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卢卡不喜欢拉伊奥拉，不过没关系，因为显然拉伊奥拉也并不喜欢他，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无视。

    他说不好自己和经纪人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冷落至此的，在被拉伊奥拉半放生在英格兰之后，也就是他们合作的第三年，他坚定了解约的念头。

    电话拨出去之前德卢卡甚至感到有点好笑，看看他们现在的关系吧，谁敢信一开始是拉伊奥拉主动找上门说要当他的经纪人的？

    在德卢卡首秀的那个夏天，他被癫狂的英格兰人力捧为下一个“罗纳尔多”，第一场比赛结束拉伊奥拉就找上门来，那个时候德卢卡像其他年轻气盛，声名初显的男孩一样，以为是自己的魅力折服了这位著名经纪人。

    直到阿什转会皇马之后，拉伊奥拉出现在英格兰的频率随之锐减，德卢卡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自己从来不是某人的重心所在。

    “德卢卡先生，我假设，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你为什么想解约？”男人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显然并不把这场匆促的，发生在电话里的不正式谈话当回事。

    德卢卡被他那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激怒了，“你知道吗？我和你解约后大把的经纪人都会抢着要我，你根本就没有把精力放在我身上，我为什么还要在你这里浪费时间？“

    他没等到拉伊奥拉惊慌失措的挽留，事实上，他成功把人逗笑了。

    “天呐，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发誓我一向对自己的球员付出120%的精力。

    “不过我想你还记得，一年以前我陪你更新了合同？”

    德卢卡皱眉，“你什么意思？”

    拉伊奥拉语气终于认真了几分，他示意德卢卡不要着急，“孩子，你签的是十年长约，不是三年，也不是五年。我以为你知道签下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

    “亨利不会放你走的，在他们眼中你已经变成俱乐部的资产了，你明白吗？你工资高，你身价高，是的，我为拥有你而感到自豪，可这些实际上都和我没有关系。你的确是很棒的前锋，但总有比你更好的球员，而他们都属于我。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和我解约，很高兴我和利物浦达成了共识，都恨对方恨得要死。他们真是疯了才会给你那么长的合同。”

    “我不知道是其他人联系了你，还是利物浦的高层给你下了指令，直到现在我依然愿意兑现我的诺言，给我的客户绝对的真诚和最好的资源。当然，我也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下定决心要解约，我们这周就可以签合同。当作是我当初主动找上你的赔礼，没有违约金，怎么样？”

    “你就这样要舍弃我？”德卢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难以置信甚至盖过了一开始的愤怒。

    “为什么不呢？你已经给我和格雷带来够多麻烦了。”他的经纪人文质彬彬地说。

    也许所有人都会认为失去德卢卡是一项损失，但拉伊奥拉并不这么认为。如果说一开始找上德卢卡是被他的血缘和成绩所吸引，那么在实际接触之后，他发现格雷才是他真正看好的那种球员，巨大潜力，充满野心，身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尚未被发掘的价值。在两个人强硬的坚持下，他半推半就地签下了德卢卡和格雷，可事实上，他本来的目标就是格雷。

    相性不和，关系网覆盖不足都是空话，他只是看出了德卢卡并不信任他，在他撺掇着格雷转会之后，这种针对他的警惕更是达到了空前顶点。

    毫不夸张地说：德卢卡和利物浦人一样，都恨他。

    他是利物浦人恨拉伊奥拉的延伸。拉伊奥拉把格雷从安菲尔德带走的那一天起，默西塞德的每一个人都恨他——因为他亲手带走了利物浦的青训旗帜，带走了那个本该和德卢卡珠联璧合的另一半。

    他确信这场突如其来的解约80%都是出于德鲁卡自己的意愿。不过他并不清楚德鲁卡又究竟在为此犹豫什么就是了。

    “等等，你说阿什？”里奥敏锐地抓到重点，“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抱歉，这点我无可奉告。我一向信奉球员之间的问题应该由球员自己解决。”

    拉伊奥拉见证了格雷这一行动的全过程，但他并不想告诉德卢卡。虽然他不恐惧失去德卢卡，但也并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惹怒他。

    所以拉伊奥拉接着说，“另外我想说的是，我的雇主阿什克罗夫特·格雷正处于转会之后的重要适应期。别再把那么多精力放在他身上了，那只会更加激发利物浦人对他的不满。你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你要多为他的职业生涯考虑。你所以为的关注，实际上对他造成了困扰。”

    “就这样吧。”他没有再给德卢卡接话的机会，“如果要解约，我们下周这个地点见。”

    “喂，等等，你说清楚，什么叫困扰？阿什他怎么了——”

    拉伊奥拉冷酷地挂断了电话。

    这是德卢卡近期第二次被挂电话，谈话开始前胜券在握的心情已经荡然无踪，神秘兮兮的经纪人和从前天开始始终沉默的竹马，让他感受到一种事情开始逐渐脱离掌控的危机感。

    他当然不会像拉伊奥拉说的那样就此安分下来，在面对竹马的事宜上，他从来不肯坐以待毙。

    他决定飞去西班牙找格雷。

    然后他发现，拉伊奥拉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去西班牙找格雷，先一步带着格雷转移了。德卢卡的航班落地马德里那天，阿什刚好回俱乐部进行封闭训练。等到德卢卡终于再摸到时间跑过来，阿什又被安排去参加在塞利维亚的商业活动。每一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商业合同排期不同，训练撞时间了，俱乐部临时安排了球迷见面会。

