叶枯木的“咯吱”声。

    春尚浓,此处却是满地枯黄,应是许久未有人前来洒扫了。

    玄烬尘难得的好脾气,没去恼火地将此处地面清理得剥去几层地皮。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邪鬼的气,与他身上的朱红咒文相依相生,又正值月夜,他体内的咒文正叫嚣着想要溢出。

    不成……见师姐,还是要齐整些。

    他整了整衣襟,徒留咒文委屈地瑟缩回去。

    庙内烛台高至屋顶,一层一层,错综摆在大殿内侧。

    未燃尽的红烛,像红妆美人掩在陈旧的明黄纱帐中,低头垂泪。

    那层层纱帐黄叠着淡蓝,像是乡俚惯喜的撞色。

    他借逢夺挑开纱帐,有风灌入。

    层错交叠摆放的烛台,便猛地一起燃起。

    烛火躲在纱帐后,随风纱扬而火光跳动,像是一只只有了活气的小鬼,探头探脑,想要将来人看个清楚明白。

    玄烬尘随手举起一盏烛火,行至纱帐中央,只见那尊泥塑仍是被层层叠叠的纱帐包围着。

    四面犹如迷宫,他却未有半分慌乱和胆怯。

    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尊泥塑,纱幔轻抚着他的脸庞,身上的衣衫也渐渐褪换成了玄黑的劲装。

    朱红的咒文在他的血中莫名狂喜,似是即将见到什么致命的吸引。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腰侧的伤因抬手掀帘的动作,而被拉扯得渗出血来。

    洇染在他的新衣上,像是贴着腰侧缝了一朵别致的花。

    最后一层纱幔被挑开,他先看到的是泥塑的莲花底座。

    不对,师姐最喜的,应是梅花。

    逢夺三下五除二,将莲瓣雕琢勾连,转瞬便有了梅枝簪梅花的样态。

    可是,还不够红……

    玄烬尘用逢夺利落地划开了掌心。

    神色如常,未为那破开的皮肉而蹙眉半分,反而倒像是吃了蜜糖般,眼眸中终于有了笑意。

    他用掌心贴上那些“梅花”,朵朵瞬时红艳。

    用我的血,为你的泥塑添些彩,也算是它还有些用处……

    他如是想着,心中更是畅快,提灯仰头想去照见那泥塑的面容,却只见黑洞洞的一片。

    原是世上不曾有几人真正见过传说中的妙尘仙子。

    故而,怕雕琢失当,反而触怒仙颜,便将这庙宇修得狭长高耸,又垂下数百上千纱幔,以求人入庙中,只见仙影,不可见仙人。

    玄烬尘目光微冷,转着逢夺,似是想再做些什么。

    可那逢夺上挂着的银铃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是师姐!她已经开始了。

    碧溪村幻境中,子舒箩催动妙尘剑,腾起万千幽蓝仙光,以气为媒,转动妙尘剑,逆向画出圆弧。

    随着她的动作,笼在人们头顶的幻境被仙气扫出了一大道裂痕。

    落在世人眼中,便是晴朗的天空,突然像是多了一道极其狭长骇人的黑色裂隙。

    从那裂隙中,探出千万只邪鬼的脑袋。

    所幸他们只可见那处古怪的黑色裂痕,荡起极其浓烈的烟灰。

    另一端,玄烬尘盘坐在梅花台座下。

    他眼眸澄澈,腰身挺直,分外虔诚,像是仙子坐下的永远追随的信徒。

    纱幔荡动,烛火摇曳,若非如此情境,他倒是能品出些诡异的温情来。

    银铃响得几近癫狂,不知印证的是他此刻压抑的情绪,还是在为师姐已然在献祭仙灵而催促他加快运作。

    玄烬尘的指尖蓄起的不是朱红色的咒文,那是在苍梧山上,追随子舒箩修行而得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