    德卢卡扑了几次空之后学聪明了，没有提前订机票，到了机场才买票。但当他抵达格雷所在的酒店时，前台告诉他“格雷先生今天早上已经退房了”。

    他站在酒店大堂里，终于明白了——拉伊奥拉在和格雷打配合。

    “死胖子。”德卢卡骂了一声。

    明明之前拉伊奥拉对他飞来飞去这件事装作视而不见，突然之间他的态度就有了大转圜。为了防止德卢卡见到格雷，他甚至把德卢卡的航班号秘密发给粉丝，以此来警告他不要乱跑。德卢卡在机场被围堵，好不容易脱身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打电话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拉伊奥拉反倒很理直气壮，“你飞到马德里去了多少次？三次？四次？你知不知道这些行程每一次都被英国媒体拍到了？他们写了什么？‘德卢卡频繁现身马德里，疑似接触皇马高层’。利物浦球迷现在看你是什么眼神？一个想抛弃母队的叛徒。你还不明白吗？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解读为对阿什的纠缠。阿什那边已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不需要更多了。”

    “我是在关心他——”

    “你是在用你自以为的方式关心他。但这种方式让他感到困扰。”拉伊奥拉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我说过，球员之间的问题应该由球员自己解决。但如果一方已经把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那说明这个问题现在不需要‘解决’。它需要停止。”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别再找他了？”

    “我的意思是，你在给他添麻烦。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上吧，德卢卡先生。”

    德卢卡挂了电话。

    他的话真正刺痛德卢卡的地方在于——拉伊奥拉默认德卢卡分不清“关心”和“打扰”的区别。他把德卢卡当作一个情商低下的，

    不会判断他人感受的，只知道死缠烂打的蠢货。

    而更可悲的是，阿什的反应一直在给这个判断提供证据。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给阿什发消息，从“你今天训练怎么样”到“你看了我昨天的比赛吗”，再到“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搬家，需要我帮忙吗？”。

    德卢卡曾经以为，只要他继续发，总有一天阿什会回的。就像小时候，阿什因为比赛没踢好而闷着不说话，德卢卡只要在旁边一直说，一直说，说到阿什受不了了翻个白眼说“你烦不烦”，就可以破冰。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他错了。

    阿什没有回，一次都没有。

    迷茫地，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他和阿什的联络频率一降再降，直至冰点。无论他这边短信发了什么，那边都再未有回应。

    把石子扔进海里，水面上还能有几圈波纹呢。

    这算什么？

    原本是德卢卡救命稻草的国家队，现在也不管用了。阿什打定主意要回避那次他们无疾而终的对话，无论德卢卡怎么旁敲侧击，他都不肯接下话头。

    德卢卡现在总之就是后悔之前没有和竹马多来几次deeptalk，以至于阿什如此抗拒。

    其他队友也是一群管杀不管埋的东西。从之前格雷决定突然转会开始，外界对他俩关系的猜测就众说纷纭，德卢卡心知肚明队友都在私下议论他俩，只是从来不敢在两人面前扯到明面上去说。

    至于教练调解？呵。

    不是，平时不掺和我们两个之间的事，算你们安分守己。现在都已经到这种异常的地步了，格雷都已经不愿意和他说话了，这群混蛋还在这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德卢卡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对这冷漠的队友情失望透顶，发誓格雷如果真的和他决裂，他将怪罪在场的所有人。

    就算他这样在心里诅咒了很多遍，事情依然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滑去。其他人只会在意德卢卡和格雷在场上能不能进球，却根本不关心他们线下的真正状态。就连格雷自己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在场上正常给德卢卡传球，德卢卡就会觉得他们依然和之前一样。

    其他人也在那里打哈哈说根本没有什么事呀。里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格雷一直很正常呀。

    废话，他当然一直在和你们正常说话。但是他不和我说话了呀。

    本来局面就已经够糟糕了，这个拉伊奥拉还在不停添乱。以前能准确捕捉格雷踪迹的他现在居然十天半个月都摸不到人影子。

    所以德卢卡说自己讨厌拉伊奥拉是完全正确且合理的。

    至于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和拉伊奥拉解约？

    原因之一是他无法放弃“和格雷同一个经纪人”这个噱头。只要他和拉伊奥拉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合作关系，他就还有一个合法的，可以打听阿什情况的渠道——虽然拉伊奥拉从来不告诉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同一个经纪人意味着他们的名字还绑在一起，意味着外界提到他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提到阿什。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其实尝试过接触其他经纪人。

    但越接触他反而越不得不承认拉伊奥拉确实是对的。德卢卡没有转会的打算，他不想离开利物浦，他不想离开英超，他不想离开英格兰。那么他需要什么样的经纪人？一个能帮他维持现状的经纪人。一个不需要磨合的经纪人。一个了解他所有尿性，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犯蠢，并且会眼瞎装作没看见的经纪人。

    综合看下来，拉伊奥拉是最适合他的人。

    “拉伊奥拉不把他当回事”这点在德卢卡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变成了一个优点。他需要的是极高的自由度，这一点拉伊奥拉做得非常到位：）